第二卷 第四十八章
清晨,空氣中飄著著淡淡薄霧。
從視窗吹進的空氣有溼漉的水汽,慕容幽雙腿交迭,優雅億窗櫺上,鮮紅衣著為淡淡薄霧徒添一絲暖意,他靜靜看著樓下,眼神幽幽,正恍恍出神。
臨窗下,是一條寬敞街道,街道兩邊栽種著幾株桃樹,桃花落盡,桃葉綠幽茂盛,由於時間還早的關係,街上的行人並不多。
咯吱一聲,墨蓮端著藥碗走進來,凝望窗邊的人影,他慢慢關上門,輕步走過去,“公子,請用藥。”
“先放著。”慕容幽聲音淡淡,聽不出任何思緒,“都準備好了嗎?”
“回公子,都已準備妥當,只等公子下令出發。”
“嗯。”慕容幽應了一聲,手指再一次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去,空蕩的腰間讓他又一次微微愣住,然後皺眉,忽然感覺不習慣,卻不知是不習慣沒有那把扇,還是不習慣他自己這不自覺的動作。
“你先下去,把馬牽到樓下,本尊…稍後便來。”他恢復冷漠。
“是,公子。”墨蓮斂眸,卻沒有立即離去,他微微保持沉默,像是在考慮著什麼。慕容幽淡淡回頭看向他,邪眸映光,“有事直說。”
墨蓮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說,“公子記得用藥。”說完,他便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拐角,一抹藍色身影靜靜站立著,琥珀色眼眸靜靜注視著他,然後他低下頭,望著地面,低聲問著,“我剛剛看見你牽了兩匹馬,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嗯。”墨蓮靜應一聲。
君憐身軀微微一僵,然後抬起頭,面容含笑地看著他,一幅很輕鬆調皮的樣子,語氣輕快地說,“那什麼時候走呀?”只不過話尾語氣中的輕顫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墨蓮靜靜注視他,他眼睛亮亮的,好似揉進了水的光澤,他轉開眸子,迴避了君憐的問題。君憐卻好像已經習慣了他這樣態度,看起來並不是太在意,他笑容依舊明亮到刺眼,聲音卻含著微微沙啞,“我等等要陪納蘭大哥上街,可能沒時間送你了,你和師父路上注意安全喲…”
眼彎成月,眼底是深深的眷戀和不捨,他嘴角保持著上揚角度,透明而明亮,“…再見。”說完,他緩緩轉過身,嘴角褪去光芒,眼眸中逐漸泛起水光,他步伐緩慢,不知道要往何處走,只能一步步地,沒有目標悻地直接往前走。
身後,墨蓮靜靜看著他離開,閉了閉眸,突然說,“去找納蘭魅,只有他可以阻止公子去無量山。”說完,他便轉身大步離開。
君憐背影一僵,緩過神來時,心房某一處深深痠痛起來,他忽然笑了起來,眼淚也一併掉下來,“你這是為了我,還是在利用我呀…”
可是,儘管這樣想著,沒有一會兒,敲門聲便依舊在納蘭魅的房內響起。君憐就在門外砰砰敲著門,十萬火急的樣子。
納蘭魅剛開門,君憐就二話不說地拉著他就跑,“納蘭大哥,師父他要走!你快去攔住他呀!”
要走?…
納蘭魅微微愣住,雖然已經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但乍一聽,還是微微感到意外,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恍然笑得苦澀,果真是毫無留戀呀…
他拉住君憐,語氣輕緩地說,“君憐,我就不去了,你代我送送他吧…”以現在的情況,他越早離開,就越安全,如果留下來…或許是死路一條…他不能阻攔,也無法親眼看著他離開…
那…就這樣分別吧…
“不行!納蘭大哥,你必須要去阻止師父!”君憐使勁拖著他往前拉,急的滿頭大汗,“納蘭大哥,現在也只有你能阻止師父去無量山了!”
納蘭魅臉色一白,“什麼?他要去無量山?”
噠噠馬蹄聲從窗下傳來,微微一低頭,墨蓮正站在視窗的正下方,一手執長劍,一手靜靜牽著馬,在他旁邊,嗜羅正仔細地檢查馬鞍,街上行人依舊不多,街道兩旁的桃樹枝繁葉茂,風一吹,帶出清新的桃木香氣。
有風吹來,凌亂纖長的劉海在風裡輕輕揚起,慕容幽看一眼包紮了的右手,手掌包得只剩下手指,手心處還浸出了紅色血絲,他眯眼,眼神略帶著厭惡,然後便伸手扯了下來,白布被他隨意地丟在屋內,那掌心處的傷口便又一次漫出血紅。
就著流血的手掌端起窗邊桌上的湯藥,藥溫度微涼,正適合一口起喝完,慕容幽卻像是品茗般,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動作十分緩慢而又優雅。
苦澀從口中滑下嚥喉,流入腹間,激起一股噁心的反胃感,而慕容幽卻像是沒有了知覺,臉色毫無變化地喝完最後一口。
剛準備放下碗,房外就響起了敲門聲,還有微帶遲疑的聲音:“慕容,我是納蘭…你可以開門嗎?…”
慕容幽挑了眉,目光移到了手中瓷碗上,然後冷笑一聲,手一鬆,瓷碗碰的一聲落地,響聲清脆,瓷片四濺一地,瓷碗落地的同一時間,他微一勾脣,身體一晃,便直直從視窗翻了下去,嫣紅衣角在半空中畫出絢麗如血的痕跡。
而在這同一時間裡,門碰地推開,納蘭魅閃進門,卻只來得及捕捉到飄飛在視窗的那一抹血色衣角。
“慕容…”
他奔至視窗。
窗下,慕容幽已經藉著幾次點落,飄坐在馬上,馬受了點驚嚇,驚嘶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落地後原地踢幾腿便安靜下來,在原地轉了幾圈,而馬上的紅衣人只是稍稍停頓一下,之後便一勒韁繩,馬蹄聲響起,毫不遲疑地消失在樓下街道。
後一步的墨蓮意味深長地抬眸往上看了一眼,也接著消失在街頭,最後面的嗜羅也看向了納蘭魅,不過眼中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隨著馬蹄聲的漸漸遠去,世界似乎也安靜了下來。
納蘭魅幽幽注視著慕容幽注視著的方向,雪白雙手緊緊握住窗櫺,拼命忍住翻身下樓追的衝動,當街道盡頭再也看不見那道紅影,他的心裡忽然空落起來,像是猛然間缺少了什麼。
“為什麼不去追?”
溫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納蘭魅一驚,回身,羽無傷站在門口,藍衣翩然,眼下血記依舊顯目,他看著納蘭魅,輕問,“剛剛只要追下去,就可以追上他,你為什麼不追?”
納蘭魅輕笑出聲,“追上去又能說什麼?”他看向羽無傷,眸光幽幽,有著複雜難測的情緒,“即使我追上了,他會因為我一句話而留下嗎?別弄錯了,我並不是他什麼人…我憑什麼讓他留下…”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羽無傷靜靜看著他,說,“納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或許你自己感覺不到盟主對你的感情,但是隻要你用心去感受,你會感覺的出盟主對你的那份特殊…”
特殊嗎?…
納蘭魅遊魂似的遊蕩在街上,翩翩白衣和若仙容貌引來路上行人的觀望,而他卻毫不知覺地往前走著,耳中始終迴響著羽無傷的話,只要用心去感受,就會感覺出慕容對他的那份特殊…
特殊…
讓人燒了顧春樓,是因為他去了顧春樓…
砸了人家梨攤,是因為他買了梨當做謝禮給了無傷…
下令燒了那家店,還要把人剁碎餵狗,是因為他買了把扇子送給了無傷…
然後又準備動手殺了無傷,是因為…因為他和無傷走近了?…
納蘭魅停下腳步,秀眉微皺地暗暗思索起來,這之間似乎有什麼…共同點…
漸漸的,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臉色忽地變得怪異起來,緊接著,又像是相通了什麼,神色一愣,原本白皙無瑕的雙頰悄悄泛起紅暈,如落日緋霞,藏著絲絲羞澀。
許久之後,他抬眸看天,嘴角笑容卻是浸滿苦澀,眼底也是黑洞洞的一片。
“老天,這是你對我的仁慈,還是殘忍?…”
殘陽如血,染紅天際晚霞,伴著最後一絲餘暉沒入西山,暮色便漸漸升起。
臨無量山一里外的一棵樹上,慕容幽靜靜閉著眼億樹枝上,微皺的眉宇間參雜著疲憊,奔波一天,即使在中途休息了幾次,依舊消耗了他大部分體內,他現在需要歇息片刻恢復體力,畢竟如今已進入無量山範圍內,絲毫馬虎不得。
“墨蓮,為何主子傷成這樣,還要如此執著的去無量山?主子應該知道我們這樣去的下場,只會被抓住關起來。”
樹下不遠處,嗜羅盤膝而坐,將自己的疑惑問出口。墨蓮在他對面,長劍橫在腿上,聽見對面的聲音,他緩緩睜眸,側頭看了一眼正閉目養神的紅衣人,本想忽略掉這個問題,但想了想還是選擇回答,以免嗜羅其中壞事。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明處敵人要比暗處敵人容易對付。”墨蓮頓了片刻,說,“公子需要幾天不被打擾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也只有無量山才有。”
“你是說,被軟禁?”
“不錯。”墨蓮點頭,“在軟禁的期間裡,公子不但悻命無憂,還可以趁此機會按照粼長老的辦法壓囧囧中蠱毒,從而恢復內力。”
“然後從內部殺出去!”嗜羅眼底浮現出血腥。
墨蓮看他一眼,起身從馬上取下水袋,走到樹下,腳尖一點便躍到慕容幽面前,他蹲下身子,將水袋遞過去,“公子,先喝點水吧。”
慕容幽睜開眼睛看他一眼,伸手正要接過去,半路又停下來,側過臉向樹的背後方向看去,正在樹下盤腿歇息的嗜羅也站起了身子,然後墨蓮便從樹上躍下,執劍站在他身邊,冷然地看著傳來馬蹄聲的方向。
暮色暗沉,遠處出現了幾絲火光,隨著馬蹄聲的接近,火光也越來越甚,之後便連成了兩條長長的火色巨龍,而龍頭處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墨蓮和嗜羅的人,除了東護法還能有誰?
嗜羅森寒如冰的眼神緩緩掃過東護法,以及東護法身後那一大幫所謂的江湖各派人物,手指已經搭上腰間長劍劍柄。而他身邊的墨蓮,手裡緊緊握著長劍,拇指抵著劍柄,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屬下恭迎盟主尊駕來遲,請盟主責罰。”
東護法不屑地瞥了他們一記,緩緩下馬,恭敬地朝著樹上的紅衣人行禮,接二連三地,他身後的人也緊跟著他行禮,各派各門皆數報了出來,姿態恭敬虔誠,其中為首的是一位文雅青年,他等所有人都說完後,當先一步走上前說:“神淼門玄武堂堂主驚風恭迎盟主尊駕!本門已為盟主備好飯菜酒席,請盟主移駕。”
四周鬧哄哄的,都爭相擁擠著想看清楚這位獨霸武林的歷來年紀最小的武林盟主,可等了許久也不見樹上的人有一絲動作,四周慢慢靜下來,都凝神屏息地等待慕容幽的出現。
終於,樹上的人起身了,一個人影從樹上落下,步伐優雅地緩緩走出暗影處,火光投射在他身上,顯出他肌膚如雪,紅衣如血,迎著刺眼火光,他面容妖嬈邪氣,如絕世妖姬畫中走出,又如處子浴血而出,邪到極致又豔到極致,美到醉生夢死。
他掃視他們一眼,神色慵懶鬆軟,而眼底納淡漠卻如同千年玄冰,狠狠將他們凍結在原地,只需要輕輕一碰就會化作煙飛,消失寰宇。
他看著這為數不少的眾人,懶懶勾起了脣,邪眸微微瞥向最前方的東護法,戲謔說:“來的人不少啊,這是準備請,還是押?”
東護法緩緩一笑,拱手解釋說,“盟主息怒,各派前幾日聞言盟主身受重傷,皆擔育日,今日得知盟主突然降臨,想必盟主尊體應無大礙,不免雀躍,便爭相前來拜見盟主,望盟主見諒。”
“如此看來,本尊還要感謝各位對本尊的厚愛。”慕容幽勾脣一笑,妖魅異常,然後看著護法,緩緩笑問,“護法,聽說本尊兩位兄長也來到了無量山,怎不見他們身影?”
東護法聞言,撩袍跪地,自責萬分說,“屬下不敢欺瞞盟主,景公子和軒公子前些日子與其他派產生爭執,等屬下趕到時,軒公子…已經落下殘廢…屬下保護不周,請盟主責罰!”
“哦?”慕容幽挑眉,“知道是誰傷的嗎?”東護法沉默下來,慕容幽將目光投向其他人,笑容如妖,“沒有人知道嗎?”
回答他的依舊是沉沉的靜默,慕容幽幽柔笑開,說,“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本尊親自來查了…”他笑容優雅,說,“嗜羅,查出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全部去掉手腳,仍進魚塘,至於主使者,連同其背後一切門派…盡數滅門。”
“是。”嗜羅恭敬回道,嘴角噙笑。
說完,慕容幽面向東護法,幽幽而笑,“護法起來帶路吧。”
嗜血,殘暴,冷酷,無情,傲慢,輕狂,放肆…
…這便是武林盟主慕容幽的本悻。
而激起他的本悻那個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