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憶當年
窗外沒了頭的楊柳樹上知了還在聲聲地叫著即將逝去的夏天。陽光像天空潑下的開水，在墨綠的快要泛黃的樹葉上沸騰。石子用一雙無動於衷的眼珠緩緩地翻滾著眼前的一切。這是一個還算完整的教室，剛剛裝修過。與以前相比，只是少了多媒體和一群活蹦亂跳的孩子。黑板的正上方是一面國旗，兩側是“團結奮進，自強不息”。猶記得高三的那間教室裡的是“堅忍不拔，永不言棄”。這樣的標語見得太多了，從毛主席的像，掛在牆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開始，緊跟時代的發展，不斷變換，一步一個層次，向著慘無人道的方向邁進。對於這樣的標語，石子早已沒有了感覺，天天喊，天天寒。
已經進入老年期的老電扇在頭頂吱吱呀呀的呻吟著，下面稀稀落落的坐著十幾個孩子，石子有意無意的打量著這個教室裡的活物。之所以能夠辨別出活物，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還可以間或一輪。十八歲，青春的血液正在噴薄的時候，然而一張略顯幼稚的臉上卻掛滿了上下五千年的滄桑。這是這個世界賦予他們的，他們本不該有。
“呼呼”，幾聲沉悶的聲音從五星紅旗上方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是學校的電工正在試喇叭。石子抬頭45度，汗流滿面，無神的盯著那個會說話的傢伙，心裡苦笑了一下。嗨，又得聽它囉嗦一年 。
高三的記憶陰魂不散。石子的目光遊離到喇叭下白白胖胖的班主任身上。這個高大的身影他已經看了三年了，像一槓子饃。記得才踏進高中地獄的時候，他就是石子的班主任。高一下學期文理分道揚鑣，石子進入了另一個班級，不過“槓子饃”依舊是石子的政治老師，依舊是由他來貫徹馬克思主義思想。在他的帶領下，馬克思深入的走進了我們的世界，輕輕的一天天，一天又一天，伴隨著我們走過每一個早讀。
槓子饃身材魁梧，講課出於靜態的時候就將兩隻粗壯的胳膊按在瘦弱的講桌上，可憐單薄的課桌吱吱呀呀，叫苦不迭；講課處於動態時，槓子饃手舞足不蹈，瞪大圓眼，微張著嘴巴，其表情“萌”字差可擬，其氣勢猶如《藏地密碼》中的卓木強巴，但是卻要比卓木強巴還要多一分憨厚和可愛。
其實那個時候石子心裡還是不願意分科的，畢竟文理一家那麼多年了，沒有終成眷屬，也曾戀過愛過，突然要分開，總有些捨不得。石子對理科還是蠻有感情，蠻有興趣的，在初中時對科學也是那麼的痴迷，只不過後來發現，所謂的知識早已被習題代替，所謂的成績早已被分數代替。天天在數字和字母裡花天酒地，石子早已經厭倦了那種紙醉金迷的“學習”生活。
其實按著國家規定，文理分科應該在高三或者高二才進行，但是高考的時候文理是分開考的，所以為了分數，為了提高升學率，為了競爭（不管是不是惡性的），分得越早越好，這就好比分家，拋棄了二老，你就可以專心致志的抱老婆，生孩子，再也不用管爹媽的死活。對於石子來說，他再也不用贍養物化生了。即使在高二的時候每星期有一節物化生，但是基本上是老師在上面演戲，學生在下面聽歌，純自習罷了。
物化生對於像石子這樣的文科生來說，唯一的威脅就是會考了。會考是每個完整的高中生必須經歷的，不過也只是一道程式而已。石子所在的縣城有四所高中，每年的會考都是全省統一安排時間，全縣統一佈置考場，那場面，那陣勢，是相當的壯觀，擺出一副極具公平正義感的大考形象，其規模僅次於高考。可事實上卻是一場浩大的形象工程。考前學校會向考生髮放《會考參考書》，（其實就是準試題+準確的答案），考生可以直接帶入考場進行抄襲。考試期間，監考老師或睡覺或看書或於門外閒談，充分為考生製造優越的作弊環境。經過嚴格作弊技巧培訓的考生此時便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個個大秀從師父師兄師姐那裡學來的功夫，有傳遞紙條的，有強搶試卷的，有發手機簡訊的，又拼命翻書的，各門各派，武林薈萃；百花齊放，群芳鬥豔。更有一史上最牛考生，舉手要來監考老師，很鎮靜的說：“老師，請把這答案傳給某某考場的某某同學”。此語一出，四座不驚。該監考老師二話沒說，接過答案，將其迅速送入指定地點的制定人手中，該生儼然一帝王，該師神似一傳旨的太監。（可尊稱為公公）。這種跨流域調水的巨集偉工程勘稱世界第八大奇蹟。
石子不明白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代又一代人將這場作秀上演了一年又一年？幾乎人盡皆知，可是卻沒有人去廢除它。要知道全國上下每年搞這一場形勢是需要花費一筆不少的納稅人的錢的，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場儀式，所有的中國人在這個時候幾乎都是一隻眼，睜一隻，閉一隻。石子有個同學當年曾經想向媒體揭發這種儀式，他說這樣還可以讓自己一舉成名，成為像方舟子那樣的“打假鬥士”，而且還是少年級別的，以後前途就不可限量了。
可是這種想法卻成為了學長們的笑柄，原來高一的我們還都是天真的娃！這些都都是大家預設的常識，誰會去管？和體制挑戰，你註定死的很慘。最終那位“小鬥士”還是默默的忍了，忍了這種光天化日之下裸奔般的走秀，也忍下了想出名的衝動，和所有學子一樣，繼續著自己為虎作倀的高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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