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覺醒與崩潰
下課後，芥末抱著書，低著頭匆匆走出教室，稍微停了幾秒鐘，往人最少的方向走。
才走過牆角，就看到了矢磨。他雙手插在褲兜裡，靜靜地站著，那股子冷淡的神情、內斂的強悍和散發出來的生人勿近的氣勢，是那麼的惹眼。
芥末沒有多看他一眼，往左邊的大道走。
矢磨快速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後兩米遠的地方，什麼也沒說。
直到她快走出花園時，矢磨才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她掙脫不了，乾脆站住，象根柱子。
“芥末……”他說出這兩個字後，久久沉默。
芥末終於轉身，靜靜地看著他：“如果你還把我當兄弟，就放手。”
“芥末——”
他凝視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那麼地冷漠和平靜，從來沒有過的眼神，完全不應該出現在她眼裡的眼神。
他沒有放手，只是低啞地說了三個字：“抱歉……”
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慢慢道：“不要說那三個字，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真的，別說那兩個字。”
“芥末……真的……對不起……”
他的聲音裡含了歉疚和苦澀，獨來獨往、淡然冷漠、強悍無敵的矢磨頭一次對人有這種感覺。
“你真的不需要道歉。”她的目光終於動了，移向他抓住她手腕的手，道：“我要回家了，如果你不放手，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她從來不拿感情來遊戲，不拿感情做交易，不拿感情做警告，她這麼說的時候，是非常認真的——陳述事實而非威脅。
矢磨默默地看著他，終於……放開她的手。
芥末站了至少十秒鐘，才道：“謝謝你，矢磨，真的。”
然後，她就轉身，大步離開，沒有回頭。
矢磨看著她遠離的背景，心裡是難解的無奈和苦澀。那天晚上，他沒有追上她，讓她一個人離去。這次，他追上了她，卻沒能留住她，再次讓她一個人離去。
他握起拳頭，狠狠地砸在樹幹上。
那天晚上，她離去時的最後一瞥，如此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現，那眼裡的悲傷和絕望，還有隱約的淚光，揪痛了他的心。而他，在看到她的孤單和悲傷後，竟然沒有陪在她身邊。
在那個晚上，他——還有他們，竟然丟下她，讓她一個孤零零地呆在角落裡，獨自品嚐旁觀者的滋味。
很多時候，一個人在傷心、痛苦時，最需要的並不是安慰和幫助，而是陪伴——讓自己感覺不是孤單一人的陪伴，這麼簡單的事，他竟然沒有做到。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
新年到了。
元旦假期結束後，芥末走進校園，絲毫沒有感覺到新年的快樂，只覺得學生們鮮豔亮麗的衣裳，燦爛的笑臉，清亮的笑聲，還有紅色的燈籠，讓她覺得很刺眼、很刺耳，她不想看，不想聽。
低著頭走到教學樓下，有熟悉的人跟她打招呼。
“美女，新年快樂！”是秀男，他很刺眼地和涼雪並肩而來，春風得意。
“學姐，新年快樂！”涼雪的聲音還是那麼甜。
她勉強一笑：“新年快樂。”冷淡地朝樓上走。
秀男正沉浸在新戀情之中，不會留意到她的冷漠，有些依依不捨地對涼雪道別，才磨磨蹭蹭地上樓。
令全班同學大跌眼鏡的是，芥末在班級總成績的排名中竟然排到32位，也就是全班倒數第八，她最擅長的英語、古代文學、哲學和國際政治課全都在前十名之外。
雖然大學遠遠不象高中那般在乎考試分數，但芥末的考試成績仍然引起了全班轟動。一個獲得每年才十個名額免費入校的學生，一個考試總成績總在全班前六、年級前二十名的學生，竟然在期末考試中考了個全班倒數前十，不能不說是大新聞。當班長宣佈成績時，全班議論紛紛。
芥末只是靜靜地坐在教室最後面的角落裡，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只有她與這一切無關。
而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秀男破天荒地考了個全班第一。從初入學校時的不起眼算起，也不過一年半時間，他竟然有了這麼大的改變，連成績向來中等偏上的安穎因也考了全班第八。
難道，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
這個學期他們倆人確實很努力，幾乎都把時間放在學習上了，而她……多麼可笑的對比和反襯……
下課後，秀男迫不及待地回頭找芥末，但教室內外已經沒有了芥末的影子。
他打電話到她們宿舍，才知道她早就不住在宿舍裡。
打電話到她家裡，盲音。
沒人找得到她。
1月19日召開全院學期總結大會，芥末來了，最後一秒到的。總結大會說了什麼，她沒聽進去。總結大會結束後，全班同學還要回到教室，老師作假期要求。
芥末還是最後一個走進教室，感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在盯著她，她始終保持沉默，沒有給任何人詢問的機會。
班主任應該會在班上點她的名吧，畢竟她的期末考試成績差得……太離譜。
令她意外的是，小熊並沒有提到她名次大起大伏的事，只是稍微誇了幾個表現好、進步大的學生，提醒個別學生要注意的問題。
班會結束後，芥末剛想走，小熊比她反應更快地叫住她：“芥末，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11點到我的辦公室一下。”
“好的，熊老師。”
她以為小熊一定會象絕大多數老師一樣，問她為什麼考得這麼差、批評她或者鼓勵她之類的，她無所謂，反正她什麼都不會說，她什麼都不在乎。
但是，小熊並沒有追問她，整個談話，不，只是小熊對她說話，大概只有十多分鐘。
她從系辦公室樓走出來，向校門走去，東西早就已經收拾好拿回家了，現在，她可以直接離開這個地方。
一路上，小熊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盪。
“芥末，你知道我找你來，當然與你這次的考試成績有關。作為老師，我關心你為什麼考得這麼差，方便跟我說說嗎？”
“對不起，老師，一切……全是我的責任，我……分心了。”
“我想也是，如果不是你自己放棄，無論如何不會有這樣的結果。我不會追問你任何事，你們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的思考，已經不是其他人所能輕易影響和干涉的了。我這次找你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告訴你為什麼你能獲得學校的免費生名額。”
“在全國統考和櫻華自行設定的考試中，你的學習成績並不是最棒的，甚至在整個考試的綜合得分中，你也並不是特別突出，如果僅從分數而論，並未進入前十名。可是你在非學科測試中，尤其是在考試最後一關的野外拓展訓練中，你體現出的樂觀、活力、投入還有潛質給老師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清楚地記得，在兩天一夜的深山拓展中，白天溫度高達40度，揹著30多公斤重的東西，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愁眉苦臉，恨不得早早回去，有好多人甚至半途暈倒或退出，而你卻邊爬山路邊喘著氣唱歌，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特別露宿的那個晚上，下著傾盆大雨，雷電交加，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抱怨，可是，唯有你，芥末，在享受著這人生難得的過程。”
“在過後的作文中，你對整個考試幾乎都沒提到，只寫了那次拓展活動。我還記得其中的一段‘這個一個多麼奇妙而美好的夜晚啊！暴雨在我們的賬篷上彈奏，雷電在我們的頭頂上唱歌，雨水在我們的睡墊下跳舞，連隔壁賬篷裡的抱怨聲都成了點綴的音符。在這遠離城市的深山之夜裡，天地在演奏一曲偉大的交響曲歡迎我的到來，送我入眠。這般奇特的夜晚，這一生中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我如此幸福地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夜的美妙，感謝著上天的賜予，沉入美好的夢鄉。’多麼深情和感人的一段描述，很多老師就是因為這篇文章而記住了你。”
“野外拓展原本計劃兩天一夜的，因為行程受阻，不得不在山裡多呆了半天，有人承受不住了，起來抗議，只有你，芥末，是那麼地高興這個決定，就是因為你表現出來的喜悅和享受，才使那些猶豫不決的學生決定留下來。有好幾個原本很被老師們看好的學生都放棄了。”
“芥末，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櫻華想培養的人才，並不是考試成績最好的人才，而是積極向上、熱愛生活、對社會有用的人才，而我們認為，你完全符合這一點。這一次的考試成績並不能否定你的能力和優秀，我知道，只要你想，一定能做到你想做到的事。我希望在接下來的寒假裡，你可以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態，我期待著你給予我們新的驚喜。”
最後，小熊笑了：“在櫻華的歷史上，能象你這樣以中等成績免費入學的學生很少，還有，你是第一個在期末綜合考試成績中未能進入班級前十名和年級前二十名的免費生，讓老師們大跌眼鏡。我想，下一次，你還會再讓老師們大吃一驚的。”
芥末聽得完全呆住了，小熊的那番話深深地打動了她。
她很少和老師們來往，她以為老師們除了對她的成績有印象，不會留意到她的人，但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個老師欣賞著她，關注著她。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流著淚，站起來，深深地對老師鞠了一個躬，發自肺腑地道：“熊老師，謝謝！我會努力的。”
在這次考試中，她承認，她完全是分心了，甚至是……放棄了。其實，也許不是分心，不是放棄，而是……崩潰！
在考試的時候，她的眼睛盯著試卷，她的心卻不知魂遊何處，她甚至覺得驚奇，人的行為和思想竟然可以完全不相干地存在於一個身體裡。在考英語聽力的時候，她對聽到的聲音只覺得很聒噪很反感，心煩意亂，想大吼大叫，甚至掩住耳朵，壓根聽不進，也不想聽。在各項考試中，除了選擇題、判斷題和填空題，她還能勉強逼自己騰出一點心思看下去，並花了很多時間逼自己顫抖的手寫上答案之外，幾乎所有的分析題、論述題、寫作題，她都無法靜下心去思考，勉強胡亂地寫上幾個字，有些題目她乾脆放棄，交白卷。
她對這次考試根本不在乎，和失……戀相比，考試算什麼，零分算什麼，微不足道。而這一切，她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道明，絕對不會。
一直走向門口，她沒有向任何人道別。
現在的她，只想靜靜離開，靜靜地想自己的事。她真的是個很任性的人，總是憑著心意做事。一個人獨自消化這樣的痛苦已經足以耗掉她所有的能量，她已經沒有能量再應對和思考任何人任何事了。
她最後看櫻華的大門一眼，義無反顧地上了公車。
櫻華，在身後愈行愈遠，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