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班師回朝
韓珍回去之後,果然遵守諾言盡力遊說韓顧兩家。
第三天一早,顧家大張旗鼓地到念慈庵接“顧蝶”回府。隨後京中流傳“顧家小姐”偶感風寒,她母親思女心切,一得信兒就立刻派人接她回家休養。
隔了兩天從顧府傳出一個訊息,“顧小姐”和家人分別近三載,這一回來顧家各位主子都十分歡喜,連辦了兩天家宴。若是旁人也無妨,只是她一向體弱又長期茹素,這一高興多用了些油膩的菜,反倒添了許多病症。顧府緊接著又請大夫熬藥,折騰了幾日,就無甚大礙了。
過了幾天便是中秋,家家戶戶都要賞月吃螃蟹,顧家也不例外。顧大人吩咐在自家後院的菊苑旁擺了酒席,清風明月好不風雅,說說笑笑好不和樂,一直到了五更方才散了。誰知體弱多病的“顧小姐”這晚受了風,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顧府又是緊著延醫問藥。但這次情形不妙,她上次風寒本就沒好全,這次又感風寒,症狀比上次更加凶險。“顧小姐”纏綿病榻數日,轉成肺炎,後來藥石無用,終於……去了。
這訊息頃刻間傳遍延京的大街小巷,眾人議論紛紛。有人惋惜,顧家小姐良緣在即卻香消玉隕,果然紅顏自古多薄命;有人嘆道,可憐她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世事無常啊;有人咋舌,俺家的婆娘扛著病照樣洗衣做飯,可見人粗也有人粗的好處;有人說道,韓家小哥一路順風順水卻在姻緣上栽一跟頭,可見這人哪能一輩子順遂?
顧府上下悲痛之餘,立刻著手為“顧蝶”操辦葬禮,過了頭七就命顧府管事帶幾個家僕送她的“靈柩”回原籍好安葬在顧家祖墳中。“顧小姐”的奶孃和丫鬟小月要求為小姐送葬,也算是一場主僕。顧大人十分感動,考慮小月年紀也大了,囑咐管事務必在田莊上幫她物色個誠實本分的人,把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又送了二百兩銀子給她作嫁妝。
臨走時,韓珍也去送行。他將小月私下叫到一旁,遞給她一個包袱一個匣子:“包袱裡是你家小姐的嫁衣蓋頭什麼的,反正她也用不上了,我索性叫人打包拿了出來。”
小月一驚正要推拒,韓珍笑道:“你別推辭,你家老爺夫人都默許了,只是沒有明說罷了。再說,她的手藝我清楚,這麼精緻的花樣斷不是她親手繡的。開始我當是她讓人從外邊買來的,後來見到你用的荷包,才想到這些應該都是出自你手。現在你帶去留著自己嫁人時用,再合適不過了。顧家的管事生了一雙利眼,定能幫你選個好丈夫。你這一走,我們恐怕沒有機會再見,這匣子裡的首飾算是我替你家小姐送的賀禮。祝你和你未來的夫君,百年好和,白頭偕老。”
小月聞言,囁嚅半晌,終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垂著頭含著淚,默默道了個萬福,接過東西走了。
那日韓珍到顧府弔唁的時候,面色沉鬱卻沒有掉下一滴眼淚。當時的賓客看在眼裡,面上不說,心裡卻頗有非議。可隨後韓珍不聲不響地在自己的院子裡打掃出一間空屋,擺了香案供上一個牌位,上書“愛妻顧蝶之靈位”,同時立誓再不娶親。據說,當時下顧遊和韓駿就變了臉色,韓夫人晃了晃,暈了……
等到這麼一出好戲傳到當朝太后的耳朵裡,已變成了正宗的公子痴情佳人薄命。老太后一聽就傷感了,“哀家當年一眼就看出他倆般配著呢,若不是顧蝶這丫頭命苦,現在不知倆人兒多和美著呢。韓珍這孩子也是個重情誼的,可惜有緣無份哪。唉,年紀輕輕的怎麼就走了?哀家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能捱到幾時?”
宮女們見老太后難過,連忙勸慰。老人家又想著自己到知天命的年紀,富貴尊榮享了大半輩子總有到頭的一天,因此越發抑鬱傷懷。
有個伶俐宮女見狀說道:“聽說顧小姐一去,韓大人就跟著去了半個魂兒。如今為了她發誓絕不再娶。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若是一輩子念著去了的顧小姐,可不就成了大不孝了?照奴婢看啊,若不是您當年指婚,也不會弄成這樣兒。現如今韓大人成了這個樣子,您看著怎麼忍心?
要奴婢說啊,您這雙慧眼世人都不及。當年您把兩人湊成一對兒,後來果然是情投意合。韓大人是朝中少有的才俊,旁人一雙庸眼物色的斷不能讓他中意。恐怕還得您出馬,再給他物色個更好的。一讓他重新振作,得享天倫之樂,二讓他免去不孝的罪名,三讓韓老大人有孫承歡膝下,四呢,也讓顧老大人承受喪女之痛外少些對韓家的負疚之心。這一舉四得的大事,除了太后您誰能辦得成呀?”
老太后一聽,覺得這是樁大大的功德,立時精神一振,轉而尋問京中哪些顯貴人家有待嫁的女兒。宮女們見狀都暗自噓了口氣,陪她談論起京中小姐的品貌性情。
這時候正在工部處理文書的韓珍連打了幾個噴嚏,他緊了緊身上的官袍,真該聽老祖宗的話多穿件夾的。
“顧蝶”的喪事雖然是韓顧兩家的大事,很讓京城人唏噓了幾天。不過,近些天酒肆茶樓都在談論另一個振奮人心的話題——泰王就要班師回朝了!
北肖睿王一行已人在京中住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裡,興王皓王安王昌王輪流陪著這些貴客遊玩,讓他們賓至如歸。按理說,他們出來快一年了怎麼也該思鄉心切拿著禮物回北肖去了。可睿王就是不開口。他不是被延京的繁華所迷樂不思蜀,因為南吳的臨川似乎更勝一籌。而是他想借機看一看名震天下的寧西軍到底如何,見一見延國皇位的另一位有力的競爭者——泰王,還有他麾下的兩位年輕名將——聞嘯和李捷。呵呵,知己知彼的好機會,他怎麼能錯過呢?
這個秋日,金風送爽,豔陽高照。
興王代景嵐帝率領百官出城相迎,京城百姓也傾城而出,爭相目睹這隻威震天下的鐵軍。
風曜也到城外湊熱鬧,可惜去得晚了只能瞧見人頭攢動,索性飛身上樹,坐在枝頭笑看盛事。
他毫不費力地從一群淺緋色的官員中認出韓珍,見他有些不耐煩地扭扭脖子,心知他在腹誹興王,何必提前兩個時辰就出城守侯?不由一笑。然後,又見韓珍抬眼四顧,看了一圈終於發現他的所在,立刻咧嘴而笑。風曜朝他揮揮手,表示看到,韓珍聳聳肩,好像在說他沒法揮手。這時旁邊的官員發現他的小動作,咳嗽一聲,韓珍擠擠眼睛,隨後恢復了目不斜視的端肅儀態。風曜見狀笑出了聲,引得樹下的人一個勁地往上看。
這一看不要緊,一群人眼都直了,這麼大的一個人,那麼細的一根樹枝!
過不多時,一支軍容嚴整的隊伍緩緩而來,衣甲鮮明,旌旗獵獵。為首一人銀甲白馬,威武矯健,正是——寧西元帥泰王秦永泰。立在百官之前的那人,金冠玉帶,氣度雍容,手持詔書緩步相迎,正是——代天子出迎的興王秦永興。
風曜坐在樹上遠遠地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是手握重兵戰功彪炳的武將,一個是長袖善舞素有賢名的文臣;一個威風凜凜持重端嚴,一個雍容俊雅精明內斂;一個與安王交好,一個有昌王幫襯;一個是庶出卻年長,一個是嫡子卻年幼。這兩人勢均力敵,也同樣雄心勃勃;老皇帝卻對二人一般親厚,態度曖昧……
希望韓家沒有壓錯寶。
隨後,景嵐帝在大殿召見了泰王,對他的功績大加讚賞,獎賞無數。眾臣也大力為泰王歌功頌德。
接著,景嵐帝宣召聞嘯入殿見駕,不多時便見一戎裝青年昂首闊步,入殿而來。
景嵐帝凝神細看,殿中的青年矯健挺拔,相貌堂堂,舉手投足間頗有大將之風,不由出口稱讚:“聞愛卿不愧是將門之後,大延有此良將,朕心甚慰!”隨即升其為正三品的威遠將軍。聞嘯領旨謝恩。
景嵐帝感念驃騎將軍聞青一生忠義,追封他為忠義侯,其爵位由長子聞嘯繼承,並下旨在京中修建忠義侯府。聞嘯再次拜倒,領旨謝恩。面對浩蕩皇恩,他依舊舉止從容。眾臣暗想,聖眷榮寵再加上這般氣度,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也。
景嵐帝最後宣召的是翊麾校尉李捷。
當司禮太監拖長音高聲道“宣翊麾校尉李捷入殿覲見”,殿中眾臣都不由屏住氣,扭頭看向大殿入口。興王仍舊微笑著,眼中卻閃著興味的光芒;昌王難以壓抑住自己的興奮,雙手下意識地揉搓著,似乎準備衝上去和來人一較高下;聞嘯卻在聽到李捷名字的那一刻微微僵硬,隨後面無表情。
韓珍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入口,心情複雜。
終於,那個讓眾人翹首期盼的少年終於出現了,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中從容邁步。不急不徐的腳步聲迴盪在沉寂的大殿中,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晰,一下一下踩在眾人心上。
韓珍呆呆地看著他從自己眼前走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面如冠玉,英氣勃勃,甚至桀驁不馴的美人將軍,可這人卻身材瘦小,膚色黝黑……
韓珍看著李捷的背影,遲疑地問自己,難道我一直想錯了?
不光是韓珍,眾臣甚至景嵐帝在看到這位年輕校尉時都有點反應不過來。在此之前,眾人心中對他早有揣測:既然能縱橫沙場如入無人之境,就必然武功高強,八成高大魁梧;既然百戰百勝用兵詭奇,就必然狡詐陰狠,多半相貌猥瑣;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就必然膽大妄為,肯定態度狷狂;既然出身寒微,就可能讀書不多,因此言辭粗鄙。
可是眼前這人,瘦小黝黑卻五官端正,不卑不亢卻氣度不凡,目光銳利卻神情安適……
那李捷卻混不在意眾臣驚詫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拜倒在地,“末將翊麾校尉李捷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剛落,眾臣都不由嚥了口唾沫。
呵呵,別誤會,可不是因為他聲音嬌媚,讓人聽了心神搖盪。恰巧相反,他的聲音粗嘎嘶啞,讓人一聽就替他覺得嗓子疼痛,忍不住要嚥唾沫。
御座上的景嵐帝也愣了片刻,才道:“愛卿免禮,……你的聲音天生如此?”
李捷謝恩,從容起身,然後回道:“末將幼年時家中曾遭火災,嗓子被濃煙灼傷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景嵐帝連著問了幾個問題,李捷從容應答,言辭文雅。景嵐帝有點好奇,“朕聽聞愛卿出身農家,但你的談吐卻像個世家公子。”
“末將的確出身農家,只是家父在世的時候常指導末將識字讀書。”
“哦,令尊可曾有過功名,或者是未曾入仕的一方大儒?”
“家父年輕時參加過科舉卻未考中,雖好讀書卻稱不上大儒。”
景嵐帝有些將信將疑,不管怎麼說這個少年的表現比他料想的好得太多,如此良將沒道理不提拔重用。因此,他下旨擢升其為宣威將軍,因其不是京城人士,另賜一套宅第給他居住。
眾臣心想,宣威將軍只是正四品,在延京這個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不算什麼。可是他開始不過是個從七品的翊麾校尉,嘖嘖,這樣的升遷速度,他才十七呢!
皇恩浩蕩啊皇恩浩蕩!
作者有話要說:偽“顧蝶”終於解決掉了!
嘿嘿,暫時先寫這些,剩下的回去努力!^_^
——
嘿嘿,李捷的樣貌有沒有把大家嚇一跳?
把皓王的名字加進去了。這人戲份太少,差點把他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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