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狼心如鐵
第二日,安王明著吩咐眾人謹言慎行,私下卻將幾件緊要事差了得力之人去辦。至於迎賓館內的安全,他特意告誡杜翼將軍多加戒備,隨機應變。另外,安王還命人送信給城外的衛山將軍,明面上是注意約束將士,不要衝撞友邦,暗地裡卻是吩咐衛將軍時刻注意城中動靜,隨時接應。
南吳的欽天監選了數個大吉大利的黃道吉日呈報給文賢帝,最後考慮婚嫁用具的籌備和儀式演練等因素,將永嘉公主和昭雲太子的大婚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說,韓珍等人要在臨川再呆兩個多月才能離開。
安王將事情安排妥當,便將公主婚嫁籌備交由錢文舉大人全權負責,命他定期向他彙報一下進度即可。他自己則是整日在吳國皇族及高官顯貴中周旋。他怕昌王在別人的地盤上得罪人,少不得將他拘在自己身邊。
昌王年少驕橫,頭幾天還礙著禮節勉強和吳國顯貴打打哈哈,後邊卻受不了繁文縟節,時不時在言語態度上表現出來。安王開始緊著為昌王描補,後來卻發現南吳宮廷對他的態度十分寬容。
原來,文賢帝以及之前的幾位南吳皇帝俱是喜好風雅之人,愛好琴棋書畫,性喜奢華精美,同樣也極看重容貌儀表。是以在南吳宮廷中形成一種風氣,有貌無才者未必身居高位,有才無貌者卻必定升遷無望。
昌王正是一個姿容挺拔俊美的年輕人,又是延國身份高貴的皇子,而且前兩年在軍中爭得的悍勇之名早已傳到南吳,所以在眾人眼中他是一個不亞於昭雲太子的傳奇人物,因而人人爭相與他結交,對他偶爾的言語無狀卻視之當然。
安王愕然之餘,也明白了南吳宮廷後來對韓珍表現得極為大度,恐怕和韓珍出眾的容貌儀表不無關係。
昌王很快和臨川城中的顯貴子弟們臭味相投。臨川城內幾乎每日都可見到一群鮮衣駑馬的貴公子,或是吆喝著奔出城去打獵,或是到酒肆豪飲,或是到歌舞坊一擲千金……幾成臨川一景。安王本就無力約束昌王,幾次規勸告誡卻被昌王當作耳旁風,如今只得吩咐他身邊的侍衛好生照看。另外,他派了宋文跟著,萬一有什麼事情,好歹有個腦子冷靜的人從旁勸說不是?
再說韓珍,他這些日子過得也不輕鬆。
昭雲太子表現出對延國使團極大的禮遇,幾次在光華殿宴請使團全部官員,更是數次陪同安王,昌王及使團官員遊覽臨川名勝。韓珍有時走在昭雲左近,有時卻走在隊尾,有時閃避著昭雲的目光,有時卻偷眼看他。
昭雲太子似乎沒有察覺這個少年對他矛盾猶豫的感情,依舊神態自若,談笑風生,卻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對韓珍說些模稜兩可的話,總引得他或是手足無措,或是羞紅了臉。
這一晚,延國使團的官員從光華殿赴罷晚宴回到迎賓館中。韓珍笑著向眾人道了晚安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子,一進房間就徑自走到內室,和衣倒在**,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過了片刻,風曜跟了進來,走到床邊坐下,為他揉著太陽穴。
韓珍閉眼哼了一聲,覺得舒服暢快了不少,懶洋洋勾起脣角兒。
風曜見他如此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問道:“怎麼,那隻花瓶很難對付?”
“唉,可不是。見識過那麼多瓷花瓶,頭一次撞見個鐵胎景泰藍。”
風曜聽他說的俏皮,不禁失笑。
韓珍尋思了片刻,又道:“兩年不見,他變了很多。他當年的心性和昌王有幾分像,如今……不知道他是為了嚇我刻意為之,還是潛移默化,行事態度倒是和那隻螃蟹很有幾分像。”
風曜知道這螃蟹指的是何人,寬慰道:“當年那個正主兒都奈何不了你,如今你反倒怕一個贗品不成?”
韓珍聞言苦笑:“當年之所以能夠和他周旋,不是我真的比他厲害。……他後來喜歡上我,自然輸了。可是現在這位,手腕或有不如,但他心裡是真想置我於死地。如果讓他尋到破綻,必不肯放過我。”說著,皺起眉頭。
風曜伸手揉開他的眉頭,朗聲道:“怕什麼?你當年只得一人,現在卻有我和安王幫襯,區區一隻花瓶,縱是鐵膽銅胎又何足道哉?”再一挑眉,又道:“即便真的撕破臉,大可以硬拚。南吳必將主要兵力放在你們幾條大魚身上。哼,以我的武功護著你和你哥回到延國又有何難?到時候,杜翼帶人護了公主出來,昌王的武功足可自保。其他人都是小蝦,多半可趁亂脫險。”
韓珍搖頭笑著,“哎呦呦,我的好大俠。你當那七千羽林軍都是擺設,你當那些王府侍衛都是木頭?”
風曜見他笑了,便放了心,也笑道:“我管他人如何?只要你好好的,即便天地翻轉,也不與我相干。”
“果真如此?那年元宵節,又是誰巴巴地跑去做護花使者來著?”
風曜微窘,隨即辯道:“如今看來,花瓶反倒比花更耐看些。只可惜啊,纏人得緊。”
韓珍一聽,又皺起眉頭,苦著臉嘆道:“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再撐一個月,我肯定被他逼瘋了。……要不對外說我生了風寒,讓我歇幾天?上吊也得讓人喘口氣兒啊。”
“虧你自負聰明,這不是引著他到你跟前噓寒問暖嗎?”
兩人正窩在一起合計著有沒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法子,好讓昭雲確信韓珍不是譚盈。
這時忽得有人來報,說是安王召集眾人到他的居處議事,兩人忙理好衣服出了門。其他的官員有的已經準備就寢,見安王叫得急,便趕緊穿好衣服,理好官帽,匆匆地趕了過去。
安王等眾人到齊,才開口說道:“大家不用驚慌,本王只是剛收到來自延國的一份邸報。”
昌王姍姍來遲,剛撿張椅子坐下,聽見這句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安王當作沒聽見,繼續說道:“邸報上說,大延和西戎在峽谷關苦戰兩月,最終我軍大敗西戎,並於陣上斬殺西戎武王拓拔浩並兩位大將穆利和金柝。”
話音未落,文臣武將俱是滿面歡喜振奮。
西戎武王拓拔浩是誰啊?那是西戎王最倚重的弟弟,西戎的第一武將,驍勇善戰,用兵如神!他一死西戎必定軍心大亂。大將穆利和金柝也是西戎軍中有名的勇將。此三人一去,西戎伏首稱臣指日可待!
若不是此時身在別國,眾人恐怕立時就要擊掌歡呼了!昌王也不禁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追問道:“誰殺了拓拔浩,又是誰殺了穆利和金柝?”
要知道一年前就是拓拔浩設計將他圍住,他最後僥倖逃脫,卻身負重傷險些喪命。昌王視此為生平第一大辱,立誓要手刃拓拔浩,以雪前恥。景嵐帝深知拓拔浩有勇有謀,武功高強,哪是昌王憑著血氣之勇能夠應付得來得?因此,才堅決不肯讓他重回戰場。
“驃騎將軍聞青殺掉了穆利,定遠將軍聞嘯殺了金柝。至於拓拔浩,……是被一個名叫李捷的翊麾校尉所殺。”
眾人都沒有聽過李捷這個名字,翊麾校尉也只是個從七品上的武職。這麼一個無名小卒竟然能於萬軍之中斬殺鼎鼎大名的西戎武王拓拔浩?!
昌王不耐煩,搶過安王手中的邸報自己看了起來。
安王頓了一下,也不與他理論,徑自給眾人講起峽谷戰役的始末。
兩個月前,拓拔浩率領七萬西戎鐵騎逼近峽谷關,意圖一舉攻破此關。峽谷關地勢險要,關內卻是一片平原,此關一破,大延西部邊陲就再無險可守。因此,峽谷關即是大延在西部的軍事重地,也是西戎東進的必經之處。
拓拔浩來勢氣勢洶洶,泰王率眾將士死守峽谷關一月有餘。守軍數次出關與之大戰,卻負多勝少,加之城中箭石耗盡糧草不濟,故而軍心浮動怯戰畏戰。
半月前即四月二十六日,聞青將軍帥軍出戰,身先士卒,於陣前斬殺了西戎大將穆利,頓時大震軍心。
正當此刻,西戎大將金柝尋了空隙一箭射來,聞青將軍尚未收刀相護,便被利箭穿喉,當場斃命。這一箭使得延軍上下頓時哀叫驚慌。拓跋浩抓住時機,指揮西戎軍乘勝強攻。
眼見延軍將士無心迎戰,敗局將定。忽從延軍側方衝出一名少年將士,策馬奔到聞青將軍屍身前,揮刀斬下聞將軍的頭顱,振臂一揮,拋至西戎陣中。這一舉動頓時讓兩軍數萬餘人呆立陣中。那少年於陣上大吼,聞青將軍高風亮節,愛兵如子,如今父將身首異處,我等還有何面目活於世上?!話音未落,便衝進敵人奮力搏殺。這一聲猶如當頭棒喝,延軍上下怒吼著揮刀衝向敵陣,其勢銳不可當!片刻間,兩軍形勢竟三次逆轉……
這一戰慘烈非常,兩軍鏖戰一日一夜,延軍終於大敗西戎,奪回聞青將軍的首級。這一仗雖勝了,全軍上下卻沒有歡呼慶功,泰王下令三軍縞素,是為聞青將軍,也是為所有戰死的將士。
西戎武王並大將穆利金柝,任其生前如何威名顯赫,死後也不過是被割下首級用來祭奠亡魂……
那個斬下自家將軍首級拋入敵陣中的少年,就是在此之前名不見經傳的翊麾校尉--李捷。
安王緩緩說完,眾人久久都沒有言語,室內瀰漫著一種沉痛悲壯的氣氛。所有人都沉浸在峽谷關之戰的震動中,回不過神來。
半晌,杜翼低聲道:“作為軍人,戰死沙場也算死得其所了。”隨即立起身來,面對西北方向站好,神色凝重,沉聲道:“聞青將軍和各位將士的英魂……請一路走好。”說罷,鄭重地將手中的茶淋於地上。
眾人見狀,不約而同地起身面對西北方向,以茶代酒告慰逝去的英魂。眾人都心情激盪,紅了眼圈,更有人淌下淚來。
唯獨昌王捏著那份邸報,坐在椅上出神兒。
待眾人重新坐好,錢大人感嘆道:“這個李捷,雖說魄力非凡,但是未免……太過狠辣。”
錢大人的話說出了眾人的心思,這個名字……大家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昌王聽到“李捷”二字,不由勾起嘴角,自言自語道:“哼,本王倒要會會你,看你有多大能耐?”
這邊,宋文沉思半晌,開口道:“當今四國,南吳最富庶,民風卻最文弱。它和大延西戎接壤,最樂見兩國相持不下,無暇南顧。開始他們之所以願意賣糧草給我們大延,主要是想讓大延牽制住西戎。可如今大延勝了西戎,他們怕是要轉而暗中扶助西戎。”
安王接道:“宋大人慮得極是。這次大勝改變了大延和西戎的實力對比,不光南吳的態度會變化,西戎方面勢必也不會坐視南吳與大延順利結盟。本王也收到一封密報,密報上說西戎已經暗中派遣使團來到南吳,估計明後天就到臨川。”
此言一出,眾人皆緊張起來。有的說,一不做二不休找到西戎使團,殺光了事;有的說,要對南吳皇帝和太子曉以利害,讓吳國務必保持中立;有的說,索性來個三方會談,以和為貴……
一時間,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最後,議定暫且靜觀其變,謹言慎行,加強戒備,務必保證和親的順利進行。
議定之後,眾人紛紛告辭。韓珍故意留在後邊,等人走得差不多,他再也耐不住了,一臉惶急地衝到安王跟前,“韓琮有沒有參戰?他受傷了沒?現在他是可好,有沒有給家裡送信報平安?聞嘯呢,他現在怎樣了?他有沒有受傷?傷得重不重?他一向敬愛聞將軍,現在定然難過得很,聞將軍死得也太……還有那個李捷,到底是什麼來歷,多大年紀?”
安王趕忙寬慰道:“你放心,他們都好好的!琮弟受了些皮肉傷,沒有大礙,現在恐怕已經好了七八成。他已經給家裡報過平安了,你不用擔心。聞嘯傷得重些,又過於悲傷,現在還在臥床,但是絕對沒有性命之憂!至於那個李捷,說是孤兒,過去家住京郊,大概是戶佃農的兒子,今年才十七。”
“孤兒?那他是什麼時候投得軍?”
“兩年前吧,大延和西戎開戰之後吧。”
“他可是前年年頭上投得軍?他……有沒有受傷?”
安王說:“具體時間我怎麼知道?再說,上戰場那有不受傷的理?”說罷,狐疑地看看他,問道:“難道你認識這個李捷?”
韓珍忙說:“不認識,不認識。我只是好奇罷了。”
安王說道:“他雖然立此奇功,可是公然損毀屍身也觸犯了大延律例!彈劾他的奏摺定然不少。不過,泰王認為他勇毅果敢,堪為大用,定會全力保他。”
安王皺起眉頭,又道:“哼,這李捷經此一戰倒是名揚天下,可恨聞青將軍一生忠義,卻落得個身首異處,面容盡毀的下場。讓人心裡……
那李捷事後倒乖覺,為聞將軍披麻戴孝,持子孫禮,更於靈堂前哭得痛心疾首。如此自站地步,朝中的眾臣恐怕也難挑出刺來。可憐東林對著他也怨恨不得……
我總覺得此人不簡單,他如果不是真豪傑,就必定是偽君子。你日後若與他結交,切記存著兩分戒備。”
“……恩。”隨後幽幽道,“不知道東林現在怎樣了?恐怕他這輩子都玩不得蹴鞠,看不得馬球了……”
“大將軍李捷,出身寒微,十五從軍。其年十七歲,在峽谷關之戰以一人之力扭轉敗局,並斬殺西戎武王拓拔浩,從此揚名四國。西戎深懼之,稱其為‘狼將軍’。……兼三傑之長,一生未嘗敗績,是為‘延軍四傑’之神將。”
--《延史 冠軍侯李捷列傳》
作者有話要說:想來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這個李捷是何許人……
這場戰役是取材於歷史上的真事,只不過是外國曆史。我小時侯看的,印象深刻,只是那時把歷史當故事看,只注意情節,所以時間,地點,人名,國名我都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兩國交戰,一方強,一方較弱。弱方統帥就是國王,於陣中戰死,強方士氣正勝,弱方潰退。在此危急時刻,國王的部下一刀斬下國王首級拋入敵陣。這位國王很得軍民擁戴,眾將士被激起鬥志,拼死戰鬥要奪回國王的頭顱。國王的首級被雙方爭來奪去,那對雙方來說都是非常慘烈的一場戰鬥……最後,國王一方以弱勝強反敗為勝。記得有人說,最慘烈的戰鬥都是發生在冷兵器時代。唉,果真如此啊。
如果哪位大人知道這次戰役,可否告訴我?
呵呵,這章寫完了,雖然是側寫,也算是顧蝶的正傳吧。
多謝色貓大人給出的 沙隆血戰 的例子。^_^
可能就是吧,我也不確定……因為除了首級那一段,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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