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昭雲如雪
風曜和韓珍兩人過了中午才回去。剛回來,韓珍就聽下人稟報說安王要他一回來就去見他,便和風曜道了別。風曜知道這裡眼多口雜,不能有什麼親暱的舉動,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送韓珍的背影消失在迴廊中才轉身離去。
安王一見到韓珍就遞給他一個匣子,說是生日禮物,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問他感覺如何,玩得盡不盡興。
韓珍正要道謝,忽地聽見這麼一句話,頓時紅了臉。
安王見他這樣兒,忍不住笑起來。
韓珍惱羞成怒,搶白了幾句,抱著匣子落荒而逃。
安王寵膩地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韓珍回了房間才打開匣子,發現裡邊是一本他想了好久的書,頓時消了氣,喜滋滋地翻開來看。
正看得聚精會神,忽聽得有人敲門,韓珍有些不捨地放下書本起身開門。本以為是風曜,沒想到門外站的竟是滿臉不渝的昌王。
“開個門怎麼這麼久?!”
韓珍一怔,“……殿下,怎麼到我這裡來了?”
“怎麼,你這裡本王來不得?!”說罷,一把推開韓珍,徑自進來了。
韓珍語塞,看著昌王的背影,皺了皺眉頭。
自打那次之後,他就儘量避免和昌王見面,即使見面,也就打打官腔。沒想到這次他自己找上門來,不知有何貴幹?
正在猶疑間,昌王自己往桌邊一坐,韓珍想想來者到底是客,上前給他倒了杯茶。
昌王呷了一口,頓時皺眉,流露出極端不滿的表情。
韓珍氣結,卻只能隱忍。
昌王沒有注意到他一閃而逝的表情,放下茶杯,抬頭盯住他片刻,突然笑道:“你昨晚開葷去了?”口氣戲謔嘲諷,似乎還有點惱怒。
韓珍站在一邊,昌王沒讓他坐下,即便是他自己的房間,他也只能站著。
韓珍聽他這麼問,心裡很不高興,礙著昌王身份,勉強應了一聲。
昌王卻當他在害羞,不屑道:“昨晚你該不會真的是第一次開葷吧?嘖嘖,你可真是夠老實的了,竟然真的等到十六歲。”
韓珍用了不少力氣才沒有變臉,只是垂頭不說話。
昌王譏笑道:“這荒僻小城裡能有什麼好貨色?虧你能玩到今天中午才回來!哼,五皇兄就是這麼隨便敷衍你。不過他自己就像個老頭子,能想出這個恐怕已經是極限了。等到回了京城,本王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極品,還有那麼多好玩的花樣兒……”
韓珍忍無可忍,抬頭大聲道:“殿下!”
昌王住了口,沉著臉瞪著他,韓珍猶豫了一下,說道:“殿下,您要注意身份,……有些話不是您該說的。”
昌王立刻嚷道:“身份,身份,本王都快被這破玩意兒給憋死了!”
韓珍很想回他一句,沒有這個身份你能這麼囂張嗎?不過,等他開口時卻變成了另一句話,“人生在世,那能事事如意?”
昌王一聽卻靜了下來,看看他,問道:“本王來的時候,你正在幹什麼?”
他突然改換話題讓韓珍有點驚訝,“下官正在看書。”
“看書?哼,看書!你還真是個書呆子。”昌王撇撇嘴,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攤開的書冊,韓珍只得跟了過去。
看到書名,昌王怔了一下,隨即問道:“這書你什麼時候買的?”
“這不是買的,是安王殿下剛送給下官的,說是生日禮物。”
“禮物?他可真會挑!”
昌王的表情和口氣都有種奇怪的譏諷和不悅,韓珍心中不忿,冷冷道:“安王是下官的表哥,下官喜歡什麼他當然知道。”
昌王沒想到他這麼回話,又怔了一下,然後輕蔑地冷哼一聲,突然大步走到門口,“砰”地摔門出去。
韓珍被那轟然巨響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猶自震動的雕花木門,虧得這門夠結實。
……搞什麼啊,莫名其妙!!
這天晚上,風曜和那些侍衛在一處吃晚飯,忽聽得另一桌兩個侍衛輕聲交談。
“……小心點兒,他剛才又發脾氣砸東西來著。”
“昨晚剛發過,今兒早上不是好了嗎?”
“誰知道?咱們這主兒就是反覆無常的性子。昨天急著趕回來,偏又撞了人,已經很晦氣了,晚上又被另一位訓了……”
“可不,咱們這位明明一看書就頭疼。昨兒巴巴買了本好貴的,不知怎的今兒下午回來又把書撕了……”
“另一位脾氣多好啊,從沒見生過大氣。”
“……甭說了,忍著吧。”
風曜偷偷看了一眼,發現說話的是兩個昌王府侍衛,心中不由想道,哪個主子能比上他的那個?想到韓珍,他脣邊露出一絲笑意,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裡慢慢品著。
四月十七日,永嘉公主一行人,度過清江,到了吳國的清陰。吳國的迎親隊伍早已等候在此,南吳太子並未到此親迎,只是派遣了一位皇族貴胄,虎賁將軍--楚源。楚源對安王的解釋是南吳皇帝微恙,太子監國,公務繁忙,故而無法親迎。但是,等公主到了臨川,太子必會出城三百里親自相迎。楚源三十許,容貌英俊,身姿矯健,目光銳利,對公主一行人禮貌周到,對公主的態度也算恭敬。安王對吳國的態度還算滿意。
在迎親隊伍的陪同下,永嘉公主一行於半月後到達了吳國都城--臨川的郊外。
吳國太子果然出城三百里親自相迎,排場巨集大,對於一位公主這樣的規模和檔次算是很有面子了。
早在延國就聽聞吳國太子楚昭雲是位神仙般的人物,容貌俊美,風采無雙。韓珍等人一方面心中好奇,另一方面又覺得傳言未必可信,太子本人盛名之下……恐怕,其實難負。
而率領迎親隊伍的楚源將軍,對本國的太子只是言簡意賅的評價了幾句,似乎和太子私交甚篤。他見到安王,昌王,還有宋文韓珍的時候,面露欣賞,語帶讚揚,卻沒有什麼心折的表示。而他第一次見到永嘉公主的真容時,雖然驚豔,卻沒有像別人那樣失態,甚至略略點了點頭,好像經他品鑑這位延國公主還算配得上他們吳國的太子。
如果不是見慣了風采出眾的人物,斷然不會有如此從容的表現,韓珍心裡對這位年僅十九歲的吳國太子更是充滿了好奇。
而今天,他卻不得不呆在文官隊伍的末尾。過去非正式的場合下,安王總是把他帶在身邊,而現在這種鄭重的場合,他作為一個小小六品主事,只能呆在後面。風曜的身份雖然只是安王府侍衛,這時卻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在安王身後。咳,這傢伙真是有眼福啊。
當吳國的昭雲太子,身穿白色織錦太子禮服,頭帶金冠,騎著一匹白色駿馬緩緩出場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什麼叫氣度不凡?什麼叫容色無雙?什麼叫風華絕代?
這就是氣度不凡!這就是容色無雙!這就是風華絕代!!
昭雲太子下了馬,走了過來,一舉一動都優雅從容。他早就習慣了別人的注目,隨意地看了眾人一眼。那一眼有種冷傲俯視的味道,讓人一瞬間產生一種惶恐,惶恐自己形穢,入不了他的眼。可是隨後,他脣邊卻緩緩漾出一抹笑意,頓時讓人如沐春風,似乎開始的寒意完全是自己的錯覺……
安王最先回過神來,微笑著迎了上去,和他寒暄起來。昌王一打看清昭雲太子的容貌就臉色就不善,現在勉強跟了過去,卻不發一詞。
公主隔著廉幕,沒有受到太子醉人風采的衝擊,簡單有禮地應答了幾句,就不再做聲了。
韓珍站在後邊,開始一直有點興奮地探頭往前看,可是當他遠遠看清了昭雲太子的容貌時,卻如遭晴天霹靂,頓時愣在那裡。
有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窒息。心臟驟然一停,隨即急速跳了起來,好像要撞破胸膛跳將出來。他想掉頭就跑,可是他的腳一動也不能動;他想扭過頭不去看他,可是他的脖子不聽使喚……
他知道他現在肯定臉色蒼白,神色驚慌,呵呵,也許他該感謝這位昭雲太子擁有如此出眾的容貌風度,引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否則身邊的人馬上就會發現他失常……
可是,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三年前還是陳銳男寵的如雪,竟成了如今的吳國太子?!
那段刻意遺忘的記憶,在這一刻隨著昭雲的出場突然在腦中重現。一幕幕,鮮活生動,那時的屈辱恐懼無助也一併湧迴心中……
韓珍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這個僵硬的站立。
安王和昭雲太子聊了幾句,就開始介紹隨行的官員。
這是韓珍昨晚鄭重拜託他的,他的小表弟想要湊近看看這位傳奇人物。
延國的文官武將一個個走上前去,向吳國太子行禮問安。太子殿下親切隨和的態度幾乎立刻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韓珍對自己說,時間不多了,要趕緊平靜下來,可是他連發抖的手都控制不住……怎麼辦,怎麼辦啊?!
太子殿下一邊和麵前的延國官員說話,一邊淡淡地往後看了一眼,似乎是要看看還有多少延國官員沒有接見。
那淡淡的眼光掃到韓珍的位置時突然頓住,先是吃驚,然後驟然升騰出一股殺氣,過了片刻,殺氣消散,換上的一絲遲疑迷惑。
太子殿下的這一眼讓韓珍的心神歸了位。他果然沒有認錯,昭雲就是如雪!
不過,三年了,自己的身形容貌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如雪不能確認他就是譚盈。呵呵,他雖怕他認出他來,他又何嘗不是?
為今之計只有強撐著不要露出破綻,才能保證不被滅口!
韓珍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現在面色蒼白,神情緊張,怎麼看都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摸樣,所以當下運起內功將血色逼回臉上,另外強忍住閃躲的衝動,直視著他的雙眼。
昭雲太子看到韓珍驟然漲紅的臉頰,還有直勾勾的眼神,卻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扭頭看向面前的延國官員。
太子和韓珍之間小小的互動,不過幾秒鐘而已,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眾人眼裡,韓珍一臉痴迷地直盯著吳國太子,而太子殿下卻大度地沒有追究。
吳國官員都流露出一絲不屑,延國官員大多有些難堪,尤其是安王,臉上雖然在笑,卻告誡似的看了韓珍一眼。
可惜韓珍的全部心神都用來維持臉上的血色和眼神的堅定,根本沒注意自己已經弄巧成拙了。
等輪到韓珍上前行禮,周圍人對他都多少有點側目了。韓家的小少爺一直風度翩翩,沒想到眼皮子這麼淺呢。而吳國官員看到他一臉“色相”簡直要憤怒了。
韓珍卻目不斜視,仍舊目光堅定滿面紅光地向昭雲太子走了過去,他現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穩穩當當地走到他面前。
他路過宋文身邊的時候,宋文突然輕聲說,“注意身份。”
韓珍沒有明白過來,身份?什麼身份?
等到他從昌王身邊走過的時候,昌王突然冷哼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快擦擦你的口水。”
韓珍愣了一下,有些迷惑地轉頭去看昌王,只見昌王一臉鄙夷不屑。再看看周圍人的表情,才遲鈍地發現自己的神情舉動讓所有人都誤會了。
安王有些僵硬地笑著,眼底卻是又驚又怒。風曜站在安王身後注視著他,有些難以置信,也有些……黯然神傷。
韓珍這時也無法解釋,只有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在眾人眼中,卻是這個滿臉花痴的小子,終於回神兒了。
走到他跟前,韓珍似乎承受不住昭雲太子的光彩,低頭說道:“延國正六品工部主事韓珍韓逸之拜見太子殿下。”
“韓大人可真是年輕啊。呵呵,延國真是個人才輩出的好地方啊。”昭雲太子笑著說。
韓珍似乎十分羞澀扭捏,垂著頭沒敢看他,嘴脣張了張,卻什麼都沒說。
“怎麼,我很可怕嗎?”昭雲太子用了“我”這個字眼,口氣也十分溫和。
韓珍一聽,連忙抬起頭來,有些慌亂地辯解:“沒,沒有。”
抬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眼睛,那戲謔的味道似乎讓他方寸大亂,又立刻低下頭去。
昭雲太子似乎想要讓這個**緊張的孩子放鬆下來,又問道:“聽聞延國的刑部尚書韓琦韓大人精明幹練年輕有為,是延國朝廷中有名的能臣。同是姓韓,韓大人可與他有親?”
“他,他是下官的堂兄。”
“哦,原來如此。那麼你也是安王殿下的表弟了。”
“恩,是的,麗妃娘娘是我的姑母。”
韓珍低垂著頭,昭雲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手侷促不安地揉著袖口,還有紅得要滴血的耳垂,都表明他現在很緊張很害羞。
昭雲靜靜地審視著他,這個少年似乎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從小用最純良的禮法教匯出來,沒有經過風浪,單純地像張白紙。他現在的表現就像一個少年第一次面對心上人……
心上人?……如果真的是那個人就絕對不會有這種表現。可是,他偏巧和韓琦安王都有親戚關係,而且,容貌和那人很有幾分相似,難道只是湊巧嗎?
安王站在一邊,快要被韓珍的失態氣暈了。這時,他開口打圓場,“本王的表弟年幼識淺,第一次見識太子殿下的絕代風華,難免有些……神魂顛倒。還望太子殿下不要見怪。”
“呵呵,這有什麼,本太子怎麼會對個孩子見怪呢。”
本來事情到這裡也就這麼過去了。
韓珍似乎對那個“孩子”二字非常感冒,突然抬起頭,目光熱烈地注視著昭雲太子,有些執拗地解釋:“我已經滿十六歲了,我才不是孩子呢。還有,您是我見過的最出眾的人。”
昭雲,安王,還有所有在場的人都被他這麼一句近乎示愛的自白嚇了一跳。大家都愣在那裡,太安靜了,更讓人覺得格外尷尬。
安王青了臉,一把握住韓珍的手腕,力氣大得彷彿要捏碎他。韓珍臉上閃過一抹痛苦之色,忍耐著沒有叫出來,淚水卻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安王強壓住怒氣,一字一頓地說:“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韓珍咬著下脣,順從地點點頭。安王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才放手讓他離開。韓珍離開的時候,扭頭看了昭雲太子一眼,似乎混合了不捨,愛戀和乞求的味道,配合著那晶瑩的淚花,格外動人。
看到這個表情,昭雲沒有因為他公然示愛而惱怒,也許是他乾淨的氣質,讓人覺得他只是單純地被他的美貌和風采所折服,那一眼中沒有什麼讓人厭惡的東西。
昭雲注視著他有些單薄的背影,想道,看來不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更得很晚,萬分羞愧中……
今天中國有39塊金牌了,嘿嘿!!!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