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書與燒餅
韓珍風曜二人一夜長談徹底說開之後,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猜疑躁動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心有所屬的滿足和快樂。
一個眼神,一個問候,一個動作似乎都帶有溫柔含蓄的情誼。
但在別人眼中,兩個人只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元宵節後,朝廷恢復正常的運作,韓駿要求韓珍重回太學學習,直到明年參加秋闈為止。
韓珍卻誠懇地和父親談了自己的想法:一則,他雖然年紀尚小,但是已經在太學呆了八年,該學的東西他都已經學過了,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再則,出門遊歷的經歷讓他大開眼界,深深體會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日後入朝為官是要為國家百姓作些實事,不是文章寫得漂亮就能勝任的。
還有個理由他沒說,就是當年剛進太學結識的好友都已經成年離開太學,如今太學裡的都是些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孩子。韓珍思想本來遠比同齡人成熟,遊歷之後心思越發沉靜,實在不想跟一群孩子過家家。
過去韓駿只覺得這個兒子特別乖巧聽話、善解人意。而如今,他注視著站在面前的俊美少年,雖然還未滿十四歲,氣質卻沉穩優雅,說起話來也是條理分明,十分具有說服力。
彷彿昨天他還是散發著奶香的軟軟的一團,現在已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堅持。唉,看著這樣出色的兒子,怎麼不讓他這個作父親的既驕傲欣慰,又悵然若失呢……
韓珍見韓駿看著自己神色複雜,以為他擔心自己荒廢學業,便耐心解釋自己的計劃。韓駿聽著聽著,突然一笑,說道,你長大了,按自己的意思作吧。
韓珍不再到太學上課,留在家裡看書溫習,間或和風曜或者約上朋友到附近城鎮鄉間遊玩,卻很少走遠。
一個月之後,風曜在附近買了一處兩進的宅子,不顧韓家人的挽留,執意搬了進去。雖然沿著街道走,這處宅子離韓府有點遠,但是如果從房頂走直線,卻近得多。
風曜操起賞金獵人的老本行,每三兩個月作單買賣,就足以維持闊綽的生活。韓琦幾次想給他在刑部安排個職位,風曜每每以自己一貫散漫不堪大用為由婉拒了。可是韓琦一直不死心,直到一次韓珍笑道,琦哥哥這是想著法兒給吏部省銀子呢。韓琦聞言大窘,這才罷休。
風曜搬離韓府,韓家上下都有些不捨,韓琦卻暗暗鬆了口氣。
他起初十分感激風曜對韓珍的關愛照顧。但是自從知道韓珍的經歷,他就擔心兩人之間該不會有什麼吧,或者風曜對阿珠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自從風曜住進來,他的心一直懸著,卻不敢有所表露。直到韓珍發誓非顧蝶不娶,後來風曜很乾脆地搬離韓府,他的一顆心才徹底放下來。此時不免自嘲,在官場呆久了,總想著別人是不是別有居心,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風曜平日裡隔上三五日就會到韓府拜訪,有時和韓珍談天論地,有時在院中切磋武藝,有時兩人結伴出門遊玩,和一般意義上的好友沒什麼兩樣。
可是沒有人知道,只要風曜人在京中,幾乎每晚都會趁著夜深人靜,踏著月色悄悄潛入韓珍的房間。
有時候他到了,韓珍還沒有睡,兩人就坐在一起,輕聲聊幾句閒話,或者就著月色小酌幾杯;
有時候去得晚了,韓珍已經睡下,風曜便立在床頭端詳他的睡臉,在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才離去;
有時候韓珍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床頭放著一朵帶著露水的花,或者草編的螞蚱,或者在桌上發現一碟冒著熱氣的糕點;
有時候風曜剛俯下身子,想要趁著韓珍熟睡一親芳澤,卻騰地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只能訕訕地起身,慶幸天色已黑,那人看不清他微紅的臉;
有時候風曜剛剛到家就驚喜得發現一個頎長的人兒立在院中,聽見響動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他,笑道,我的輕功也不差吧;
有時候,有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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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後的某一天,風曜陪韓珍逛街,兩人來到林氏書鋪挑書。
剛進門,書鋪老闆一見是韓珍,十分驚喜,趕忙地迎了上來,一迭聲熱情地問候韓珍,還問怎麼快一年沒來過,這麼些日子都幹什麼了,身邊這位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知是誰家的公子等等。末了,還說他給韓珍留下不少好書。
韓珍笑著一一作答,將風曜介紹給他。韓珍看著老闆特意留下給他挑選的書籍連聲稱謝,有些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書鋪老闆知道韓珍的習慣,忙引著兩人進了裡間,讓他們坐下慢慢挑選,隨後給兩人上了熱茶。
韓珍不好意思,讓老闆自去忙生意,他們自便即可。
過了一個多時辰,韓珍挑好了,拿著幾本書到前面付賬。老闆一邊給他算賬,一邊稱讚韓珍的品位。韓珍微笑著,淡淡應上兩句。
老闆算完最後一本,遞給韓珍,開口問道:“韓公子,我記得送給你挑選的書中有本《奇聞錄》,很有些看頭,你不喜歡嗎?”
“噢,那本故事集子我已經看過了,所以就擱在一邊沒動。”
“這樣啊。”老闆遲疑了一下,說道:“《奇聞錄》我鋪子裡雖然進過,但那一本其實不是我鋪子裡的。”
“恩?怎麼說?”
“給你看的那書是年前一位小公子送過來寄存在我這裡的,說是要我務必轉交給你。我既然應承了,就得忠人之事。韓公子雖然看過了,但還是把它帶走如何?”
韓珍和風曜都有些好奇,讓夥計把那本書取過來。
韓珍一邊接過書,一邊問老闆送書之人什麼時候來的。
風曜站在韓珍身後,看他翻書。
老闆尋思了一下,答道:“大約是年前十幾天的時候來的。”
那本書中間有一頁折著,所以韓珍自然而然就先翻開了那一頁。
風曜從他身後看去,正見那折起的頁角指著一句話:“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男兒當如是!”
風曜暗自擊節,卻突然感到韓珍身子一震,啪地合上書,急急問道:“那人年紀如何,生得怎樣?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矮?還有他都說了什麼?!”
風曜聰明,已猜出那人是誰,見韓珍有些激動急躁,安撫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韓珍回頭正看到他微笑地注視著自己,平靜下來,溫和地看向老闆,說道:“我想知道當天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景,越詳細越好。”
老闆努力回想,緩緩答道:“是一位長的很標緻的小公子,十五六歲的年紀。……哦,我記得他的頭髮是束起來的,那麼應該滿十六歲了。身高嘛,是和你差不多。……他話不多,看得出家教很好,不過衣著很普通。
那天他一進門就問我,韓家小公子是不是常來我這兒買書。我說過去是的,不過已經快一年沒見你來。他把書給我,還給了十兩銀子,讓我見到你就把這書交給你。我有些犯難,說你不知什麼時候才會來,說不定再也不來也未可知。他卻說你家住京城遲早會來,他不在乎你什麼時候拿到這書,只要有生之年讓你拿到就行。我聽他如此說,就應了下來。”
老闆看著韓珍有些怔忪的神情,試探地問:“那位小公子,……可是韓公子你的朋友?”
韓珍定了定,語氣鄭重地說道:“是朋友。”
隨後,韓珍就處於一種特別的亢奮當中,先盛讚林氏書鋪的書籍裝幀精美種類齊全,然後要風曜多付二十兩,好感謝老闆為他留下那麼多好書供他挑選的情誼。
老闆堅辭不收,韓珍一定要給,弄得風曜捧著錢袋左右為難,哭笑不得。
最後,韓珍豪氣地一把扯過錢袋,兜底兒倒在櫃檯上,還放下狠話,老闆要是不拿他這輩子就再也不進林氏書鋪半步。老闆見此情景,只好收了,說這些錢就當是下次買書的預付款,還宣告以後碰到什麼珍本孤本都先留給韓珍挑選。
出了書鋪的門,韓珍目不斜視,抱著書一個勁地向前走。風曜失笑,只得緊跟在後。
好半晌,韓珍才停下腳步,回頭正對上風曜一雙促狹的眼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給我留信兒,所以有點興奮。”
風曜看到韓珍臉上似有一絲可疑的紅暈,雙眼卻異常明亮,說道:“我懂。”
韓珍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本來以為只有我當他是朋友,他卻瞧我不起。沒想到,他待我也沒有那麼差。”
風曜故作惆悵,幽幽道:“原來你這麼看重她,我……”卻沒說下去,只是重重嘆口氣。
韓珍急忙辯解:“你不要誤會!我跟他什麼也沒有!我一向佩服他的,可他見我從來沒有好話。沒想到他臨走前竟然會給我留個信兒,我一向被他敲打慣了,這下子真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可我真的只當他是個朋友,決沒有別的心思!你一定要信我!”
風曜見他急得滿臉通紅,心中大為受用,開心笑道:“我信。”
韓珍一怔,明白他是有意捉弄,不樂意了,“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風曜好脾氣地哄道:“溢之,你剛才那麼豪爽,難道自己不記得了?現在,我可是一文錢都沒有了。你可帶了錢?”
“我沒帶。”
“那……”
“我不管,我就要吃。”
“我們先回家取錢,然後我請你到喜福樓大吃一頓,好不好?”
“我沒力氣,走不動。”
“那你等在這裡,我馬上回去取錢,一會兒就回來。”
“不行,你要陪著我。”
風曜這回可真的犯難了,急道:“我的小祖宗,你要我怎樣才肯不生氣。”
韓珍一噘嘴:“今天好冷,我要喝熱湯!”
風曜無法,看著韓珍,語帶哀怨:“人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難道今天竟要應在我風某人身上?”可惜韓珍不為所動,風曜無奈地看看四周,突然說道:“我看那邊有頭肥羊,你在這裡稍等片刻,我去順點錢過來。”說罷,身形微動,好似就要飛身過去。
韓珍見狀大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喝道:“不許去!”
他本來兩手抱書在懷,這下突然放開一手,懷中書冊頓時劈劈啪啪掉了下來。
風曜韓珍看看散落了一地的書,再看看對方,愣了片刻,不由都低聲笑了起來。
韓珍俯下身去撿,怪道:“愣著幹什麼?還不來幫忙?”
風曜緊挨著他蹲下,一邊撿起書冊遞到他手裡,一邊有點賴皮有點得意地膩聲說道:“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讓我冒險。”
“少在這兒嬉皮笑臉。哼,我想起來了,你九年前就順了我不少錢,真的是妙手空空!我白擔心你。”
“誒,今天韓小公子豪氣干雲,大慷他人之慨。五十多兩白銀啊,你還要記掛著當年那小半吊錢?
還有,妙手空空的絕技講究的就是眼快手穩。我剛才被你擠兌得心慌意亂,手下一個不穩當,說不定就被人發現喊打喊殺地追過來了。到時候,還不是害得你跟我一起跑路?”
“一起?想得美!”
風曜笑嘻嘻地看著他,混不在意。
韓珍拾好了書,起身向街角的一個燒餅攤子走去。
風曜跟在後面,說道:“我們還是先回去取點錢,然後到酒樓好好吃一頓吧。”
“不了,我現在開心得很,不想折回去敗了興致。我腰帶上綴著幾粒金珠,隨便取粒下來頂帳就是了。”
那燒餅爐子邊上還燒著一大鍋熱湯,燒餅師傅在旁邊支了一個簡陋的棚子,裡面擺了兩張小桌,幾張條凳。
兩人進了棚子,並排在一張條凳上坐在。這時候已經過了午飯的點兒,沒什麼客人,燒餅師傅見兩人衣飾考究,趕緊迎了過來。
韓珍把書冊放好,風曜小心地從他腰帶上拆了一粒金珠下來,遞給燒餅師傅,“老闆,我們兩人的錢用光了,這粒金珠換你一個燒餅兩碗熱湯可使得?”
“使得,使得!”那漢子接過金珠,手腳麻利地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白菜湯,佈下兩雙乾淨木筷,再用碟子盛了一個剛出爐的鮮肉燒餅放在兩人面前。
風曜嚐了口湯,其實所謂的湯就是白水煮了點白菜,再加上些鹽。不過,風曜愜意地眯起眼睛,不過這大冷的天兒,熱熱地喝下一口,一股熱流順著食道流到胃裡,五臟六腑都暖了起來,說不出得受用。
韓珍拿了餅子,正要撕成兩半。
風曜見了,趕忙阻止,“別撕。你先吃,剩一半給我就好。”
韓珍看著他,笑得極溫和,“我懂你意思。可是今天天冷,還是趁熱一起吃吧。”
風曜一笑, “好。”
兩個人不再說話,每人拿起半塊燒餅,就著白菜湯靜靜地吃著。
不過是半塊燒餅,一碗湯,兩人竟吃了好久,似乎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仔細品過,記在心裡。
這天晚上,風曜留在韓府用膳。
老祖宗發現兩個孩子好像吃得比平常都多些,一邊給兩人夾菜,一邊吩咐下人再做些熱菜送上來,還唸叨著男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應該多多吃。
兩人嘴裡塞著食物,只能含糊地應承,卻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對方,相視一笑。
老祖宗也沒打算讓他們回話兒,只是一個勁要他們再吃,兩人趕忙應了,埋頭苦吃。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我寫得太少,這就回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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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寫完了!^_^
祝各位大大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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