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回家
安王此來的本意就是想聽他訴苦,安慰他,開解他。可是,他到底是個斯文人,本就羞於談論那種話題,此時顧及韓珍的心情,更難說得直白。韓珍見他絞盡腦汁地找話試探,一方面感動於他的苦心,另一方面也覺得無奈,臨到最後索性告訴他自己很好,叫他不要掛心。
安王見他十分坦蕩,安心之餘,也覺得自己如果對阿珠的遭遇表現得過分關心,反而會讓他不安。所以,安王隨便扯些別的,就離開讓阿珠早些休息。快過年了,他們明日便要起程離開錦州,如果日夜兼程,應該能在三十之前趕回京城。
可是,安王放心地離開後,韓珍卻毫無倦意。
他知道安王離開這裡,定要去見韓琦。自己今晚的表現應該讓他們放下心來,而且這二人一定會幫助自己隱瞞其他人。如果老祖宗和爹孃知道自己遇到什麼事情,恐怕就不是這麼容易料理了……
今晚韓琦特意拿暗宮的卷宗給他看,除了試探以外,恐怕還有要他安心的意思。因為卷宗中,非但沒有提到韓珍這個名字,就連譚盈兩字也沒有出現過。
這麼說,在暗宮中生活的三個多月真的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拋擲腦後了……
可是,為什麼他覺得心裡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著,讓他難受。
拿著本書翻了幾頁,卻不知所云,心情更加煩躁,突然拋下書本,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譁”地推開窗子,一陣寒氣撲面而來,韓珍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這一推窗子不要緊,韓珍猛然發現對面的屋頂上竟坐著個人!那人揹著光看不清臉面,也不知在那兒坐了多久。韓珍先是一驚,隨即瞭然,不由暗自苦笑,今晚搞定了兩個,還有一個沒搞定呢。
就在這時,對面那人突然朝他招了招手,隨即翩然而下,一個縱身朝他這邊越了過來,身形飄逸瀟灑,片刻間便到跟前,韓珍這才看清他手裡還拎著一罈酒。
韓珍略一側身,他夾著一股寒風從視窗躍進屋中,隨即一擰身合上窗戶,然後扭過頭來笑意盈盈地看定他,朝他晃晃手中的小酒罈,問:“三十年陳的竹葉青,要不要嚐嚐?”
韓珍似被這明朗的笑意所感染,放鬆了神情,嗤道:“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風曜裝傻,問道:“醉翁?在哪呢,我怎麼沒瞧見?”說著自顧自走到桌前坐下,一手拍開泥封,一手翻開扣在桌上的茶盞,倒出了兩杯酒,頓時一股濃郁的酒香混合著竹葉清香飄蕩在房間中。
“竹葉青以汾酒作底,釀以廣木香、公丁香、竹葉、紫檀、陳皮等十多種藥材,還用冰糖、白砂糖浸泡配製而成。據說有具有養血舒氣、和胃益脾、除煩消食的功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韓珍度到桌邊,挑眉問道:“那你怎麼也不帶個合用的酒杯?用茶杯湊合,豈不是辜負瞭如此好酒?”
風曜笑看著他,雙目炯炯,“雖是好酒,遇不到懂它的人,哪怕用金樽玉盞盛著又有何幸?若遇到懂它的,又何必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呵呵,若不是怕你嫌埋汰,我連茶杯都懶得用。”
韓珍不答,徑自坐下,拿了一杯就灌。
風曜忙叫:“你怎麼喝得這樣急,當心醉了!”說著伸手去奪他的杯子。
韓珍一側身,避開他的手,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說道:“你說著酒有除煩的功效,我若不醉,怎麼除煩解愁?”
風曜就勢握住他的手腕,笑容一斂,鄭重道:“一醉雖能解盡千愁,可是醒來後又如何自處?不如用它作個助興的物件,找個妥帖的人把心中煩愁之事說出來,才能就此放下負累,海闊天空!”
韓珍道:“怎麼?這次你又要自薦?”
風曜微笑:“然也~~”
韓珍不答,坐下繼續喝酒。風曜也不再勸阻,默默陪著他喝。
兩人都不看對方,自斟自飲。韓珍緩緩地品著酒,心緒慢慢地沉澱下來,有個懂他的人在這個時候靜靜地陪在他身邊,讓他感到……安心。
這樣過了好久,風曜緩緩地開口:“安王和韓大人真的很關心你,有這樣的家人,你很幸運。”聲音低沉溫和,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韓大人其實睏乏得很,為了拖住我還非要下滿三局不可。下的時候也心緒不寧,頻頻失誤而不自知,害我絞盡腦汁才沒讓他輸得太快。”說道這裡,輕笑著搖搖頭。
韓珍聞言嘆了口氣,卻沒說話。
“後來我推託要去就寢,他才放過我。我到房裡取了酒,就在屋頂上守著。……本以為你會抱著安王大哭一場,卻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出來了。”
而我,不知道夠不夠格兒讓你依靠,讓你在我面前放心哭泣,所以只能守在你的窗外,猶豫著要不要進來打攪你。我怕你笑著對我說,說你沒事……
“正因為他們疼我,我就更不想讓他們為我難過。”韓珍緩緩答道。
風曜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可是你真的能放開嗎?……如果不能,我想在你需要傾訴的時候,做個耐心的聽眾。”
韓珍握杯的手略微一頓,隨後舉杯一飲而盡,香醇的酒液順著喉管流到胃中,隨後變成一種熱力升騰起來。
韓珍沉默著,風曜陪著他一起沉默。
過了一會兒,韓珍突然問:“你殺沒殺過人?”
風曜愣了片刻,答道:“殺過,而且不少。”
“……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樣的情況?”
風曜微仰起頭,仔細回想,慢慢開口道:“那時我十五歲。師傅去世後,我就一個人闖蕩江湖,錢很快就用光了,連飯錢都沒著落。當時還動過偷東西的念頭,不過覺得對不起師傅,就做罷了。後來愁得沒法兒就到戶人家做小廝,不過我實在受不了被人管著,最後跟東家大吵一架就跑了。無意中見到縣衙的懸賞告示,說官府正通緝一個江洋大盜。我追蹤到那個大盜,伺機殺了他,得了這輩子第一筆賞金。後來,我就作了賞金獵人。”
“……逃走那天,我殺了人。”
“該殺嗎?”
“恩,該殺。……其實,當時我一點都沒猶豫,趁他不備一簪子就刺死了他。那人慢慢軟倒在我懷裡,眼睛卻瞪得大大的。當時沒有時間害怕,可是這些天卻常常想起那雙眼睛……”
“我殺那個大盜的時候,他的血噴了我滿頭滿臉。後來一拿到錢,我就去了城裡最好的客棧開了間上房,叫了洗澡水泡了一天。即便如此,還總覺得身上一股血腥味,連著幾晚都作惡夢,而且吃飯見不得肉,一見就噁心。
不過,那個人作惡多端,他不死,就會害很多人。所以,我那時吐得稀里嘩啦,還覺得自己很本事,是個懲惡揚善的大英雄。呵呵,是不是很傻?”
韓珍短促地笑了一聲,應道:“是有點兒。”
過了一會兒,韓珍輕聲說:“我在暗宮的時候,經常夢到自己在逃跑,雖然睡得辛苦,卻不以為苦。……可是自從我出來後,卻總是夢到自己仍然被綁在暗宮的那間密室裡,還夢見陳銳……我,我怕得很……”
風曜聞言一震,不由得捏緊了杯子。
韓珍卻不說了,皺著眉,煩躁地撥弄著自己的杯子。風曜知道急不得,耐著性子等他開口。
“這些天我極力想忘掉他,反倒清晰地記起他的聲音,他的呼吸,還有他的手撫摸我的感覺。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越想忘,記得越清楚……”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了個寒戰。
風曜一見心中大痛,伸手將他攬在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
韓珍把臉埋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突然覺得好委屈,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
風曜的嗓音低沉醇厚,“別怕,他已經死了,再也不能欺負你了。即便他沒死,也有我守在你身邊,不讓他進前來。”
韓珍的聲音悶悶地,從風曜懷裡傳出來,“今天得知他跳崖自殺,我,我沒覺得安心,我只覺得難以置信,……覺得煩悶。”
“……你可是,對他有好感?”
“不,決不!我怕他恨他,可也覺得他很……不幸。”
“恩?怎麼說?”
“他像只螃蟹,面目凶惡張牙舞爪,讓人又恨又怕;可是戳破了那層殼子,內心柔軟脆弱,可憐可憫……
我不喜歡他,可是有段時間我只見到他一人,……印象太深刻,想忘卻忘不掉。”
風曜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緊緊攬住他,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溢之,你不願讓家人擔心,那你願不願意跟我講講?在我懷裡大哭一場,然後徹底放開這段過往。”
“……我願意。可是,我怕我作不到。”
“你不用刻意地遺忘什麼,我們馬上就要回京了,你很快就能見到你的家人朋友。記得嗎?慈愛的老祖母,一本正經的爹爹,脾氣急躁的孃親,羅嗦的大姐,溫柔的二姐,還有伯伯伯母堂兄堂姐,還有舅舅舅媽表哥表姐,還有調皮搗蛋的小侄子,還有那麼多同窗好友。
這麼多人都愛著你,圍繞在你身邊,你只要一點點記住他們的好,用這些新的快樂的記憶頂替掉那些的舊的就行啦!那些記憶哪怕再深刻,我們用十件頂替一件也儘夠了。怕什麼?!有這麼多疼愛你的人,還怕找不到足夠的事情嗎?
如果你願意,我想一直陪著你……”
第二天一早,韓琦和安王早早起來,整頓人馬要往京城趕。
大家頭天晚上就得到命令,早把行李收拾好了,隊伍很快集結完畢。
韓琦和安王見到韓珍和一個陌生的俊朗青年走了過來,不由得大感詫異。
韓琦上前問道:“在下韓琦,這位兄臺眼生得很,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那青年鄭重地施了一禮,說道:“在下姓風名曜。”
安王也聽見了,走過來狐疑地看著他。
風曜解釋道:“風某生□□玩,早年曾習得易容術,便經常帶著面具行走江湖。今年七月偶然和溢之相識,遂結成莫逆之交。可是風某當時易了容,一直沒有機會言明,心中深感不安。昨晚在下向溢之坦言身份,以求諒解。溢之大度,並不見怪,風某也安心了。
自從與安王殿下和韓大人相識以來,風某深深欽佩兩位的風采人品待人赤誠,今日特向兩位賠禮,望兩位原諒在下的不實之處。”
說罷,彎腰深施一禮。
安王和韓琦都不是小心眼的人,早先就對他心存感激,現在見到風曜主動賠禮,那有怪罪的意思?兩人忙說不妨不妨,扶住他的手臂。
風曜易容前後的輪廓十分相似,只是易容時秀雅細緻,除去易容後稜角分明更現男兒氣概。
這時兩人都注意到韓珍兩眼紅腫,顯然昨晚大哭了一場,不過昨天下午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卻不見了。
兩人欣喜之餘,對視一眼,這風曜當真有辦法。
風曜笑道:“風某還有一事要向兩位說明。就是在下在江湖上行走用了兩個身份,一個是千面郎君風曜,另一個是賞金獵人阿九。”
韓琦驚訝道:“賞金獵人阿九?!竟然是你!你可是從刑部攢了不少銀子,呵呵,刑部尚書每年年終接到報表都要心疼三天。”
“尚書大人難道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不過,”風曜朝韓琦擠擠眼睛,“憑我們的交情,日後韓大人如有差遣,風某給你打個八折如何?”
話一落地,四人俱是大笑。
安王韓琦等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十二月二十八那天早上趕到了京城城郊的一個小鎮。
安王和韓琦馬不停蹄地先趕到到宮中,分別向景嵐帝面稟了出使吳國及朱家案件的情況,韓珍風曜等人先到陣上的驛站歇腳,順便梳洗一番。
安王府的管家早就得了訊息率領幾個得力小廝丫鬟在那兒等著,韓珍風曜一到就準備洗澡水,給他們沐浴更衣。
沐浴後,韓珍仍舊梳成成糰子頭,特命管家置辦的深藍錦袍套在厚實襖子外面還嫌太大,韓珍毫不在意地把袖子挽了兩匝。
風曜也梳洗完畢,端得是個風神俊朗的翩翩美公子。
風曜一見韓珍過大的外袍,不禁失笑道:“你巴巴地要安王飛鴿傳書就是讓人專門置辦一件兩年後才能穿的袍子?還是另有玄機?”
韓珍故作神祕,答道:“佛曰,不可說~~”
兩人整治好了,用過午膳,安王府管家便張羅著車駕,送二人進城。
韓珍一行人在韓府外的街口和安王韓琦碰上,便一起回到韓府。
府裡眾人本以為他們趕不得回來過年,這個年可要過得冷冷清清了。因此,這四人一進韓府,全府上下都格外驚喜,雞飛狗跳地張羅茶點,看著反倒往年過節還要熱鬧似的。
韓駿見了韓珍,眼圈立時紅了。雖然早幾天就接到韓琦的訊息,知道小兒子順利救出安全無恙,可是也沒料到他們今天就能回來。乍一見面自是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韓珍見到父親鬢邊的白髮,似比去年多了許多,哽咽道:“孩兒不孝,讓父親憂心。”
韓駿哽了片刻,說道:“傻孩子,還不快去後堂見過你祖母和孃親!”
安王留下來陪著二舅說話,韓琦韓珍和風曜便進了後堂。
老祖宗見了韓珍,歡喜得不得了,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對韓珍的朋友風曜也很是熱情。韓琦在回京途中就把自己代韓珍寫的家信的內容詳細告知,韓珍也小心沒說岔了。三人年輕人妙語連珠,你一言我一語,直把老太太逗得眉開眼笑。
過了好一會兒,老祖宗突然記起什麼似的,問韓珍:“你可見了你孃親?”
韓珍答道還沒去見。
老祖宗一疊聲地催他快去,末了倒說喜歡風曜這孩子,把他留下說話。
誰知韓珍和韓琦一走,老祖宗反倒安靜了。
風曜正尋思著說點什麼有趣的事情,老祖宗突然開口:“你們幾個孩子和著夥騙我這個老婆子,真是該打。”
風曜被唬了一跳,硬著頭皮說:“老祖宗火眼金睛,我們幾個哪敢您面前說什麼瞎話?”
老祖宗沉了臉,“還說不敢?!琦兒欺我老眼昏花,這三個月的書信都是琦兒代阿珠寫的吧!阿珠的信都是收在我這裡,我雖眼花,可平日裡閒了,就讓丫鬟讀給我聽。早先四個月的信寫得活波有趣,才是阿珠的口氣。後三個月的寫得四平八穩,倒向官員們向皇上遞摺子似的。那時我就疑心,該不是阿珠出了什麼事吧?那三個月,我那兩個兒子還有琦兒走動頻繁,愁眉苦臉,見了我還硬要裝得沒事人兒似的。一提起阿珠,說沒幾句就扯到旁的事上,我就知道一定是阿珠出事了。他們怕我擔心著急,故意瞞著我,我老婆子那有不曉得的道理?陪著他們做戲,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好讓他們安心罷了。
只是現在看到阿珠安然無恙地回來,我那懸了三個多月的心哪,終於落下來了。你既是阿珠在外面認識的好朋友,定然知道他這三個月發生了什麼事。”
風曜暗暗叫苦,老太太當真不好糊弄,只是這一時半刻編個什麼理由才好呢?
老祖宗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怎麼?現在還怕告訴我嗎?……阿珠,他當時可是病了?”
風曜鬆了口氣,“是啊,是啊。老祖宗真是英明神武,什麼都瞞不過您?”
老祖宗又問:“什麼病?病了多久?重得字都寫不了?”
“……”
一滴冷汗,從風曜的額角慢慢滑下來。
萬幸,老祖宗是真的眼花,瞧不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送給一位重要的朋友,希望她忘記悲傷,重拾快樂!!^_^
另,妖妖大人,我真沒騙你,這就來嘍——!!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