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酒不醉人人自醉
回到翠竹閣,用過了午膳,尋思著柳太傅未必像我用得這麼快,又在屋裡轉了三圈兒,把要說的話要問的問題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最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對著鏡子整理好儀容,這才帶了書本文章出了門。
柳太傅所住的聆濤居,也在朝陽殿內。因為景嵐帝見柳昶初為官,未有積蓄,在京城也無親友,特別下旨讓他住的。景嵐帝對他的恩寵由此可見一斑。
行不多時,我便來到了聆濤居。這裡的庭院中有一座假山,山上還引來一股活泉,便是冬天也不曾結冰,終年可聽到泉水叮咚,是以得名聆濤。
我隨侍女進到書房,柳太傅已在那裡等著我了。趕緊跟他打招呼,他笑著說,不要多禮,還命人備上茶點。其實我一點都不餓,可是一見他用溫和聲音請我吃,就不由自主地吃了好多。總覺得,少吃一口就是不給他面子
吃過點心喝了茶,是傳道授業解惑的時間了。
我謙虛地問,他耐心地答,氣氛融洽得不得了。然後,我拿出文章請他指點。他接過文章,細讀起來。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雪白的額頭光潔如玉,兩道濃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眼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文章,不時凝神略做思考,然後提筆在上面勾去幾字,或添上幾字……
記得有人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是最動人的……
“咯噠”一聲輕響,我回過神來,看他已將毛筆擱在筆架上,抬頭看向我。
“你的文章寫得不錯,這幾個月來,進步不小。”他笑著說。
我微紅臉,“多謝太傅誇獎。”雖然極力想表現得寵辱不驚,聲音裡還是透出了一絲雀躍。
“逸之,你來看這句,這麼寫比較好……”
我坐在他身邊,聽著他溫柔磁性的聲音,聞著他衣服上淡淡的薰香,感受著來自他身上的暖意……
腦子有點暈乎乎的。
品評完了文章,我不想馬上就走,賴在書房裡沒話找話說。他也不急,一邊品著茶,一邊和我閒聊。
“太傅,您這屋裡是薰的什麼香呀,怪好聞的。”
“這個是上等的檀香,你喜歡嗎?”
“恩,覺得聞了很平靜,很祥和。”
“檀香本來就是常用在寺院裡的,會讓人覺得寧靜祥和,也很自然。”
貌似我說了句廢話。
“逸之,你想過長大了要做什麼嗎?”他突然問。
“……我,我不知道。大概和別的世家子弟一樣,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吧。”
“噢,這樣啊。”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聽到他平淡的話,突然覺得這標準的回答好像讓他失望了。而我沒有坦誠布公,有點不安。
“恩”,斟酌了一下字句,“其實,我每天都要早早起來上早課,下午還要去校場練武,晚上回到屋裡還要準備功課,而且每天都有好多文章要背。一天到晚,就沒有輕鬆的時候。到了月底,總算可以回家呆三天。可是有一天得被爹爹叫過去查問功課,還有一天得陪奶奶和孃親說話,最後剩下一天還要做功課。若是事情辦得快,還可以勻出一個下午出去逛逛街,買點小玩意兒。所以,每天都過得很匆忙。”
柳昶抬起眼睛專注地看著我,我狠狠心接著說:“每次看著我娘養的小貓兒在懶洋洋地晒太陽,就好羨慕。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只是這麼懶洋洋躺在太陽底下,享受一下悠閒的時光該多好啊。”
世家子弟雖然錦衣玉食,可是規矩責任也很多。哪裡那麼容易就出個紈絝子弟?!真是被電視劇害死了。前世好歹還有周六週日還有寒暑假,這邊只有月假三天,另外就是逢年過節可以歇一歇。
唉,有時候,我覺得我還不如一隻貓過得逍遙。
沉默了半晌,柳太傅嘆道:“唉,看來我真是愧為人師。我的學生竟然只想做只貓。”
“不,不是的。”我結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留的功課太多了。”
“不不,不多。”
“讓你忙得連街都逛不了。”
“太傅那是恨鐵不成鋼。啊,而且我本來也不該天天去玩哪。太傅,您不要生我的氣。”深覺越描越黑,只好閉嘴。
“……呵呵,呵呵,”柳昶突然笑了起來,“逸之,你真是可愛。”
“你——”原來在逗我玩。
“逸之,真的很羨慕你,這麼天真,一塵不染。”說著,伸手撫著我的頭。
我有點害羞,低頭躲過去。
“你惱了?”他的手僵在空中,口氣有點落寞。“我只是覺得你的想法很可愛,完全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你不是喜歡我屋裡的薰香嗎?我送你一盒作賠禮好不好?”
“……我沒生氣,我沒那麼小心眼的。”
“我是獨子,如果有個像你一樣的弟弟該多好。逸之,其實我也就大你八歲而已,你私下裡不要叫我太傅,叫我的字——子青,可好?”
“好,”我抬頭,在他的飽含笑意的黑亮眼眸子看見我的笑臉,“子青。”
“來,逸之。這盒香給你拿回去用吧。”
“謝謝你,……子青。”伸手接過來,看著柳昶修長的手指被烏木盒子稱得更顯白淨。咦,他的小拇指略微向內彎曲,竟然和我前世的小拇指是一樣的。
為了這個意外發現的相同點,我在心裡暗暗高興了好久。
(幼稚,幼稚啊。)
時間不早了,說好下次有問題再來請教,我就告辭離開了。
走在路上,人還是暈暈乎乎的。回想著剛才的情景,摸著懷裡的香盒,不由得就笑開了。看著鉛灰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也覺得蕭瑟中別有風情。
哎,對面不是四皇子嗎?
“韓珍見過四皇子殿下!”雖然我和他的交情不深,可是今天的招呼打得特別熱情。
“逸之呀,快免禮。”
“殿下,您今天穿這件深紅色的袍子顯得特別精神。”
“……是嗎?”
“當然了!您是去靜心殿給劉娘娘請安嗎?我就不耽擱您了。”
“……好,你也去忙你的吧。”
路過宋文的秋染院,看到院裡的楓樹上還稀稀落落的掛著幾片枯葉,一時興起,也不讓人通報,徑直闖了進去。一進去就看見宋文這個模範學生坐在書案前,專心致志地抄寫東西,根本沒有覺察我的到來,不由起了玩心。
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出其不意大喝一聲,同時飛快地抽出他手中的毛筆。宋文楞了半晌,才遲疑地扭過頭來,我看他那副不知所以的表情和右手滿手的墨漬,不由得哈哈大笑!
宋文到底是個謙謙君子,見我如此失禮也沒有發飆,只是面露不渝,沉聲問我有何貴幹。我看他小大人兒的樣子,笑得更歡,他也不再問話冷著臉看著我。
半晌,我終於笑夠停了下來。把毛筆放在筆架上,然後笑著解釋:“懷璋(宋文的字)不要生我的氣,我路過你的院子,順便過來看看你在幹什麼。”邊說,邊拿出手帕子要給他擦手。
宋文不讓,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既是來看我,怎麼偷偷跑進來,還來作弄我?”
“開個玩笑鬧鬧你嘛。我看你少年老成得太過,明明才十五,倒和陳老古板有的一拼。成天板著臉,你就不覺得累得慌?”
“……對師長,要用敬語。”
“呵呵,他又不在跟前,我說給誰聽?對了,你在抄什麼呢?”
“新作的文章,正在謄寫。”邊說,邊拿起剛才正在抄寫的那頁紙,作勢要團了扔掉。
我劈手搶過,“寫的好好的,幹嗎不要了?”
“最後一筆寫壞了。”
“幹嗎扔掉重寫?描一描就好了。你也不要事事都力求完美無缺,自己把自己累得半死不說,連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的時間都沒有。”
我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懷璋,有時候,也該在你的生活中留點空白留點缺憾,這也是很美好的人生經歷呢。”
宋文審視著我,沒有開口。我和他相識六年,第一次說這種話,難怪他會疑惑。這傢伙從小就揹負神童之名,整個宋家對他的期望都很高,宋尚書對他要求極嚴。如果說我還經常有時間幻想自己是隻貓,他恐怕連什麼是幻想都不知道,真的很可憐呢。
想到這裡,我突然開口邀請他,“你今天到我那裡用晚膳吧,我讓綠絛多作幾樣點心給你吃。”
“我還有……”
“我好心好意請你,不許推辭!還有什麼?我們目前的任務是念書,可不意味著唸書就是生活!今天晚上你一定要來!”不待他申辯,我一溜煙跑了。
到了晚上,宋文果然來了,還帶了一小壇桂花釀。我興致來了,不停地說話不停地喝,宋文坐在我旁邊斯斯文文地吃東西,時而喝一小口,偶爾插一句嘴。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小大人的樣子,又起了玩心,趁他不備突然伸手捏住他兩頰。大叫著,你好好笑一下給我看。
這個突然舉動嚇得綠絛墨痕衝上來扯開我,連連給宋文道歉。
宋文修養極好,並不動怒,只是揉著臉淡淡地說,是他不該帶桂花釀來,我肯定是喝醉了,他不會計較的。
我笑道,那根本不算是酒,我還能再喝。
不過,罈子已經空了。
宋文又坐了會兒,用了些茶點,吩咐綠絛墨痕好好照顧我,就告辭了。
綠絛墨痕伺候我梳洗,把我塞進被窩。我突然想起帶回來的香,一骨碌從**爬起來,高聲叫他們把香爐找出來,把香點上。
兩人翻箱倒櫃找香爐,又是好一通折騰。
我躺在**,看著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青煙,嗅著慢慢彌散開來的檀香的味道,不由得又笑了。
綠絛走過來,給我掖好被子,熄了燈,關門出去了。
夜很靜,睡不著。我聽見綠絛和墨痕在門外小聲嘀咕,猜測我是不是遇到什麼大喜事,怎麼一晚上笑個不停,還是真的酒量差到連不算酒的桂花釀都能讓我醉成這樣?
聽他們越猜越離譜,我拉起被子矇住頭,咯咯地笑個不停。
他們怎麼會猜得到呢,其實我從下午就醉到現在。
酒不醉人,人自醉……
子青,你說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比較開心的一章,希望能夠改善大家對柳昶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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