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嬰兒阿珠之煩惱
“逸亭侯韓珍，字逸之，生於景嵐八年四月十五，戶部侍郎韓駿之么子。持珠而誕，人皆奇之。自幼聰敏好書，玉雪可愛，見之者喜。……
——《延史 逸亭侯傳》”
我縮在柔軟的襁褓中，努力仔細地看清周圍的世界，只是我被我的奶孃抱在懷裡，視野不是很好。沒錯，我現在是一個一個月大的小嬰兒，正要去參加這一世的爹為我舉辦的滿月宴。
我在這個新的世界裡呆了整整一個月，老實說作為一個嬰兒，感覺很有點怪異。
剛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或者說剛剛出生的時候，我就清醒地意識到，這不是我所熟悉的環境。我轉世了，帶著前生的記憶！有點兒興奮！！
那時，我很好奇，一個嬰兒的生活是怎樣的？當然，沒有哪個正常人會記得自己嬰兒時期的事情，而我倒是有機會好好體會一個嬰兒的快樂生活。
衣來伸手，飯（或者說是——奶）來張口，洗澡也不用自己動；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用掙扎地從**爬起來上課，不用考前背書背得天昏地暗；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只是單純地享受每一天，這樣的生活不是很幸福嗎？！
的確，幸福，如果我能換一副年紀稍為大一點的身體，我會覺得更幸福。
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是好奇，不是開心，而是慌亂和……害怕！怎麼回事？！！我能夠感覺到光線的強弱，卻只能看到渾沌的一片。難道，我這麼倒黴，轉生到一個先天眼盲的身體上吧？!不甘心的盯著光亮看，欲哭無淚。過了些日子，我發現自己慢慢從光亮中識別出輪廓和形狀，才慢慢放下心來。想想也是，在母親的肚子裡呆了十個月，烏漆麻黑的，哪來的火眼金睛呀？事情總要一步一步地來嘛。
除了視覺，我的嗅覺、味覺、觸覺和聽覺都不是很靈敏，我現在只能努力的用自己遲鈍的五感去感受這個世界，磨練磨練再磨練！！哎，做個小嬰兒也有逃不掉的任務，沒有感覺，何談享受生活？！
為了我的幸福人生，加油！！
另外，讓我鬱悶的是我這個軟趴趴的身體，抬不起頭，翻不了身，跟別提爬了。所以面對別人無休止的親親摟摟抱抱，我無法拒絕，又不敢開口抱怨（開玩笑，我可不想被人淋狗血！）。每次，只能象徵性地揮揮手，哼兩聲，以示抗議；不能做太多反應，否則那幫人玩得更開心了。
對於目前無奈的狀況小小地感慨了一把，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今天的家宴上，畢竟是自己的滿月酒，總得好好瞧瞧。
“明臺兄，你家的小公子生得真是珠圓玉潤，俊俏得緊那！胸前掛的這顆珠子，可就是落草時持在右手裡的？”
嗯，我轉生到了類似於中國古代，但不是任何已知朝代；我這世的爹，姓韓名駿字明臺，是個不大不小的京官，具體幹嘛的還沒弄清；今生我變成了個男生，也好，省得被三從四德氣死；據說（因為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出生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顆珍珠，個兒還不小，瞧著像是挺值錢的。人家賈寶玉銜玉而生，我是持珠而誕，跟他一樣，剛出生就出了名，大家都覺著稀罕（幸好沒有老道來除妖）。也和他一樣，因這個胎裡帶出的物件，被老爹起名為韓珍，小名阿珠。不大喜歡這個名字，太女氣，轉念一想，紅樓夢裡也有叫賈珍賈珠的；退一步說，賈薔賈蘭的名字更女氣；退一萬步說，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這一世能享享榮華富貴的話，也沒必要介意這種細枝末節，大不了日後自己給自己起個可心的字。
我還在這裡神遊呢，我的老爹就一邊樂滋滋地打著哈哈，一邊解下那顆珠子遞給那人看。待到眾賓客觀賞了一圈，每個人都倒了一籮筐各式各樣的小到我的模樣大到我未來前程甚至家族榮盛的恭維話兒，聽得我懨懨欲睡。
真是的，無聊。你們怎麼還不吃飯，也好讓我清靜清靜！
“明臺兄，我看你家這位小公子定非池中物，真想招來做我的女婿。”
晴天霹靂呀！！我嚇了一個機靈，睡不著了。怎麼我才一個月大，就要給我考慮找媳婦？！！男身女心的情況下，怎麼面對我的老婆大人？！！跟她說，我其實是個女生，我們就當好姐妹吧？！！！
我狠狠地瞪向那個說話的青年文士，怎麼老兄，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就想把你家的已出生或將要出生的小丫頭塞給我做老婆嗎？！多半衝著我老爹的勢力，想要攀上姻親關係。咦，難道我家勢力不小，爹是個大官；或者，老爹高風亮節，才華洋溢，德高望重？
“敬德兄，犬子蒙你抬愛，是他的福氣；只是他年紀尚幼，不知日後能不能成器。若是才貌品德不佳，豈不是平白辱沒了令嬡……”
之後，老爹用了一堆酸文把這位敬德兄家裡三歲的兒子，一歲的女兒誇得是隻應天上有，客客氣氣地把這樁潛在的娃娃親給推掉了。嗯，手段圓滑，看來能在官場上混得不錯；另外，慎重選擇姻親，有見識。不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到時老爹老孃逼我娶妻怎麼辦？
哎，算了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說不定十七八年之後，我會喜歡上個女生也說不定。啊—— （打哈欠中），好睏呀。
今兒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我已經四個月了。我閉著眼，躺在**，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隱隱地從後花園傳來歡聲笑語，絲竹之聲，全家老少和大小僕從都在花園吃月餅賞月，附帶聽聽音樂吟吟詩什麼的。
我有點慶幸自己堅持裝睡來贏得了這片刻的獨處時間。半個時辰之前，老祖宗（我的奶奶）見我睡得正酣（裝的），發話讓奶孃和那兩個丫頭帶我回屋裡睡，怕吹了風，生了病。
之後，耐著性子聽我娘囑咐了她們一通話，又親了我N次，才帶著我哥哥韓琮去和老祖宗、老爺過節了。哼，韓琮！你這個臭小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娘轉身的時候揪我的手，捏我的鼻子，等我長大了要你好看！！現在，現在只有先忍忍。
然後，聽見奶孃囑咐翡翠和紅玉好好呆在屋裡，別出去跑，她自己收拾了些點心揣了這幾個月的工錢，從後門出去，回家看看她相公和孩子。她自己的兒子趙福也就比我大兩個月，為了家計，才來韓府作奶孃。自己的親骨肉反而吃不到自己的奶，想想也挺悲哀的，而且為了避嫌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帶在身邊。今兒是中秋節，回家看看，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她很想她的小阿福，因為只有她一個人陪在我身邊的時候，她就會一邊拍著我，一邊喃喃地說不知道阿福有沒有長胖，吃不吃得慣米粥。弄得我心下好生愧疚。 所以入夜之後，我都很乖，能不煩她儘量不煩她，好讓她能找些機會回家看看。
最後，翡翠和紅玉在奶孃離開一刻鐘之後，耐不住性子，溜出去玩了。為了照顧我這個小嬰兒，她們也不能像其他的丫環常有出府的機會。都是十來歲的小姑娘，正是愛玩愛鬧得年紀，悶了四個月也悶壞了。
現在，終於只有我一個人了。睜開眼睛，看看周圍，我躺在一張紅木大**，**是藕荷色的紗帳，剛剛換過尿布所以身上清清爽爽，吃飽了奶奶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奶香。老實說，我雖非嫡長子，幸好也是嫡子，又是持珠而誕，全家上下對我寵愛非常，可是我心中的無奈憤怒又有誰會知道。凡是我睜開眼的時候，總有孃親僕婦圍在身邊，輕聲慢語，可是說出口的都是些把我當成白痴似的話，難道我不知道吃奶要小口免得嗆到樹是綠的花是紅的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星星月亮？！！每次老爹的同僚親朋來家中拜訪，總要求看看我這個奇人，每次爹都要奶孃把我抱出來見客，我也不得不聽那千篇一律的客套話，忍受別人把掛著的那顆珠子拿下掛上又拿下又掛上，還要抱抱我，捏捏臉蛋，一群無聊的老色鬼！！另外，我的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也時不時地跑來把我當玩具耍弄一番，又捏又拽又叫又鬧，煩死人了，沒見過白白胖胖的小嬰兒嗎？少見多怪的小鬼！！！所以，我每次忍無可忍的時候就裝睡，他們沒興致了就會放過我的，而且屢試不爽。我是不屑於大哭大鬧，像個潑婦，太難看。
不過像今天這樣，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的情況倒是第一次。我一直想找個沒人的時候說說話，我滿好奇用小嬰兒的嗓子說出話來會是怎樣的腔調。可是怕被潑狗血，或者更不幸地被當作大熊貓被人圍觀，我很謹慎地在別人面前只是咿咿呀呀地虛與委蛇。那麼，說什麼好呢？今天是個晴朗的夜晚，中秋節了，月色很好，是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一邊聊天一邊吃月餅的時候呀。
“爸爸媽媽，你們好嗎？姐姐……”會好好寬慰你們吧。一個比幼童奶聲奶氣更稚嫩的聲音從我的嘴中輕輕逸出，有些含糊，還有點微微顫抖。一時下，心裡苦澀澀的，嗓子也哽住了，下面的話反倒講不出來了。想我3年前，離開家人和住了18年的小鎮，到南方大城讀大學，面對爸媽的依依不捨，心裡竟暗暗開心，終於可以逃脫一有要求必經過三堂會審的日子。一個人在外很少想家，每週例行打個電話報平安，每逢寒暑假都回得不情不願。在家裡也總想找機會出門逛逛街什麼的，不願多陪陪爸媽，總覺得面對他們沒有什麼好說的。而如今，而如今，即便我想陪他們聊聊天氣冷暖，給他們捶捶背，竟再也不能夠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想到這兒，胸口悶悶的，難受得緊，剛閉上眼睛，淚就一下子湧出來了。
我就這麼靜靜地躺著，默默地想著爸爸媽媽，也想起平常和自己不對盤的姐姐。唉，現在反倒覺得他們平日裡嘮嘮叨叨的話，無一不是透著關心愛護。可是當時，自己面上唯唯諾諾，心裡卻不以為然。如果一切何以重來，我怎麼也要好好陪陪他們，……
……
“咯吱，咯吱……” ，什麼聲音？
“咯吱，咯吱……” ，好吵。我正傷感著呢，誰這麼不識相？！！
睜開眼，扭頭看過去……
啊，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床邊上的紅木八仙桌上，放著茶壺茶杯，還有一個小碟，碟子裡有紅玉吃剩的小半塊月餅。而如今，碟子裡爬著一隻碩大的黑毛老鼠，正津津有味地啃著月餅！
嘔，好惡心！！
那隻黑毛老鼠咯吱咯吱的吃完了月餅，在桌上轉了幾圈，竟然看向了我。我盯著那雙賊溜溜的鼠眼，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它還沒吃飽？！！
我盯著它，他也一動不動的盯著我。
我知道自己白白嫩嫩香噴噴，騰的瞪大了眼。不!!我不信會有吃人的老鼠！！想當年，死在我手裡的老鼠，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阿珠，你當年殺得是試驗用小白老鼠，無菌的；這隻明顯彪悍得很，說不定帶了什麼鼠疫病菌，被咬一口，可能就玩完。這年頭缺醫少藥的，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它還盯著我，居高臨下，一雙鼠眼不懷好意，一副鼠牙又尖又利，四隻鼠爪又利又尖，個頭還很大。而我，不會翻身不會爬，手無縛雞之力，還，還沒有牙！！
輸人不輸陣！！我瞪回去！！握緊了拳頭，全身繃緊，想要散發出一股凜冽的殺氣！！可惜是躺在**，氣勢不夠。
時間就一點一點地過去了，可能很短，但我覺得很久，相對論的典型例證呀。奶孃你怎麼還不回來，翡翠紅玉你們瘋到哪裡去了？！現在我好盼著有人進門，哪怕是我那淘氣鬼哥哥也成，我不介意你捏我鼻子了，快來呀！！
僵持中……
……
“擱答。” 有人推門，謝天謝地。就這麼一聲，那隻老鼠刺溜一聲躥得不見了，快得我都沒看清。
“咦，怎麼翡翠紅玉都不在？”是奶孃，她回來了！
見她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抱起我。我突然號啕大哭，揪著她的衣襟不放。她愣了一下，就開始輕輕拍我的後背。
“不哭，不哭。乖，怎麼了，是不是餓了？”我哭得哽哽的，使勁揪著她的衣襟。
“呦，怎麼出了一身的汗，真是的，那兩個丫頭跑到哪裡去了？也不知道留個人看著。好了，好了，小少爺別哭，奶孃馬上給你換尿布。”
……
……
好了，不許笑！！我承認，我被只老鼠嚇得……
……
哼，想當年，我在作藥理實驗的時候，殺了老鼠殺癩□□，就是遇見兔子我也面不改色！！
畫外音：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落毛的鳳凰……嗯哼，我不說了。
我如今虎落平陽，現在要快快長大，強健體魄，最起碼先長顆牙出來！！
加了段古文，附庸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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