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這是你第幾次跟我說這事了?”柳燁偉薄脣向上一勾,露出了俊美的微笑。
劉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吱吱唔唔:“少爺……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真的……真的看到了,但奇怪的是,我一開門,那人影就人見了。”
“你的幻覺吧?是不是太想念你女兒了?要不,我放你幾天假,你回家一趟看看吧,反正劉博在。”柳燁偉表情親和,真是難得一見。
劉嫂有些感動,搖搖手說:“不用,不用,我得照顧你,少爺……你變多了。”最後一句話還真是有感而發。
女人感性啊,好就是好,想說了就說。
柳燁偉鷹眸一垂,倒顯出幾分羞澀出來,劉嫂看了“呵呵”一笑,緊張的心一鬆,欣欣然地就走過來去推他的輪椅,笑著說:“走,我帶你到門口看看,我估計肯定是哪位姑娘看上我們少爺了。”
劉嫂是開玩笑,卻說得柳燁偉心裡一酸,原來含笑的眉眼多了一份沉鬱。
現在的他已經對婚姻不抱任何希望了,也沒有什麼美好憧憬,只要堅強地活著,把女兒培養大,讓她跟自己去美國,就是最大的心願了。
劉博把柳燁偉抱下樓,夫妻倆一起推他到了院子裡。
今晚的天空佈滿了星辰,閃閃亮亮,一輪月亮穿過幾縷灰色的雲絲,探出了她玉白的臉龐。
空氣好清新,晚風習習,帶著一股子芳香味,沁人心脾。
柳燁偉深吸了幾口氣,頓感神清氣爽,他望著門,讓劉博去開啟。
劉博雙手慢慢拉開了兩扇雕花大鐵門,只見一盞橙黃的路燈下,一位留著齊耳短髮的姑娘,身穿一件乳白色短袖,一條洗得泛白的牛仔褲,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裡裝著一些水果,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著欣喜又恐慌的目光,輕咬著嘴脣看著剛剛出現在的三個大人。
而更令人注意的是,她削瘦的雙肩上擱著一雙白嫩胖乎乎的小手,一個圓乎乎的腦袋從她腦後探出來,眨巴著一雙如璞玉般的晶亮眸子,好奇地看著輪椅上的柳燁偉。
柳燁偉震驚了,劉博與劉嫂怔住了,三個人同時張大嘴,張大眼的同時,馬上表情又各異起來,柳燁偉心跳加速,心潮如海浪般衝擊著他,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了輪椅扶手,手指摳著不鏽鋼,血絲從指甲縫裡滲出,卻渾然不知。
“絲絲?”劉嫂抖動地雙脣,先叫出了聲。
真沒想到,常常看見的女人竟然是她?她揹著的男孩子是她的嗎?難怪,有一次覺得她像個孕婦,而有好幾個月,她沒有發現門口有女人出現。
不出現的時候,肯定是她生孩子了,而最近又出現了,肯定是她想帶孩子過來……那麼,這孩子是……少爺的?
“燁偉……”劉絲絲在叫,聲音喑啞,有種哭的味道。
“劉博!”突然,柳燁偉的聲音如雷聲滾動,震愕了劉絲絲,“關門!”
“燁偉!”劉絲絲撲過來,後頭的小男孩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橙光落在他的小臉上,白嫩又透著紅,美得像個天使娃娃。
“關門!”柳燁偉吼聲再起!生生地把劉絲絲震在了門口。
還有三步,再向前跨三步,她就能抱上他了,她就能讓他好好看看他們的兒子,可是,這男人的臉為什麼又變得如此冰冷,先前看到她時,他的眼睛裡明明閃過一絲驚喜的。
劉博再也不敢遲疑,拉動著兩扇門,“梆!”關門的聲音異常響亮,震得劉絲絲全身一顫,心瞬間墜入了深淵,落入冰谷,碎了一地。
“哇……嗚嗚……”隨著關門聲,隨著劉絲絲全身顫抖,她背上的小男孩仰起臉突然大哭起來。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京山裡久久迴盪,震醒了夜眠的鳥兒,震痛了院子裡的一個男人的心,他緊緊地閉著眼,一隻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他怕,他怕不捂住,自己的心會痛得掉落到地,難以再拾起。
他不要看見她,不要!雖然她聲聲說自己愛他,為了他,她放棄了父母給她優厚的條件,為了她,她寧可不讀書,來擺脫學校裡那幾個惡魔的糾纏,還為了他……她選擇了過貧苦生活,懷著他的種堅強地接受著他人的鄙視,接受著生活的考驗。
可是,他還拿什麼來愛她?
他是個廢人,他沒有了雙腳,如何給她幸福?
不是他對她無情,而是她離開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裡已駐了她,他無法忘記,他的身邊只帶著她給他的一張一寸彩照,那天,她高興地拿著他的皮夾子,把照片放了進去,說:“這是我照得最滿意的照片,學生證上用的,我給一張你,希望你看到我,就不會把我忘了。”
他幾次想把她的照片拿下,可每次拿下之後,他第二天又從書桌的抽屜裡翻出來,把照片夾在了皮夾裡。
她太幼稚,單純地被他父母欺騙!有一陣子,他好恨父母,就因為恨,就因為她的離開,他不想在這個城市裡好好活,他想離開,想帶著女兒離開……從麗麗學校開車回來,他確信自己看到那塊彩色廣告牌,他要撞上的瞬間,他的腦海裡劃過劉絲絲的音容笑貌。
她,是他離婚後,唯一給過他快樂的女孩子。
她,是他離婚後,唯一一個不要他的錢,不要他任何禮物的女孩子。
她,是他離婚後,唯一一個自願替他生下孩子,卻沒有來向他索取一分錢的女孩子!
那天晚上在海灘,他始終無法忘記,她像當年的楊思茵,單純可愛,她的心對他是真的!
只是老天捉弄人,他再次遇到了一個單純善良的普通女孩,卻已是殘疾之身。
夜風拂過,吹散了他眼角的一滴落,冰涼的,從他嘴角蜿蜒而下。
外面的小男孩,那清脆巨集亮的哭聲還在繼續,他哭碎了大人的心,他在向老天傾訴——他的父親很殘忍,把他們母子拒之於門外。
“小宸,別哭,別哭!”劉絲絲坐到了地上,反手解了揹帶,把他抱在了胸前,柳小宸在她的勸哄下,慢慢停止了哭泣。
抹著母親臉上的淚,他抽噎著:“媽媽,我要爸爸!”
劉絲絲淚如泉湧,哽咽道:“爸爸……爸爸他,他還不認識你。”
“媽媽,我要爸爸!”柳小宸重複著這一句話,摟著母親的脖子,小臉貼在她淚水涔涔的臉頰上,癟著嘴抽噎。
他太不懂大人的心了,為什麼媽媽常常揹他到這兒,卻常常不敲門,常常對著門發呆,她也常常地喃喃自語:“小宸,你爸爸在裡面。”
他太小,他不知道爸爸是什麼,一週歲過後,他懂得爸爸就是一個短頭髮的男人,能抱他,能跟他玩的男人,可是,他沒有,他沒有被那種男人抱過,他只能搬張小凳子,坐在小弄堂裡,看著高大的男人們抱著比他小或比他還大的小孩子從他身邊走去,
他聽到隔壁的孩子叫“爸爸”,他也學著叫“爸爸”,叫得多了後,每次有男人從自己的身邊走過,他都會伸出雙手,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們,甜甜地又怯怯地叫著:“爸爸,爸爸!”
有的男人會停下來,微笑著捏捏他的小臉蛋,跟他說:“我不是你爸爸。”但沒抱他。
有的男人會奇怪地望他一眼,搖搖頭離開。
有的男人見他漂亮,伸手想抱他,可見他衣服這麼髒,只好收回手。
他每次叫“爸爸”,每次都失望。
有一回,他被隔壁鄰居的一個比他大好幾歲的男孩打了,罵他:“私生子,你沒有爸爸,你別叫我的爸爸是爸爸!再叫,我打死你!”
他哭了,從此不敢看到男人就叫“爸爸”,眼裡的恐慌慢慢變成了淡漠。
今天,媽媽買來了一袋水果,高高興興地抱起他說:“小宸,今天媽媽帶你看爸爸,你一定要叫他哦。”
他沒有說話,大大的眼睛眨了又眨,他不知道到底哪個男人是自己的爸爸!可媽媽一路上過來是多開心啊,她給他唱歌,給他講爸爸的故事,告訴他:“你爸爸是坐在椅子上的,他長得很帥呢,你要喜歡他哦,你叫他爸爸,他一定會開心的。”
“叫爸爸。”他奶聲奶氣地回答母親,他說話雖然早,卻不喜歡多說話,主要是家裡跟他說話的人太少了。
“對對,叫爸爸。”他聽到母親歡樂的聲音,那聲音就像美妙的音樂穿進他的耳膜,她的笑臉是那樣燦爛,連街上霓虹燈光都沒有她的璀璨。
他見母親這樣歡喜,幼小的心靈中烙下了她美麗的笑容,他懵懂地記住了,自己要叫“爸爸”,自己要爸爸!
可是,他還沒叫出“爸爸”,門就被關上了,他還沒看清那男人的臉,門就關上了,他只聽到那男人的聲音好大,好嚇人,他的小心臟止不住慌亂跳動。
他感覺到了母親的顫抖,母親的眼淚讓他悲/傷,所以,他哭了,他大哭……
“少爺,”劉嫂糾結了半天,才慢慢地走到輪椅後面,“絲絲與孩子還在門外呢,我看……”
“讓她走!”柳燁偉背對看她,眼睛望著窗外,客廳裡的燈光散落出窗外,在樹葉上搖晃起點點星光,星光宛如跳進了他的黑眸裡,他的眼睛有碎碎的亮光。
“少爺……”劉嫂不忍。
“劉嫂,你也不聽我的話?想讓我傷心嗎?”他的聲音又像往日一樣清冷,沒有溫度。
劉嫂轉身,剛想邁出門,劉博從餐廳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瓶牛奶,還有一個雞蛋對她使了使眼色,劉嫂回頭看看仍像一尊雕塑般坐著一動不動的柳燁偉,輕嘆了口氣,接過丈夫手裡的東西,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