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法場 廟堂(1)
“寶山哥哥,你我都累了。無論如何,喝口茶咱們再走吧。”
李碧蓮帶著慘淡笑意,將杯盞遞給戚寶山手上。
飲下茶水之後,戚寶山才走至門口,便忽然直挺挺地向後暈去。
碧蓮順手接住。
“……寶山哥哥,抱歉了。”她低頭,眼眸深幽。“今日的法場,你不能去……傷口未好便多日奔波,你還是好好地,好好地歇一下吧。”
她抬起身體沉重的戚寶山,如拎小雞般輕鬆。
人間女子,眉目之間,有妖氛盈盈。
“我看你,還是早早地嫁給他罷。”佘青推開門,自行走了入來。
碧蓮迎上去,溫柔地擁了他一記。
“你不去法場?”
“不去。”
“……你不好奇這情形?”
“但凡人慾,皆在翻雲覆雨手中。”佘青見客棧房中有筆墨,自然而然地坐下來,呵氣成墨,提起筆來。
“寫什麼?”碧蓮好奇湊來看。
“一,飲,一,啄……”筆鋒秀美狂傲,李碧蓮看住念。“一,劫,一,緣。……呵,一飲一啄,一劫一緣。”
佘青投筆。“自身之緣,或是他人之劫。江山之劫,何嘗不是螻蟻之緣?——雪晴這時應已到了罷。”
碧蓮眯起眼睛去看天色。“恩,午時將至了。”
新科狀元隔日欽差,再日斬首。
百年未聞的奇遇使得汴京城中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刑場圍了起來。
許仕林白衣,跪在高高臺上,雙手反綁身後。
日影絢然。
最後一波春寒餘威還在,只著褻衣的許仕林凍得微微顫抖。肩膊處痠痛不堪,直想要早早超生便罷。
人間苦痛,便在地獄之前。
都是一樣苦痛,又有何分別?
許仕林望住人群。
看不到寶山碧蓮蹤影。
鐘聲敲響。
午時將至。
劊子手上來,倒了一杯烈酒,喂到許仕林脣邊。
熱辣辣的烈酒下肚,許仕林覺得溫暖。
寒風之中,他微微抬起了頭。
頸項之間,被寒風吹得麻木。些許時候之後,一顆人頭,便可摘可縱,可縫可掛,父母所予的這大好軀體,將成泥中白骨。
——又如何?
許仕林不知為何,心中忽然升起瞭解脫快意之念。
少年時候在西湖側畔,慣看無邊風月人間勝境。春彩而秋瑟,蓮子落,滿霜華,小舟噯乃,畫舫繁燈,又有幾人能得此福分?
雖父母早亡,但姑姑姑丈都是慈善溫和,一心愛護。表妹解語,同伴忠勇,一生之中,竟未曾遭遇什麼不平之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緣來緣去,一道運河,人赴汴梁。在死之前,頭名狀元也點過,嬋娟佳人已相逢,若是拋去那令人不解的yin謀詭譎,自己不到弱冠年紀的一世,竟真是無怨無悔,無憾無恨了。
——離世唯一的愧疚,便是必然會令得家人朋友,為己傷懷。
昨夜吳媚突如其來的自殘,如今尚在許仕林心頭縈懷。若真有地府,仕林暗自打算,要好好向那閻王盤問清楚,究竟這一番生死,所為何來?是否前世糾結,今世難償?而伊人今後歲月,又是否能逢凶化吉,再覓良緣?
鍾又響。
劊子手磨刀聲滲人心頭。
許仕林閉上雙眼。
短短一生之記憶,漸歸沉寂,埋在心頭。
心中無波無瀾。——跪在此處,生死不能自由。一刀之後,是否就能在天地之間,再無束縛羈絆,自把自為,予取予求?
春花笑盡秋風。
一剎那間,許仕林忽然抓住了他從來未能擺脫,亦未能解的那點惆悵——
在西湖邊讀書時每每心中空虛悵然,有難言情懷,揮之不去,但卻生生不能想起,所為何來。
臨死之前,思維頓開!
——西湖水,汴梁河,均是羈絆!
人間情意,大好河山,都如幻影。
這一切都隔阻住他心深處的妄想。
令他身雖插翅,不能飛翔。
但那種囧囧,那種離開杭州,離開汴梁,離開人世間的一切,離開家人,離開舊友的衝動,究竟是要想奔向何處?
許仕林微微顫抖。
清聖之氣從眉間散逸減弱。
他猛然睜眼。
虛空之中,一對眼眸先至。
然後是白衣飄飛,長劍刺破藩籬。
許仕林轟然□湧上整股煞氣。
愛慾,欲求。
脫離人間桎梏,所想要尋找之物。
忠、孝、仁、義。
溫、柔、繾、綣、
吳媚之話語忽如醍醐灌頂,澆向心頭。
“若我沒了這雙眼睛,你可還會愛我?”
眼睛。
這對眼睛。
難道二十年中心中悵惘的,便是此明眸?
煞氣向腦中纏繞。
另一股仙靈之氣卻盤旋不去,固守靈臺。
兩氣衝撞,許仕林體內,似刀絞火焚,痛至冷汗涔涔。
幽黑雙眸至於眼前。
明媚溫暖。
許仕林忽然橫心。
意念一放,任憑煞氣入腦——仙靈之氣頓時之間,被衝擊得碎為片片。
歲月洞長。
一些片段漸漸真實起來,用手去抓,竟然抓到實物,再不消逝。
腦中有個小小人兒,正誦童韻啟蒙。
雲對雨,雪對風。
晚照對晴空。
——如襟一夕晚照。
——眸底萬丈晴空。
來鴻去燕,宿鳥鳴蟲。三尺劍,六鈞弓。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湧動長情,自腦下行,回沖心關。剎那之間,殘餘聖氣潰散不知何處,愛慾掛住心尖,明媚嫣紅。
“先生。”
許仕林咬住下脣,面上歡快笑意,媚態從鬢角升起,忽然之間,美如鬼神弄人,造化生就,不可正視。
劍光側目。
繩索斷。
斧鉞裂。
塗九歌站在遠處高屋之上,跪坐俯瞰。
萬鳥驚飛。
風花亂舞。
“仕林……”佘雪晴伸手操走許仕林身軀。
一瞬間許仕林已回到當年小小少年,心中欲想,皆成自由,皆成自由。
那點悵然如煙華遮掩,散作秋風。
忽有傳令官快馬奔來。
“聖瑞宮有旨,刀下留人——”卻是勒馬一愣。
法場之中,空空如也,刀下留誰?
千里晚照,萬宿晴空。
天上濃雲忽至。
驟雨瞬間瓢潑。
圍觀百姓抱頭奔逃,連監斬官員,亦不得已起身遁避,一場狼狽,一場空。
礬樓之中,侍女撐著傘,遮住院中對奕的李師師與端王。
閃電輕劃長空。
李師師皓腕凝霜,抬頭不語。
“師師,怎麼了?是不是又頭疼?”趙佶砰然心跳,欲要伸手,去抓住她那腕子。
李師師緩緩搖頭,面上清野之氣,叫趙佶不敢近前。
“王氣,龍氣,聖氣,妖氣,亂作一團……”
李師師忽然收起視線,看住趙佶,露齒一笑,“……我見到你了。”
趙佶心跳如初戀少年,語聲中有說不盡的溫柔。“好師師,你見到我什麼?”
“萬人簇擁。”李師師輕輕說。
趙佶心中一喜。
“……而一朝為奴。”
趙佶愣在當場,不知是要發作,還是再去尋大好珍珠,療治這少女瘋症。
但癲狂少女忽然下了一子,在棋盤某處。
趙佶一條大龍,被她封死,再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