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什麼,人犯脫逃?仕林被羈押?”戚寶山實在無法接受這,一夜生,一夜死,一夜風,一夜雨,忽高忽下之心情。——他不過就是從端王府回客棧晚了些,所以一覺睡到了大中午而已,便又再一次乾坤翻色?
“我去了刑部,不見升堂,偷偷拿銀子給個衙役才問來的。”碧蓮愁眉緊皺。
“人犯脫逃的話幹仕林何事?不該去拿看守的禁軍問罪麼?”戚寶山忽然開始後悔,當初為何不聽仕林之言,乾脆一齊打道回府,遊山玩水,何等愜意!
“據說,是有人拿了仕林的官印,帶走了欽犯,不知所蹤。”
“這,這怎生可能!不行,我去尋端王,要見著仕林問問才可!”
“我去過了。”碧蓮垂眸。“大門緊閉,說拒不見外客。”
戚寶山怔怔坐在**。
一時想要如此,一時卻又想要如彼,最終只是覺得無力。
“……那,媚娘呢?她可有什麼辦法?”
碧蓮眸中透出幽光。“她不見了。”
“不見是什麼意思?”
“即是,我聯絡不到她的下落。”
戚寶山難以置信地望過去。
碧蓮避開他眼光,只看窗外。
聖瑞宮。
“殿下是否要回府?”
兩名侍衛攔住趁人不備正悄悄向外走的趙似。
“我……我……本王餓了,去找點點心吃。”
“殿下請留步——微臣為殿下傳膳。”
侍衛腰間佩劍。
趙似進退不得,拂袖返身回去他母后宮中。
片刻之後,又覺不忿,闖出來。
“府裡兩個,這裡兩個,連去茅房都貼身跟著,你們究竟想如何?老子是堂堂親王,還能憋死在你們手裡不成?”趙似破口大罵。
“殿下息怒。”侍衛恪足禮儀。“奉太后娘娘懿旨,貼身護衛殿下安全,且要確保殿下只在聖瑞宮與王府兩地活動,殿下若想回府,可隨時交待——此外,回稟殿下,我們兄弟不止四人,還有另兩隊輪班,隨時接替我等,來保護殿下。”
“你們——不就是怕我去見許仕林嘛,真真可氣,真真可氣!我母后在哪裡?何時回宮?皇帝哥哥又在哪裡?我去找他們總行了不?”
“回殿下,聖上正與太后娘娘議事,太后娘娘吩咐過,殿下只可留在聖瑞宮修身,或是回王府養性,別的任何去處,恕微臣等都不能伺候殿下前往。”
“竟然禁我足?”趙似不可思議地伸手想要找東西來砸,但看兩名侍衛不動如山,僵持片刻,終於悻悻然回頭。
“若是正我在的話就好了,唉。”趙似頹然在聖瑞宮大殿內,一屁股坐了下來。
許仕林靜靜坐在牢中,就這一碗清水,在地上劃些字跡。
“昨為瓊林客,
今做階下囚。
春歸誰覺短,
夢去何必留。
功名浮一觴,
人間釀千愁。
浮雲低迴處,
煙雨映人眸。”
寫到最後一個“眸”字時,碗中水空。
淡淡的印跡,欠缺了幾筆,不覺煙雨,只有乾澀之意。
許仕林端詳良久,輕輕嘆了一聲,用衣袖將水漬抹去。
似一片空雲,過不留痕。
忽然牢外一陣**。
他抬眼看去。
好心的老衙役過來透了口風,“許公子,你妻子來探你了。”
“我妻子?”許仕林大驚。
空聽門外爭執,卻不能見。
好半刻,老衙役才引著一個身影入來。
“好歹是今科高中的頭名狀元,怎能連個探視都不肯?”老衙役不懂政治,卻悄然說出民望,“小娘子你將銀子拿回去吧,見完了莫要聲張,從後門走便是了。”
吳媚眼睛微紅,“多謝老丈。”
轉頭來看仕林。
卻對上深如幽潭,一時無語的眼睛。
“仕林……”
“……媚娘。”
雙手隔著木柵相握。
仕林深深看入去。
那雙明眸,清亮而明媚,似有溫煦和風,罩住人間。
如今卻蒙了塵垢。
“媚娘,莫要哭,眼睛紅紅的,似兔子般哩。”
“我?”媚娘破涕為笑,“我……我本是兔子。”
“什麼時候了,還在騙人?”許仕林柔聲笑道。
“我騙你很多很多,但唯獨這句……”吳媚忽然哽咽,難以為繼。“仕林,外面有公告,說……說……”
“說什麼?”許仕林留存一分鎮定。
吳媚咬住牙,卻止不住哭聲。
“千萬,千萬莫要再哭了。”許仕林試圖伸手去拭她面上的淚。“是不是說,要將我斬首?”
吳媚渾身一顫,竟站不住。“明日……午時。”
許仕林露出了一個難以言喻的笑容。
“明日,午時。”他喃喃重複自己死期。“媚娘,你會來送我麼?”
“……是我對不起你。”吳媚緊緊攀住木柵,指甲幾乎摳出血痕。“仕林,你……你恨不恨我?”
“恨你作甚?……莫要忘記,”許仕林聲音溫柔似四月的風。“你我之前,已結為夫妻。夫妻之間,只應有愛,豈會有恨?好媚娘,莫要哭了。替我好好勸慰寶山碧蓮,若是有隙,便去一趟杭州。我姑姑姑丈都是和藹之人,叫他們領你去看看西湖山水。你到時若是夏日,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在水面上,一眼望不到盡頭……”
“許仕林!”吳媚似是終於崩潰,“你是否,是否愛我的眼睛?”
仕林一怔。“你我初遇時,你的雙眸映照群星之中,確然令我怦然心動。”
“……可惜,我不愛你。”吳媚抑制不住地說出她隱藏在內心深處,就要迫得她瘋狂的語言。“但我寧願我愛的是你……我也多希望你愛的是我。”她悽然退後半步,離開許仕林所能觸碰的範圍。“黃泉路上,要記得多飲孟婆湯。”
“媚娘,你在說些什麼?我愛的如何不是你?你愛的又是誰?”
吳媚微微笑起來,柔軟的嘴脣被咬出了血痕。
“許仕林。恨不早相逢,還君——雙,明,珠。”
許仕林倒抽一口冷氣,難以抑制地顫抖著肩膀。
“媚娘……來人,來人啊!媚娘你瘋了,為何要如此,媚娘!來人!”
木柵相隔。
眼睜睜地,看著,吳媚,伸出兩指——
將自己雙目血淋淋地挖出!
許仕林驚駭欲狂!
衙役聞聲而來。
吳媚卻在低笑。“君為痴情人,妾為他人婦。……許仕林,若你不是許仕林,若我沒了這雙眼睛,你可還會愛我麼?……不,不會。一切都在他控制之中,沒有人逃得過去。許仕林,你,逃不掉的……”
令人驚訝的,許仕林竟還保持住神智。
“媚娘,‘他’是誰?你說在誰控制之中?……媚娘你疼麼?我不知道你愛的是誰,但不管是為誰都不值得,不值得這樣對你自己。媚娘,去尋大夫,去!”
“那你呢!你是為了誰讓自己上法場!”她跪倒在牢門之外,無淚嚎啕。手中鮮血,面上鮮血,染得一地都是慘黃。
衙役被眼前血腥場面鎮住片刻,眼見得要招來旁人,再不猶豫,動手將吳媚拖走。
“媚娘!——”
淒厲的笑聲,已然跡近瘋狂。
許仕林站在牢中,卻再也無法支撐自己,踉蹌幾步,坐倒在地。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他自語,“一切從來到汴梁開始,便如迷霧疊嶂,萬分古怪……媚娘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想知道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仕林駭然轉身。
紅衣比甲青年,俊美容貌上沉沉陰鬱,卻帶著一絲無謂笑容,搖扇而立。
許仕林眯眼。
“……第一樓上那個,是你?”
“很好,你還記得我。”善財踏前一步。
“——很快,你便會記起來,千生萬世,所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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