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端王府。
趙佶忍痛皺眉,任大夫為自己換傷藥。
“去看過戚壯士了嗎?他如何了?”
“回殿下,無性命之憂,靜養個兩三個月就好了,期間斷斷不可動武,否則右手可能留下病根,終身活動不便。”
趙佶滿意地嗯了一聲,忽然又皺眉,“可是他不是應武舉計程車子麼?如此一來,這科算是趕不上了……”
客房之中,吵吵嚷嚷,雞飛狗跳。
“我能動,我能!”戚寶山□□的上身被白布包了個嚴嚴實實,布中還透著血紅,但卻伸手去拿案上的刀劍。
許仕林與吳媚合力才攔住戚寶山。
李碧蓮坐在後面,冷冷道,“你能動又如何?武舉可是要打擂臺的,你傷成這樣,能贏得了誰?”
“胡說!”戚寶山大吼,“誰說我贏不了的,誰說的?我,我照樣!”
“好啊,照樣上臺,三五下被人踢了下來,然後右手殘廢,終身不能拿劍?”李碧蓮柳眉倒豎,冷嘲熱諷。
戚寶山不能與她辯論,悲憤低吼一聲,以左手錘案,一張木桌譁然碎裂。
“寶山兄,碧蓮如此說是為了你好。”許仕林溫言勸慰。“不生氣了好不好?等你傷勢略好些,我們就回杭州去,不應考就不應考,有我陪你,咱們遊山玩水去,還不都是一樣?”
“不一樣!”戚寶山虎目微紅。
“我知道我知道。”許仕林急忙拽一拽碧蓮。“等回到杭州,稟明瞭姑姑姑丈,你們就先完婚;等下一科開時,再將武狀元的功名補給碧蓮妹妹就好了嘛,碧蓮,你說是不是?”
李碧蓮卻只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我自小就明白。”戚寶山一字一頓,“碧蓮妹妹說什麼,便是什麼。我若考不到武狀元的功名,她絕不會嫁給我。所以我必須應考,就算現在殘廢了又便如何?便賭一次,莫要攔我!”
“我說妹夫,杭州城中人盡皆知你是李家的乘龍快婿,碧蓮妹妹怎可能不嫁給你?你莫想歪了!”許仕林仍在努力,一面拼命給碧蓮打眼色,碧蓮卻只不語。
吳媚忽然插口。“戚寶山,許仕林叫你妹夫,我說許仕林是你內兄,這些時候碧蓮姑娘皆都在場,她可有反駁過?你難道要她大姑娘家親口說,我願嫁給你,不論你是不是武狀元,不論你有沒有功名,我都願意做你的媳婦兒,這樣的話來麼?”
戚寶山一愣。
轉頭看碧蓮。
碧蓮果然又轉了過去不讓他看。
“你看她,臉都紅了。”吳媚趁熱打鐵。
戚寶山果然見到李碧蓮面上一縷緋紅。
“碧蓮。”他咬牙叫了一聲李碧蓮名字。
“幹嘛。”碧蓮不情不願轉了過來。
吳媚一拉許仕林。
“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走。”
“啊?……啊。”許仕林被乖乖拉了出去,留下寶山碧蓮在房中。
才走出門口,卻見趙佶含笑而立。
“真是好一段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許仕林不卑不亢一禮。“學生許仕林,乃杭州府入京應試的舉子,參見端王殿下。”
吳媚卻低頭不語。
“許解元久仰。”趙佶應對許仕林,卻好奇地偷瞄吳媚。“這位是……”
“我是許公子的侍女媚娘。”吳媚沉眸端莊一禮。
許仕林眨了眨眼睛,“是啊,我們四人一路北上,經歷了不少變故,終能聚首此處,怎不叫人感慨?”
他不動聲色,替吳媚掩飾過去。
“哦……許解元莫怪,只是看著眼熟而已,絕無失禮之意。”趙佶不再存疑,哈哈一笑,“小王本想入去探探戚壯士的傷情,如今看來,晚些再來拜謝戚壯士的救命之恩罷。諸位放心,牛馬尚知報恩,戚壯士相救之情,小王銘感五內,必不忘懷。功名利祿,儘管包在小王身上就是。”
“多謝王爺。”許仕林不願多說,只是淡淡一揖。
趙佶凝視了許仕林片刻,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偏卻一點也讀不出他是什麼心緒,只好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吳媚深出了口氣。
“你認識他?”仕林看住吳媚,目光炯炯。
“認識。”吳媚老實回答,卻無下文。
許仕林沉默片刻,竟做了個鬼臉。“什麼時候若是願意告訴我你的來歷身世,小生隨時洗耳恭聽就是。”
吳媚噗嗤笑了出來。“你呀……對了,你真不趕考?”
許仕林凝神望了望王府朱牆。
“後天便是開闈之日,寶山兄的傷勢……今次怕是想走不能,便考上一考罷。”
吳媚笑笑,“你這種人,看起來什麼也不在意,其實呀,若是上了考場,定不肯放水的,是不是?”
“什麼叫做放水?”
吳媚一愣,想了想,“我還以為大家都這麼說,難道是江湖上的黑話?放水的意思便是——我明明可以一劍捅死你,但生死決鬥之時卻偏偏露出諸多破綻,又招招故意取偏,讓你全身而退,甚或贏了我去。我這種行徑,便叫放水了。”
“原來如此。”許仕林恍然大悟之態。“那放水當是有情有義的男女之間的故事了?——我與天下舉子素不相識,又怎能與如此多人放水,豈不是要累死我去?”
“……明明不是這意思。”吳媚跺腳,忽然一怔。“你,你說什麼有情有義?……我只是打比方罷了,你你你……”
許仕林仰天一笑,袖子一揮,踏著方步向藥房而去。
吳媚這才曉得自己被耍,又氣又笑,想要反駁,又禁不住心臟撲撲亂跳,片刻之後才追了上去。
房中戚寶山與李碧蓮四目相對。
李碧蓮堅守沉默。
過了許久,戚寶山終於吶吶開口。
“碧蓮妹妹。”
隔了會,李碧蓮才應。“嗯?”
“我……我想同你說些話。”戚寶山臉憋得通紅。
“你不是正在同我說話麼?”
“我的意思是……”戚寶山被一激之下,更是結結巴巴,話難出口。
“你想問我,嫁不嫁給你?”李碧蓮淡然替他說出。
戚寶山橫下一條心,醞釀片刻,才敢開口。
“碧蓮妹妹,你嫁不嫁我,都也無妨。我七歲在書院,送你的白玉雙魚,便已經是聘禮。你若不嫁我,我不會娶她人為妻,但,但我也不會怪你。……碧蓮,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平凡女子。”
碧蓮皺眉,“我哪裡不凡了?”
“……我是個沒心機直肚腸的粗人,但我也曾拜過個仙人為師傅。在書院的時候,我以白玉雙魚下聘時還情竅未開,你和仕林,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好看玲瓏,叫人愛慕。但後來,你或許不記得,當年有一男一女帶你求醫,路過我家。那時候我便知你非普通人;那時候我也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今生都要求你為妻……”
“你……”
“你向來不許我提及往事,我也乖乖裝傻。碧蓮,你與仕林絕非常人,我心裡明白。你提出武狀元之約,我心內甚為歡喜。雖然即使考上了武舉,我戚寶山還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粗漢,還是一樣配不起你李碧蓮,但,至少,這是個想頭。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每次若是累了困了,流汗流血,我都會想你,只要想起你,想起你或者可以成為我戚寶山之妻,便苦痛全消。”
戚寶山說至忘情,竟執起李碧蓮的纖手。
若是平日,碧蓮必定尋機掙脫。但他甫受傷的右手軟弱無力,碧蓮被他抓住,竟不忍心逃。
“後來遇見端王殿下,我知曉仕林說得全都無錯,這些爭鬥涉入無益,但我真的很想……很想建立一番功業,奪得赫赫的威名,好做一個響噹噹的戚寶山,來配得上你。”
“全都是傻話。”碧蓮輕輕咬脣,“我是什麼呢?杭州府小捕快的女兒罷了。你,你是中了什麼魔障,總覺得我是什麼九天仙女下凡……哪裡的事,你,你好好養傷,莫要再想那些了。”
“碧蓮,你嫁不嫁給我都好。”戚寶山認真看住她雙眸。“我只想問,你……你……你……你你你……你喜不喜歡我。”
他終於憋出這一句,俊面通紅,低下頭去,不敢看碧蓮眼色,一副乖乖接受審判模樣。
碧蓮看著他,心中種種波濤,都化作感慨,卻不能開口。
“寶山。”她柔聲道,“我今日方知,你想得實在太多了。”
她微微一笑,以眼神鼓勵戚寶山抬起頭來。
“寶山哥哥,碧蓮是你未過門的妻子,要你應試,不過是想你勿以我為念,認真做一番男兒事業。但——無論你有沒有功名,無論你是不是武狀元,我都願意……”
她忽然驚覺自己竟說了先前吳媚編排之話,再說不下去,戛然住口。
“都願意什麼?”戚寶山卻是喜上眉梢。
“願你個頭啦!”碧蓮起身輕敲了戚寶山額頭一記。“這些話你我說說就好,一會兒仕林面前,還是莫提過往,明白未?”
戚寶山傻笑著點頭。
陡然,趁碧蓮不備,他以還存有力氣的左手將碧蓮一把拉到了懷中,促不及防地一吻,很輕很輕地印在了碧蓮脣上。
那一吻仿如風動春水,淺淡到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甚至於,只是一些熱氣呼到了脣上,並不能確定兩人有無肌膚相親。
但,李碧蓮卻忽覺情動。
如繁花閱遍千世風霜,忽遇小小一個春天,竟也,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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