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之流光飛舞? (2)
紫竹林內,煙波浩渺。
善財童子一身輕煙樣的衣衫,丰姿俊秀,正在晨光中練劍。
“善財師兄。”有小童過來,躬身一禮。
“何事?”善財擰腰,一個沉甸甸的眼神收住劍勢。
“潮音洞貴客想要請你一晤。”
“哦。”善財微笑看了看天色。“外面這動靜,他現在才找我,也算是沉得住氣了。——我換件衣服便去。”
普陀珞珈後山。
萬巖幽壑,舞千種潮音,似訴似怨。兩側沙灘上人跡絕滅,唯獨江鷗展翼,劃破朝陽。
善財拾階而上,步入潮音洞中。
洞中歲月清涼,一道梵網兜住了出入之道,善財輕念法咒,穿身而過。
洞內一片瑩瑩玉光流動。
善財拱手為禮。“光華較上次來時內斂不少,看來雪晴兄又有精進啊。”
玉石樣的聲音撞擊在洞內四壁,釀作回聲。
白衣人影漸在虛空中凝結成型。
“童子謬讚了。”
佘雪晴雙手收印,緩緩睜開雙眸。
兩人相對一立一坐,山石嶙峋、仙姿縹緲,各自莊嚴,幾不可說。
回想當年琴樓魚閣之內調笑情熱,媚態浮生,直如幻影。
善財嘆了口氣。“雪晴兄這十年之內心靜無波,進境可謂是一日千里。但如今眼神之中卻亂意驟起,恐非吉兆。”
佘雪晴起身,長衣垂於地,露水沾溼袍角。
“童子說話卻仍然敷衍輕佻。不知你師尊曾未告訴你過,若能單刀直入、坦蕩待人,亦會對你的修為有所進益?”佘雪晴冷冷回答。
善財笑了笑,自手中化出摺扇輕搖。“劣xing難改,人也好,仙也罷,俱都逃不出去。——那便單刀直入也好。雪晴兄可是感應到了昨夜鶴眼靈芝出世?”
“無錯。”佘雪晴目光幽幽,“那是我留在故友身上之物,以白佘山祕法改變形貌,無人能識。縱使‘他’已身在東京,亦不該有此變故。”
“雪晴兄儘管放心便是。”善財童子眼中逸出自信神采。“鶴眼靈芝為家師所得,而你掛心牽念之人,安然無恙,無慮無憂。”
佘雪晴眸中光彩一閃,又即刻黯去。
“昨夜究竟發生何事?”佘雪晴沉聲詢問。“東京似乎被鬧了個天翻地覆。”
“雪晴兄在此洞中強行感應東京之事,梵網反噬,不覺難熬麼?”
“階下之囚,縱使你以禮樂清香祭我,亦是一樣難熬。”
“哎。”善財童子摺扇一收。“雪晴兄此言差矣。這十年之內,你我同修,紫竹林下,何來主囚?”
他反手一拂,化出杯盞茶具與一炷檀香。“禮樂無能,就以昨夜之事,當成故事,說與雪晴兄同享罷。但這人間鬼蜮,多方人馬、都是各懷鬼胎,說來亦當真複雜。”
佘雪晴淡淡接過善財遞來的茶盞。“洗耳恭聽。”
“這是什麼地方?……”諸葛正我喃喃醒來。
嗓子裡似乎有烙鐵在盤繞。
全身沉如鉛塊,不得動彈。
眼前景物逐漸清晰起來——血色岩石,磷光漂浮。巨大的鍋中有隱約慘叫傳來,熱油味道撲面。身側高高山上盡是雪白利刃,染滿暗紅血跡——
“刀山?……油鍋?”諸葛正我四肢狠狠抽搐了下。“難道,難道我已……死了?”
巨大的恐怖籠罩而來。昨夜的驚險故事,亦慢慢在腦海中回想清晰。
“你可以說已死,亦可以說未死。”有幾分熟悉的聲音,自諸葛正我腦後傳來。
“有位你我共同的朋友,為媚惑宋國天子,而入了汴梁。宋帝一夕之間,精損命殆,能救之方,唯有專門剋制那人氣焰的鶴眼靈芝而已。所以,第一批人馬,便是宋朝國師林靈素所派出的人手,偽裝作盲眼說書之人,借蛇靈引路,去尋鶴眼靈芝救人。他們雖找到了正主,但卻被雪晴兄留下的偽裝所惑,擦身而去。”善財童子侃侃而談。
“共有幾批人馬?”
“雪晴兄莫急,小弟扳指算算,倒有個三四撥。第二批人馬,乃是道君天后轉世之女,亦即宋國皇帝的生身母親朱太后,她所派出的殺手。殺手的目標,乃是在汴梁第一樓瓦肆之中祕密約見外臣的,朱太后的政敵——向太后。”
“他未成功?”
“雪晴兄猜對了。”善財童子面色冷下來。
諸葛正我回想起來那個敵人——又或者,那其實,根本不是人?
突然出現的可怕對手,僅僅用了一招,便敲碎了諸葛正我的全部肋骨。
而諸葛正我竭盡全力的一劍,只是把那人的斗笠掀落在地上而已。
“你是誰……”鮮血從喉頭不斷湧出。
“我叫塗九歌。”那人淡淡回答。“下了閻王殿,記得如實稟告。”
“他未成功的原因,乃是你我的又一位故人——九尾白狐塗九歌,他及時出現,救下了向氏等人。但那名殺手十分悍勇,臨終前爆出毒霧,欲要同歸於盡。不巧的是,雪晴兄所牽掛的那人,同兩名同伴一起恰巧路過彼處,堪巧被捲入其中。”善財嘆道。
“仕林!”雪晴失聲一抖。
“莫擔心。”善財笑嘻嘻地看雪晴失態模樣。“你家仕林無事。他被一名叫作吳媚的宮女所救。而雪晴兄的寶貝鶴眼靈芝,亦被吳媚所得。”
“吳媚?她是何人?”
“不是人,是隻三百年的兔子精。至於受何人指使——你我心知肚明。”善財饒有興味地看住佘雪晴,“對了,你家小仕林並不知道她身份,還感戴她相救之德,兩人倒似是,情愫暗生。”
“媚娘……媚娘。”許仕林從噩夢中睜開雙眼。
天光刺痛雙目。
“已經是白日了麼……”他跌跌撞撞坐起身來。“媚娘——”
無人應答。
周遭的景物似陌生又熟悉。
昨夜之事逼入腦中,太陽囧一片脹痛——
一樓忽然傳來鬥毆之聲,令人不安。三人在桌上留下銀兩,匆匆下樓欲走。
就在此時,一聲爆破,剎那間天上地下,滿是煙霧,伸手不見五指!
“閉住口鼻。”亂中他被1.女子牽著,奔逃出去。
第一息以為是碧蓮,但手中觸覺,卻分明不是。
勉力走了片刻,心中掛念寶山碧蓮,他想要掙脫那女子的手,迴轉去瓦肆。
但腦中一片昏沉,想是吸入了毒煙。
他抗拒不過,昏了過去。
——半昏半沉時只記得繁星滿天。
一雙明眸,映在群星之間。
青衣小帽的男裝女子正以口脣,度他以清水。
“你中毒不輕,我去為你抓藥——”她轉身欲走。
“姑娘。”仕林扣住她袖管不放。“多謝相救。請教芳名?”
那姑娘一怒而笑。“真是個酸腐書生,此時說話還文縐縐的。——我叫媚娘。”
接下來許仕林便又陷入昏睡之中。
但媚娘這個名字,不知為何,一直掛在心頭。
“此地……”他下床,雙腿一軟,咬牙支撐才行走了幾步。
看門外景象,似是離開天街不遠處的貧民居所。
有乞丐模樣的小童拿著糖入來。“哥哥,你醒了啊?”
“她取鶴眼靈芝何為?”佘雪晴從亂中抽絲。
“這個說起來就複雜了。吳媚本是朱太后身邊宮女,亦是向太后暗地中收買的心腹。她回去瓦肆,假作被向氏身邊侍衛所擒,押往聖瑞宮對質,這樣便能借刺殺之事,打擊朱太后勢力。她取了靈芝之後,並不知其中奧妙,只是帶在身上。但朱太后身邊的國師林靈素卻一眼認出此物,即刻取得,便為皇帝續了命。兩宮太后,本為爭儲君繼位之事,如今皇帝無恙,這場爭鬥,便算是白落了空。”
“真是無趣。”佘雪晴意興闌珊,對人間爭鬥毫無興致。
“的確無趣,因為鶴眼靈芝只能續命一月而已,皇帝終歸還是會死的。”善財一嘆,“朱太后想要保自己的兒子繼位,可惜前面還有兩位長兄。好在今次刺殺,一個被毒霧弄瞎了眼睛,一個不知被誰所救,也算是火中取栗,有失有得了。”
佘雪晴隨口敷衍。“我若是那位朱太后,就把另一個繼承人也殺掉,不就一了百了。”
“好計。”善財笑得眉眼彎彎。“師尊還真準備如此行事,若你家叔叔不再插手,便完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