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之流光飛舞? (2)
“有話要說?”
佘青盤膝在自己房內調戲,緩緩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他脣色蒼白,語聲不揚。
勉強草草結束調息,只是因為,許仕林走了入來。
“你傷勢沉重。”許仕林帶著些好奇,看住佘青印堂。
佘青微微一笑。“不僅如此,還無功而返。”
“塗大哥在熟睡。”
佘青忽然口氣變得嚴厲。“莫驚擾他。”
“仕林不敢。”許仕林斂眉。“——仕林頭次見到先生如此狼狽的模樣。”
“哦。”青蛇口氣淡然。“你擔心我麼?”
“仕林只是覺得有趣。”
青蛇抬眸。“哪裡有趣?”
許仕林話鋒一轉。“仕林前來告訴先生,先生所願,在這幾日之間,已經達成。”
佘青淡淡笑。“我知道。你身上有雪晴的精氣。”
“先生歡喜麼?”
佘青久久不答。
許仕林忽然起身,揖了一揖,就要轉身出門而去。
“仕林。你恨我?”佘青在他身後揚聲。
許仕林回頭。“原本是恨的。但現在,仕林只是可憐先生。”
“憐我什麼?”青蛇竟是絲毫不惱。
“……先生可曾試過兩情相悅?縱然是被他人精心設計,佈局操控,但雙方心中,卻無悔無憾的,這種感受?”
青蛇微笑著垂下眼眸。“以言語傷人,很解恨麼?”
仕林一怔。
“許仕林。你和我是同一種人。”佘青的語意之中,充滿倦意。“……雪晴和他孃親,亦是同一種人。他日你若重蹈覆轍,便是另一個我。”
許仕林忽然笑起來。“先生永遠是先生。仕林佩服。”
瘦弱身軀推門而去。
佘青凝視他背影良久,悠悠一嘆。
再待十年,許仙轉世。
屆時亦是許仕林選擇自己要行之路的最後關口。
這時刻,竟被天界中人,掐得如此精準。
白素貞是脫塔成風,還是散作浮雲,終於將見分曉。
十年。
“這具青蛇所造的囧囧真真一分不差。”
月遍照讚歎地看著榻上被紫色光華包圍的肉軀。“媧皇狠心,萬刑之下善財師弟的肉軀早已不能承受,趁此機會換個全新的,倒也不差。”
迤儷沒好氣地和佘雪晴飲茶吃瓜子。“真是妖佛一家親哪。”
榻上善財童子軀體在紫芒最耀時,驀然睜開雙眼。
瞬息全體紫芒都被吸入兩眼之間,眉心之中。
口鼻之中呼吸連綿。
善財童子神元歸位,靈臺空明。
“恭喜師弟。”月遍照扔了件衣裳過去。“你自己留下的衣服,看看,多麼華麗,真與我們佛門清苦修行的風格不配。”
榻上的善財童子微微笑了出來,披上那件紅色碎花錦袍。“一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那群麋鹿猿猴而是師兄你,真真令人欣慰。”
“與我無關。”月遍照趕緊擺手,向著佘雪晴一指。“救你出來的是這位。”
善財與佘雪晴四目相對。
“未料到有天會蒙你相助。”善財起身,欠身一禮。那軀體著實精妙,與從前的善財童子,的確分毫不差。“多謝了。”
佘雪晴看住他眼眸。“我並非為此一個謝字而來。”
“雪晴兄今日十分嚴肅。”雖在補天宮中吃盡了苦頭,善財卻一副氣定神閒,死不悔改的輕佻神色。“難道是與令叔吵架了?”
佘雪晴搖頭正色。“我今日想問之事,希望你們能夠正經答我。今日之後,妖仍是妖,佛還是佛。”
善財與月遍照雙雙正色。“請問。”
迤儷被眼前氣氛震懾,想說什麼,終於開不了口。
“請問。”佘雪晴聲錚如鐵。“天下命運,與仕林有何干系?白蛇入塔,前後因緣又是所謂何來?僅此兩題,再無贅議,請二位為雪晴作答。”
暮色緩緩降臨。
許仕林坐在佘雪晴房中,看住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不動,不食,不言,不語。
昨夜離開那人,既說一日夜間必定歸來,那便是一日夜間必定歸來。
他安心等待。
“你放心。”佘青手中端著餐盤路過,挑開簾子道,“雪晴的氣息已至杭州,可能在某處耽擱了而已。”
“多謝先生告知。”
“餓麼?我用雪裡蕻下了面。”
許仕林忽然想起那日佘雪晴操控小鬼做下的一桌菜餚,禁不住甜蜜一笑,“不用。”
“那我去看阿塗了。”佘青在他人無意搭訕之時,從無半句廢話。
觀魚閣中。
一張八仙桌四面分坐佘雪晴迤儷善財月遍照。
中間擺著茶與瓜子。
“一切要從人慾囧囧開始講起。”善財緩緩開始敘述。“雪晴兄不曾向青蛇求練此門功法麼?”
佘雪晴搖頭。“三界共知,此法易進難退,一旦修煉,便永不退轉,後悔無及。我怎敢輕易染指?”
“不錯。”善財神情凝重。“這便是事情的關鍵——”
人慾囧囧共分九重。
前六重都是一面修習自身yin陽引煉,一面設計操控調縱各種生靈的情慾之法。
再來便修法詭異:第七重乃是要透過重重設法,或盡散功力,或轉回初時面貌,種種不一而足,目的乃是要斷絕自己對外物的一切情慾愛戀。
第八重,則卻要在第七重基礎上,做到愛慾隨心。即便是說,要在斷絕了之前所有愛戀之後,卻擁有可以愛上自己指定的任意一個物件的能力。
青蛇練至第六重即止,並不願意斷情滅愛。
白蛇在百年前不惜散功,青蛇為其護法,助她修成了人慾囧囧的第七重境界。
之後白素貞修第八重,即指定自己,去愛上那面貌平凡的西湖側畔的小書生許仕林。
恩深愛重。
白素貞編造故事,告訴許仕林說,他乃是自己前世恩人,她為報恩而來。甚至於為了許漢文,她不惜與紫竹林門下金山寺法海禪師對上,水漫金山,釀成了驚動三界的大禍。
——其實,總不過是練功中一顆丹藥,一枚爐鼎,一場做作,一重幻夢。
第九重,亦是人慾囧囧終極境界,乃是要在你所指定自己去愛的這個物件面前,再度斷絕愛慾。
親手殺掉第八重時你所選擇的愛人,即可修成。
因為在第七重時對外物的愛慾早已斷絕,是以第八重之愛戀,其實唯一方法便是把生靈愛惜自身,迷戀自身的那種情感加以轉射。
第九重的要求,實際上是要將生靈對己身的愛都一併斷絕。
從此三界無際,再無束縛。
但此刻即將修成囧囧的白蛇卻忽然有了悔意。
修成又如何?
連對自己的愛都斷絕去,那又為何要令自己成仙成聖,瀟灑自由?
若對自己無愛,為何要為自己奮鬥?
但人慾囧囧只進無退。
修至此刻,要麼殺人成法,要麼,便是對著那個你明知是自己練功爐鼎你本不可能迷戀思慕之人,情根深種,愛意難償。
白蛇被這門武功逼得進退維谷,無法可想。
她四處求訪,以至於,來到紫竹林,同本是對頭的不空絹索論道。
那一局,青蛇因事未隨——卻成她後來的滔天遺恨。
“家師願助白蛇,逆行功法,散去人慾囧囧之功,重入輪迴,重修人身。”
“我娘……她所求的,竟是再入輪迴?”
善財搖扇。“所謂佛法難聞今已聞,人身難得今已得。我亦無法理解那種痛苦——最大夢想,不是成佛成聖,竟是能夠重入輪迴,變回蛇族,從頭開始。”
“但如此豈非……前功盡棄,甚至於不復前世記憶,與死何異!”
“不錯。所以她雖作如此選擇,但青蛇極為不忿,屢加阻撓,甚至於,一心一意想要設計白蛇親手殺掉許漢文,以便使得囧囧功成。”
“那……仕林呢?”
“莫急。”
要助白蛇散盡囧囧,逆行功力,亦需不空絹索付出相當代價。
甚至於可能使她一併被捲入輪迴之中。
如此代價,不空絹索自然不會白贈予人——條件便是,白蛇要以己身為爐鼎,挾人慾囧囧之威,助天界挽人界傾世之浩劫。
人間王氣本聚於長安。
長安王氣盡後,開封臨安,王氣盡皆短暫,只能維繫片刻。
真正的新源乃在燕京。
但幽燕十六州在遼國治下,不在大宋境內。遼國政局不穩,四方亦是蠻夷四起,王氣外洩。不出百年,將是難以收拾的局面:眾分染王氣者必窮紛爭,起刀兵,肆鐵蹄,踐神州。再將王氣往西帶攜,踏遍蠻荒,爾後消散。
如此之下,又恰逢瘟疫、地劫、天災、末法四害將臨,神州命運,乃人煙斷絕,獸類橫生之局。
換而言之,國家,在一百年內,會不復存在。而人類,在一百年內,會因為戰爭瘟疫和天災人禍,走向滅亡。
仙佛二界不忍見人間傾覆,打算著手介入,改此命運。
推算而出的另一條路光輝錦繡:
若宋朝能收復幽州燕州,遷都燕京,取王氣,續國脈。
治四夷,開疆域。
民自富,國自強。
則百年之內,民生躍進,再五百年,可上天入海,跨越洲際,而國家形制,亦將為之一變。民智起而民治己,王聽民意,國行通法,上下遵從。
道君天后為此事下界,垂髫入宮,適於皇室。
所生之子趙煦趙似,命定先後稱帝,完成大業的第一步:收復燕京。
其中許仕林的存在便是關鍵中的關鍵——
許仕林將以人慾囧囧,助趙似掃平朝野,娶西夏女為後,收完顏氏為將,平遼滅亂,行大一統。
而若無許仕林之助,登上帝位的也許另有他人。拒西夏,以至於西夏公主嫁入完顏氏中,金國盛,宋兩面受敵,國祚終滅。縱能憑藉臨安王氣苟延殘喘——繼而蒙古將起,鐵蹄將亂。
一應預言,均告實現。
能知此間因果,且有能力下世應劫的人選,唯有正逢本命星宮休閉,可以在百年之內自由行事而無須擔心更改宇宙大運的,文曲星君。
天界的打算,乃是以白蛇為爐,使得轉世為人的文曲星君擁有調控大局,行此合縱連橫之事的能力。
這能力,便是人慾囧囧。
當時,不空絹索與白蛇約定:仙胎投生於白素貞腹內,帶走白蛇半數根基。
而在接下來的二十年內,仙胎自在世間成長,應凡胎天數。而白蛇則在雷峰塔中,藉助臨安王氣,修一門奇特功法——
平常傳功之術,所傳予對方的,不過只是功底內力而已,譬如雪晴承繼青蛇千年內力,但並不會連同青蛇所修的人慾囧囧之術,一併承繼。
但若有臨安王氣相助,白蛇或可做到,在二十年後仙胎適時回覆靈智之時,將剩餘功力,連同人慾囧囧的八重修行,一併傳導予他!
而二十年後,亦正是宋朝皇帝兄終弟及的關鍵時刻。下世的星君將全數擁有第八重的人慾囧囧以及白蛇的浩瀚功力,正可傾力挽覆,大展巨集圖。
之後白素貞便算完成約定,不空絹索自會助她再入輪迴。
“複雜又荒謬。”佘雪晴評論簡潔。
善財苦笑。“不錯。但事實就是如此。天命之事,以我修為,亦難窺知——月師兄?”
“哎,莫要看我。我不過是候補佛而已,又不是真佛。”月遍照打了個呵欠。
善財只好一個人繼續將獨角戲講下去。
“後來之事你已知曉。白素貞生下許仕林之後,在家師安排下,入雷峰塔內,鎮煉臨安王氣。一切只待二十年後,許仕林仙智萌開,前緣盡復。我受家師之命來到杭州,要在許仕林二十歲前,為他行洗骨伐髓之法,將胎裡帶來的妖族血脈洗去,以純淨人身,接授人慾囧囧,然後開始他的救世之途。”
“如此說來。”佘雪晴聲音有一絲顫抖。“青蛇自始至終,便是在以一己之力,以人間命運作賭,與整個仙佛二界意志,一決勝負?”
“完全無錯。他確實厲害。”善財笑得有點難看。“而且,似乎有贏的跡象。”
佘雪晴喟然一嘆。“你已看出?”
善財頷首。“——雪晴兄情動。”
“如今紫竹林等又待如何?殺我,絕仕林之念?”
善財認真站起。“雪晴兄勿作如是想。若殺你有用,家師或許願造此孽,但——生生死死,縱然灰飛煙滅,若許仕林心已如此,何能更改之?”
劍拔弩張氣氛稍解。
月遍照飲了口茶,搖頭晃腦地拉二人坐回椅上。“真是皇帝不急那個啥的急,急什麼呀?許仕林沒到二十歲前,一切都還早,下不了定論的。也許他靈智開後自個兒就想通了呢?——啊,我也不是咒你被人拋棄啊,那個啥雪晴的,你要知道,私慾為小愛,人間是大愛……好了好了,我不講啦,小迤儷我對你表弟說話,你瞪著我幹嘛?”
“天色不早。”佘雪晴看了眼沉沉夜色。“多謝二位誠意。雪晴就此告辭了。”
善財合起摺扇。“我送雪晴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