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誤入林(二更)
歐夜珩在民居間走動著。因地牢所處位置相對偏僻。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並未有見到一個人影。只遠遠的隱約傳來老更夫打更提醒小心火燭的聲音。
一襲白袍早在被施刑之時被弄得破爛不堪。鮮血滿滿。方才那些人幫他處理完傷口之後。一併為他換了件衣裳。只這抹布料粗糙。隨著他一步一步的走動。摩擦得傷口疼痛。
低呼一口氣。忍不住熱汗淋漓地一手撐在牆壁上緩氣。卻突然感覺背後一陣冷風傳來。驚得他來不及細想。手中雪微劍便出手向那背後突然出現的人揮去。
雪微為何還在他身上。他也不曾細想。只知如今他是從牢房中逃了出來。分明是有人故意放他出來的。但具體是誰他也來不及細細去想。
回頭斜刺的瞬間。白光裡兩個青衣飄飄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卻是極其輕易的往後一退。躲開了他的攻擊。
歐夜珩看著這兩個身形俊逸。卻面無五官的男子。有瞬間的一愣。對方來意卻不像是不善。就方才那身手。想要置他於死地也是可以的。
“公子莫怕。我們不會傷害公子的。只是奉命來尋公子。”
聲音帶著些朦朧。入耳卻帶了幾分熟悉。歐夜珩漸漸放下心中防備。打量著對方。只覺得那俊逸的身形越看越熟悉。
“奉誰的命。”
歐夜珩問這話時。心中想著不知是不是冥王紇嵐派來的人。見對方面容生得古怪。像極了無面鬼。
“竹寒弦。”
轟隆一聲。只覺得腦中思緒萬千。不知想了何事。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跟在那兩人身後的。就這樣來到了郊外。早已有了一頂樸素軟轎。在月光投下點點星輝的樹林下。靜靜立著。彷彿已經等待了千年之久。
軟面輕轎。雖不大。卻也舒服。歐夜珩入內。只覺得一陣溫柔香氣漸漸飄散在周身。忍不住就放鬆了些。眼皮越來越重。便漸漸沉睡了去。
晃悠晃悠。似乎在搖籃之中。頭有些暈。卻不至於難受。彷彿他就是該呆在那裡。等待某個人來將他喚醒。
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醒來之時。昨晚那兩個奇怪的無麵人已經無了蹤影。他一身的傷也不知為何結了痂。只有些癢。卻不痛了。一身粗布衣裳也換了下來。變成一件嶄新的。他習慣穿的綢面料的白衣。
掀簾出來。日照掛中。卻不顯得毒辣。面前卻是一個青翠綿綿的山頭。高聳入雲的山林。似乎能環抱出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
這個念頭跳出來。歐夜珩嚇了一跳。似乎前世。他就是這樣站在這裡。慢慢進去。然後尋到他心中正在急劇呼喚的某些人某些事。
不知不覺間。已經邁步進了林子。四處荊棘叢生。應當是極少人在此出沒的。手中的雪微劍充當了一次斧頭類的工具。劈砍著這些擋路的荊棘。
過了幾個彎道。面前一片開闊。卻是一間小小的茅房立在那裡。茅草被風吹得有些殘破。糊了一層紗紙的窗戶。已經破了許多的洞。歐夜珩站在籬笆外許久。忍不住伸手推開木樁似的柴扉。上前敲了敲門。卻無人應和。
又站了一會。見四處無人。推門邁步進入。裡頭的裝飾極簡陋。只有一張鋪了塵的木桌。以及寥寥的幾把竹椅。卻是連一張床也無。
不大的房子。毫無人氣。卻似乎有他熟悉的人來住過般。在房中轉了一圈。透過破敗的窗戶。看到那一片婆娑的竹林。忍不住便出了房。往那邊而去。
竹子挺拔修長。橫斜枝幹極少。就算有也只是堆在了樹頂生長。頗有幾分參天大樹的意味。清香陣陣。繚繞在鼻尖。這味道卻是比竹徊殿中的竹子清香多了幾分紅塵外的味道。
竹林自是極大的。四處已經沒了外頭那樹林中的荊棘。青青綠綠的一片。底下還是綠油油的韌尾草。尖尖長長的葉子。半垂著腦袋。帶著點毛茸茸的感覺。
他喜竹。恰好京昌的皇宮中有一個宮殿種滿了竹子。這卻本是涼憬棋為其早年極其寵愛的一個傾城妃子所建。卻不料那妃子命薄。在遷都京昌的前幾月。香消玉殞了。此宮殿卻就此空置了。當涼憬棋邀其入宮遊玩之時。歐夜珩拒絕的理由便是想尋一處山中竹林。小排流水。瀟灑人生。
涼憬棋聞言。只說正好他那方就有此去處。極其盛的邀請。歐夜珩難推辭。便住了進去。那宮殿之前不叫竹徊殿。卻是叫青語宮。乃是那妃子的妃號。歐夜珩便大手一揮。寫就了竹徊殿之名。
竹徊竹徊。誰願意在竹林中徘徊不前。
想起往事。歐夜珩不禁苦笑。心中卻也擔憂起久魃與煞題的去處。畢竟兩人是自己遣走的。只不知自己出了事。待兩人回去後現了。會做出什麼來。
涼憬棋雖有心將他養在後宮當中。但他心底終究是不壞的。一個對自己而言帶有善意的人。怎麼也討厭不起來。總想著憑自己之力。去改變些什麼。卻終究還是要因為自己。將其推入深淵。
只當時聽煞題所言。不要參雜在宮廷的爭鬥當中去。不要試圖去改變什麼。是否涼憬棋的結局。就不會如他預測到那般淒涼。
一個帝皇。最難堪的下場。不是戰死沙場或者死於奪位。而是。因為殘暴。被平民推翻後。想尋死不得。隻日日遊街受辱。
忍不住閉了閉眼。似乎聽到汩汩水流。清洌的水汽。此時便清晰的傳來。尋著聲音走去。不多時便尋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不是很寬敞。水卻是清澈。漸漸昏暗的光線裡。還能看到底部搖頭擺尾的幾尾魚。以及那些隨著水流浮動的水草。
小溪中央有幾塊光潔圓潤的石頭。還有一塊中央稍微凹下去。似乎能坐進去一個人的平石。歐夜珩忍不住上前幾步。尋思著如何到那中間的石塊上去。卻見到不遠處一個石碑。豎立在高高隆起的土堆前。從這邊看去。還能隱約看到幾個字。
上前一看。上面用紅色的力道刻出“安從墓。竹寒弦立”幾個字樣。一看到竹寒弦三字。頓時腦中轟鳴。反覆唸叨著:“竹寒弦……竹寒弦……”
竹寒弦似乎有所感。本在茅寮中檢視紫菱花。卻似乎有個聲音就這樣撞擊著他的心。讓他忍不住回頭一看。
如今夕陽已經沒入了遠處岱山。天色漸黑。山谷這邊更是比外頭更早黑下來。千風洞被毀後。便未曾修建好。如今的連線竹林與山谷的。卻是隻用一個窄小的斷壁小路。石壁上已經爬滿了藤蔓。以及各種樹木。如今從這裡望去。卻是幽深一片。
“難道是幻聽了。”
竹寒弦搖搖頭。伸手繼續摸索著手中的紫菱花。細細摸索到。花心處已經慢慢結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果子。不多時。它便長大成熟。那時。珩也應該回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