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注視著江雪脣邊的淺笑，如今她這般，與當年卻根本是兩個模樣，幸好他的皇后不需面對這些，不需那沉重地成長，他該感謝上天對他的仁慈嗎？
“師父多次向我詢問你的下落，我覺得，我瞞不了多久。”
揮手命紅蓮接過巽謹帶來的藥物，請他進屋，亦為他斟了一杯禦寒的茶，“從前如何答他，今後便仍是這般告訴他便是。”
巽謹不置可否地一笑，舉了茶盞細細打量著，“你可當真是無聊的緊了，這套茶具是你新做？”不知何時起，她開始做起各式各樣的茶具碗筷，偶爾亦送去山下兜售，那獨特的樣式，已成了八國貴胄爭相收藏之物，往往一個小小茶杯都價值數金，這丫頭倒確確是有幾分頭腦的。
琥珀色透明的茶水之下隱隱可見杯底刻了一朵白蓮花蕾，茶水傾入茶杯之時，白蓮竟似緩緩開了花，這是她做的茶具的特色之處，正是這點特色，令千夜山莊之名更盛。
“你若再不告訴我這白蓮的祕密，我便告訴師父你的下落。”
伸手收回那杯子，淡淡一笑，“若告訴你，我千夜山莊上下吃什麼。”
巽謹眉心微蹙，他自然不是指這杯中白蓮開花的祕訣，與她相識多年，從不知她如此喜愛白蓮，因這冰汐山頂嚴寒難耐，她竟以鮮血暖那荷塘的水，維持著塘中的白蓮每年數日的花期。
“若非你當日曾中瀟湘刃之毒，江影之刺在你背上那一刀足以讓你焚為灰燼，如今你卻……”
江雪拍案，怒目瞪著巽謹，“當年六哥為蠱毒所驅才會對我下手，若你敢在旁人面前提及此事，毀六哥聲譽，無論你對我如何大恩，我必不放過你！”
“嘭！”巽謹亦怒極，揮手間震碎了那張梨木圓桌，連帶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怔了一怔，卻仍是逼視著江雪的雙眼，“我處處為你，你竟說不放過我？！不錯，江影之的肉身被我毀去，但他身中蠱毒，難道你要他變成屍妖嗎？！”
是，她不能怪他。無力地蹲下，望著一地碎屑，愣愣地伸手去收拾。那鋒利的瓷杯碎片割傷她的手指，鮮血流出，竟微微沸騰著，冒著絲絲白氣。
“媽咪——”在門外看著的漠漠眼見江雪受傷，一聲疾呼便要進來。
巽謹慌忙抱起漠漠，送他出門，“讓紅蓮姐姐叫人來收拾。”
漠漠應了一聲，急忙跑去尋紅蓮。
巽謹回過頭，道：“這麼多年，我以為你早已對江影之的死放下了，如今又添了墨湮的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師父，你是要讓自己的心忙死嗎。”
江雪一愣，不由一笑，卻是帶著極苦的味道，“所以你就別添亂了，把你的心都用在未未身上吧。還有你那小皇子。”
巽謹瞪了江雪一眼，卻是上前將她帶出那滿是碎屑的房間，“我照顧朋友有何不對，你不會以為我喜歡你吧？”
江雪笑，“以前，你應當只是覺得同我一起很輕鬆，如今，卻是代你師父照顧我們母子。”
伸手敲上江雪的腦袋，不滿地嚷嚷，“當年就與你說了，我照顧你不全是因為師父。我風魄步的朋友，我豈能看她受苦受難。”
“是啊，你風魄步是仗義的大俠，自然要對我們這孤兒寡母的多加照看。”
“夫人，莊外有人求見。”紅蓮帶人前來收拾時，神色十分焦急，眉心深鎖，不安地看著江雪，“那人將少莊主抱走了！”
“什麼！”漠漠被人抱走？！
江雪與巽謹同時一聲驚呼，江雪猛地向門外衝去，巽謹攬住江雪的腰，“抱好。”飛身至莊外。
這個季節的冰汐山已開始絮絮地下起雪，如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揚，一個一襲淺綠色紗裙，裹著淺綠色斗篷的女子撐了一把傘站在雪中含笑注視著江雪，懷中抱著的正是漠漠！
“漠漠！”江雪一聲疾呼掙開巽謹便要上前，卻被巽謹一手攔下，“你來做甚？”
“白薇你放開我兒子！”
漠漠此刻正伏在白薇肩上酣睡，聽到江雪的聲音揉著睡眼回頭，展開笑顏，伸了雙手，“媽咪——”
“好可愛的孩子，不如送了我吧。”白薇看著漠漠的側臉，江雪焦急的神色卻一點不落地瞧在眼角餘暉。
漠漠瞪大雙眼，詫異地回頭看著白薇，“姐姐這麼漂亮，一定有很多哥哥喜歡，到時候一定會很多更可愛的寶寶，媽咪只有漠漠一個，不能送了姐姐。”
白薇一愣，“這孩子真是聰明。漠漠……你的心中，仍有他嗎？”
漠漠側頭想了想，“漠漠心中一直只有媽咪啊。”
白薇聞言不由低笑，“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江雪小心翼翼地望著白薇的雙手，這個女人擅長南靈國各種巫蠱之術，漠漠如今在她手中，若是她……不敢再想下去，“你先放下他。”
漠漠眨巴著眼睛，掙扎著下地，抬頭望著白薇，“姐姐，我請你去喝茶，我媽咪泡的茶喝了身子暖暖的，可舒服了。”說著，伸手拉住白薇的手。
白薇渾身一震，從沒有人敢牽她的手，感覺到手心那隻小小的，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她，不由微微一笑，跟著漠漠進了山莊。
江雪捂著胸口猛地回身，漠漠，你！卻瞧見漠漠偷偷回頭對著她燦爛一笑，霎時鬆了一口氣，這孩子，自小便懂得利用小孩的各種優勢去哄騙大人。
二人到了主廳，卻見漠漠坐於主位之上，雙腿尚不及椅子高，懸在空中，端著茶盞喝地似模似樣，白薇亦端著茶杯，卻是含笑打量著漠漠，見江雪進來，起身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沒有對他做什麼。這些年我也想通了，殺了你只會令他更厭惡我。或許我們還有來世。”
江雪淡淡一笑，轉過臉看著漠漠，“每一世皆有不同的命運，過分執著於前世今生，雖有前世之緣令人心生嚮往，卻免不了為前世所羈絆，而錯過今生分屬於你的情感。你在墨湮身邊看了那麼多年，為何卻沒有明白。”
白薇冷笑，“你一直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卻又來裝什麼情聖。你分清楚他對你而言是什麼了嗎！”
白薇的咄咄逼問令江雪不由退了一步，她不知如何面對離硯，何嘗不是因為墨湮，墨湮對她的重視，為救她放棄抵抗，即便化為灰燼，亦要在消散之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緩她下落之勢。“這重要嗎？”
“是，對你們而言，這不重要，他只一心為你承受這一世的劫難，你只一心向著你那皇帝，你們不去想這個問題，但我卻糾結於此，放不下，看不開。他對我而言便是全部，可是他在你心中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不，”打斷白薇幾近瘋狂的咆哮，她雖說不出那是什麼，但絕不是白薇說的那樣，“他對我而言，是朋友，是仇人，是曾經為之感動，為之心疼的人，並不是什麼都不是。他在我心中或許不如你心中那樣分量，卻絕不是無足輕重。我會為大局引他入陣，卻斷不會面對他的死無動於衷。”
白薇忽的笑了，瘋狂地大笑，墨湮，你聽到了，你並非什麼都不是。
“姐姐，”不知何時，一直在旁靜靜看著的漠漠突然走到白薇身邊，握住白薇的手，白薇一震，低頭看著漠漠，“我媽咪說，人不應該為過去活著，而應該為將來活著。漠漠雖然不知你們在說什麼，可是漠漠感覺姐姐的笑好難過，以前難過的事情要忘掉，這樣以後才能快快樂樂的笑啊。”
漠漠稚氣的聲音說著這不合年齡的話語，卻令白薇感到莫名的安心，蹲在漠漠面前，“謝謝漠漠。我走了，好好照顧你娘。”
白薇走後，巽謹蹙著眉望著江雪，過了良久，才開口道：“你平日裡都教你兒子什麼？怎的他才五歲竟會說這些人生啊，過去啊，將來的？”
江雪低笑，側頭想了想，“漠漠，我什麼時候教你這些的？”
漠漠嘻嘻一笑，大聲宣佈：“偷聽媽咪講的！還有還有，漠漠還學了好多呢。”說著，換了滿臉愁容，“離硯，這白蓮又開了，卻是白蓮依舊，人面全非。”
江雪瞪大了雙眼，這是她前些日子坐於荷塘邊上所說，竟叫這臭小子偷聽了去！“臭小鬼，你怎麼可以偷聽媽咪講話！”
漠漠大笑著做了個鬼臉，“媽咪說話又沒關門，漠漠不是聾子，當然聽到了！”
猛地怔住，他到過荷塘，那……“那荷塘你去過幾次？”她以血養荷之事若讓漠漠瞧見，以這孩子的心智，卻不知要想到何處去了。
“去過好多次了，紅蓮姐姐說就屬咱們千夜山莊的蓮花開的最好，每回你不在的時候我便偷偷跑去玩。”漠漠跑開幾步，分明有一絲害怕，卻仍是如實以告。他知道，他的媽咪很好騙，所以他不會騙媽咪。
江雪安心一笑，沒有瞧見便好。
巽謹在身後看著江雪，他雖不知那白蓮有何寓意，卻也記得那時他在清河宮中所見，師父命人鑿渠引溫泉水養蓮花之事。她不願師父知道她的蹤跡，卻費盡心機在千夜山莊種了滿塘白蓮。
蓮花慰寂寥，當真便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