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陸家的時候,陸子川在屋子裡抽菸,江一米看見屋裡煙霧繚繞,走到視窗,推開窗,帶點兒小任性兒的抱怨:“不是說以後要少抽菸了嗎,為什麼又抽?”
陸子川的表情陰鬱莫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江一米也知道,陸子川這個樣子的時候,一般都是遇見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嗎,如果你願意,說給我聽聽,就算我不能給你出什麼主意,有一個人分擔也比你自己悶著要好?”
江一米嘗試著和陸子川說說心裡話,結果陸子川陰鬱的眼神在她身上描了一遍,看的她心裡頗不淡定:“江一米,你心裡想什麼,你就沒想過和我說過。……你母親病重的時候,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向別的女人那樣,你可以哭,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可以抱怨……但我看見的你,永遠是這個樣子……”
陸子川好像喝酒了,語氣裡有點兒不忿:“我算你的什麼……你在人家眼裡不是……哪句話咋說的來著……橫看成嶺側成峰……嗎?我只看到你一面,永遠裝淡定,裝高雅,凡事都自己撐著。”
這話怎麼這麼酸,而且人家說自己,他怎麼知道的,難道是昨天自己看郵件沒關電腦,不會啊,她明明是關了電腦睡覺了。呃,自己的郵箱賬戶和密碼是自動登入的。那這BOSS是在吃醋……算了,江一米可沒這麼臉皮厚,可能是正趕上人家心情不好吧,最近陸子川接電話的時候總是不高興,可能是家裡有事兒吧。
陸子川把菸頭向菸灰缸裡面一摁,慢條斯理地對江一米說:“江一米,對你來說,我就是你的炮友吧?”
江一米本來在陸子川的諷刺和抱怨中,手也沒閒著,正拿著抹布擦桌子上的燈罩,一聽“炮友”兩個字一下子停下來了。
陸子川本來以為她會生氣的拂袖而去,江一米臉白了,但蒼白的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抹微笑,淡淡地說:“就算是炮友,也是正在考察期……要做這個,你的硬體還不夠過硬……”
陸子川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用胳膊箍住江一米,勒的她喘不過氣來:“你說什麼……你這個婊子……我從第一次見你就應該知道你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可是我還是被你迷惑……你說,誰的硬體比我好?”
江一米像貓一樣用手抓他的手,抓出幾條血淋淋的痕跡:“比你厲害的多了去了……在我的炮友裡面,論能力數到天黑也數不到你……”
陸子川明知道她是在說氣話,但還是忍不住,他頹然放開江一米,低聲斥責了一句:“不想死就快滾“。
江一米再次滾出來陸家,拿起自己的包“滾“的時候,小陌正在和楊媽在樓下玩玩具,看著江一米拿著手提包,氣沖沖的。立刻把玩具一扔衝出來抱住江一米:”江媽媽,你去哪裡?“
江一米忍耐地對小陌說:“乖,我回家看奶奶……“
小孩子是最會看臉色的,她看江一米臉色不對,恢復了那種怯生生的表情,用怯生生的語氣說:“小陌想和媽媽一起去?“
江一米最怕小陌這種眼神兒,陸小陌用這個對付江一米,那叫百發百中,屢試不爽。用江湖上那話說的,陸小陌已經完全掌握了江一米軟肋了。
這不,江一米被看她那亮晶晶的小眼睛馬上就浮現出霧氣,心裡有個柔軟的地方在悄悄融化。正在這個時候,樓梯上傳來一個陰森林的聲音,聽在江一米耳朵裡有點兒毛骨悚然,那是她的炮友——陸子川。
“小陌,放開她,讓她走……“。小陌很少看她爸爸這麼嚴厲,嚇的都快哭了,但手裡還緊緊的攥著江一米的衣服角,就是不放,嘴裡還執拗地重複:”不放,不放,小陌不放,小陌不讓媽媽走……你不走,陪著我,我要睡前聽講故事,好不好?“
那個可憐兮兮的小樣兒還不算,小陌突然兩個手握成拳頭,在胸前晃來晃去,像電視上成年人的作揖一樣,一邊還彎著腰:“求求你了,爸爸……小陌求求你了,江媽媽……“
江一米看小陌這樣,心裡真是波濤洶湧,浪奔浪流,在她那“鱷魚的眼淚“流下來之前,陸子川喝道:”陸小陌,你給我收起這幅樣子來……這都跟誰學的?“
一邊呵斥,一邊走下樓梯,老鷹抓小雞一樣抓住了陸小陌:“下次讓我再看見你這個樣子,我見一次打一次,誰教給你求人的?“
陸小陌哪見過爸爸這麼嚴厲啊,一害怕就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回頭看江一米,那聲音聽到江一米耳朵裡就八個字:
氣動!山河!驚天!動地!
但是,她能怎麼做,陸子川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上不了大臺面的江一米,教壞了他的寶貝女兒,教的她現在會低三下四,低聲下氣。他好好的女兒,怎麼能讓江一米來帶壞呢。
人家小陌身上流的是她那個能為愛犧牲,捨生忘死的母親高貴的血液,而江一米,卻不過是大齡未婚,狼欲得不到宣洩,隨便給人暖床,各取所需的——炮友。
她開門離開,置楊媽絮絮叨叨的挽留,小陌驚天動地的哭泣和陸子川陰沉莫測的眼神兒於那扇不屬於門之後。
那扇門,那抹燈光,那點淡淡的溫暖和依靠,本來就不屬於她。
只恨彩霞留不住,怨過南風怨北風。難道真是人之初,性本賤……人家這麼作踐自己,但腦子裡還有他的影子。
回到家裡,母親已經睡熟了,近幾日每次看見母親的睡容,江一米都挺恐懼,似乎她隨時能離自己而去。
而洗完澡,“浪奔浪流浪淘盡”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晚上這個點兒江一米想不起來,誰還能給她打電話。
一邊擦頭髮一邊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麻辣安“,她納悶了:自從自己跟了陸子川,喬平安這廝已經許久不主動和自己聯絡了。就是母親住院她來過幾次,也都像今天下午那樣”您好好養病“,”想開點兒,多注意自己啊“之類的客氣的很,半點兒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二貨江一米的好朋友——喬平安。
“一米,你能出來一下嗎,我害怕。”大氣開朗的喬平安在電話那端好像哭了。
“平安,等等,你在哪裡?我馬上就過去!”
等江一米到達那個燈光昏暗,氣氛曖昧,情調低靡的小酒館時,喬平安已經喝的七七八八了。
看見江一米進來豪放的給她了個擁抱,笑著說:“江一米,還是你這個二貨夠意思,深更半夜我一打電話你還出來,你是不是故意要感動我,讓我為這段時間對你的態度感到羞愧。”
江一米坐下藐視的看了一眼喬平安:“切,稀罕你的羞愧。別在我面前假腥腥,在哪個情場又失意了,現在還不回家。”
喬平安說:“情場,你不覺得現在談情這個字挺tm奢侈嗎,人現在都自私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了,誰還敢對別人用情。你要說快三十的人愛上一個人了,別說自己丟人,全家都他媽跟著丟人。”
周圍的座位上有人回頭看她們兩個,江一米真想上去把她那個正爆粗話的嘴捂上,燈光昏暗的氣氛,兩個喝酒的女人,說著粗俗的語言,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良家婦女啊,她也不怕引來狼。
“一米,今天我讀個一首現代詩,寫的特別好。來,姐發到你手機上,你好好看一看“。
“噗…咳…現代詩……“江一米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大姐,知道你是中文系的高材生,不過,咱要不要這麼矯情啊?“
喬平安玉手一揮,“啪”拍了下桌子:“小二貨,你看還是不看。”
江一米在喬平安的**威下一般選擇屈服,雖然她覺得在這種氣氛下談現代詩的確有點兒像精神病院裡的門沒關好,兩個病友偷跑出來一樣,但她還是用顫抖的小手開啟手機,一首叫《瑪麗式的愛情》在手機的螢幕上跳了出來:
朋友公司的女總監,英文名字叫瑪麗
有一張精緻迷人的臉龐,淡淡的香水
散發得體的幽香。名校畢業,氣質高雅
四英寸的高跟鞋,將她的職場人生
挺拔得卓爾不群。幹活拼命,酒桌上
千杯不醉,或者醉了,到廁所摳出
面不改色,接著喝。直到對手
露出破綻。一筆筆生意,就此達成
我承認,我有些傾慕她
有一次酒後,藉著醉意,我對她的老闆
我的朋友說:你真有福氣,這麼好的員工
一個大美女,幫你賺錢
朋友哈哈大笑“豈止是我的員工
還揹著她老公,當了我的祕密情人
任何時候,我想睡她,就可以睡
你想一想,一個大美女,驢一樣給我幹活
母狗一樣讓我睡,還不用多加工資
這事是不是牛×大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問他怎麼做到的
朋友莞爾一笑:“很簡單,我一遍遍告訴她
我愛她,然後她信了!”
“怎麼樣?“喬平安看著江一米讀完,一臉茫然的表情,不滿的問。江一米想,自己真不是文化人,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新體詩的潮流早就不是老郭那個叫沫若的瘋瘋癲癲”鳳凰涅槃“的調調了,也不是什麼顧城的”黑暗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甚至海子那種”我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些她讀過的詩歌早就OUT了。
“到底怎麼樣?“喬平安不耐煩了。江一米拿著手機橫著看了,豎著看,半天才老老實實的承認:“不怎麼樣,一點兒理想主義色彩都沒有,一點兒美感都沒有。”
喬平安一把奪過去手機,罵道:“你就當鴕鳥吧,對現實的東西總是這麼不接受,不就辛辣點兒吧,不就說中了你的現狀嗎,用著這麼嫉妒恨,看人家作者不順眼嗎。你別告訴我,你不是陸子川的瑪麗。”
喬平安看江一米沒被激怒的表情,覺得很不解恨,放大了聲音說:“瑪麗就是你。”隨後又低聲加了句:“瑪麗也是我。”
然後很豪放的喝了一大口酒,莊嚴的宣佈:“以後請叫我瑪麗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