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一幕天敵間的界限混淆,童心穿越了天敵的障礙,誰也不會傷害誰,強者與弱者的孩提時代都充滿善良的天性。事實上,狐狸本是黃鼠不共戴天的敵人。
此時此刻和平相處,令獨眼老狼有些感動。
或許狼們祖輩的童年也曾有過這樣感動的場面,幼小心靈露珠一樣純潔,無猜無惡無敵意,天敵間和睦相處,成為真正的好朋友。嬉戲中度過父母外出覓食留給它們恐懼、孤寂、漫長的時光。
如此情景,獨眼老狼也經歷過。
構成獨眼老狼的傳奇經歷,與那個黑眼圈老狼有關。
年輕的黑眼圈既**又凶狠,它野心勃勃地與年齡、姿色俱佳的短尾女狼爭奪王后位置,幻想當粗腿狼王的配偶。
短尾狼與黑眼圈最後那次決鬥場面驚心動魄,數只狼一旁圍觀,評判誰是勝利者。
世間許多事情發生並非都在情裡之中,穩操勝券的黑眼圈出乎意料地敗下陣去,看上去嬌裡嬌氣的短尾狼牙齒竟然鋒利無比,差一點兒就咬斷對方的喉管而成為王后。
失敗的黑眼圈拒絕憐憫,不讓同伴舔它的脖子和腹部迸湧的血,似乎使自己永遠記住這恥辱,或者說在眾狼面前表現出視死如歸的風采。
在一個雨夜,黑眼圈悄然離開族群,孑然一身幽靈一樣地在荒原漂泊,在靠近蘆葦蕩邊的土崗棲身。選擇的地方張顯了它的個性,或者英雄氣質。
為了藏身周圍環境越荒蕪越好,起碼要有足夠的遮蔽,深草沒棵最理想,可是它單單選擇寸草不生的光禿禿黃沙崗,一出洞便可暴露無遺。
自殘自虐這個詞用在黑眼圈身上是否合適?它這樣為自己平添危險係數,給獵人的發現提供機會。難道它想死在獵人的槍口下嗎?
一般情況下,狼不會輕易離開族群,除非因故被趕出去。黑眼圈完完全全地自己主動離開,沒像其他爭奪王后失敗的女狼那樣,忍辱負重地留下來養精蓄銳,等待第二個春天來臨,再度爭奪王后位置,而是選擇了出走。
狼群中的事情有時殘酷到了極點,黑眼圈出走的原因並非是失敗,它無法忍受即將發生的,狼王狼後成親場面的折磨。
黑眼圈出走的第三天,粗腿狼王把狼們集結在平展展的草地上,當著眾狼的面,如果黑眼圈沒走,也在其間,當著所有失意者的面,與短尾狼**。
狼王用心良苦顯而易見:讓所有成熟的紅男綠女們不失擁有**權力的希望和信心,只有努力拼搏,才能獲得族群裡最最美好的東西——戀愛、**。
黑眼圈心理承受能力差,它看到那場面會嫉妒、仇恨、直到絕望,肯定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將那被愛得忘乎所以的短尾狼撕碎。黑眼圈想到了的後果,狼王絕輕饒不了妄為者。
黑眼圈出走了。
情場失意的黑眼圈離開族群,沒向一同伴告別。選擇了出走,也就選擇了孤獨。
孤寂的歲月裡,黑眼圈以極大的耐力忍受孤獨。月暗星稀的夜晚,它對月許久地哀嚎:
嗷——嗷嗚!
宣洩一腔的孤憤。
大約是在一個多雪的冬天,年老的粗腿狼王被尖嘴巴狼王打敗,它不情願離開老巢,心胸狹窄的尖嘴巴狼王,容不得它對短尾狼後藕斷絲連,轟趕它出族群。
粗腿狼王落荒而逃,沒有女狼簇擁的男狼,英雄氣概就不在了,很多動物都是這樣,不比同類多佔有異性怎麼英雄得起來呢?
孤獨跋涉的粗腿狼王在荒原雪野與黑眼圈邂逅相遇,見面時黑眼圈眼睛睜得大大的,它差不多認不出自己崇拜的英雄淪落成狗熊模樣。
“是我呀!”粗腿狼王使用肢體語言,告訴黑眼圈。
黑眼圈看到舉到眼前那粗壯的前肢,當年它為之著迷的正是它有力的四肢,被長著強悍有力四肢男狼愛著是黑眼圈的夢想。
同病相憐,同憂相救,黑眼圈將粗腿狼王帶回自己的洞穴,同是只有一點點愛給對方就心滿意足的失敗者。
風燭殘年的這對老狼組成了家庭,黃昏之戀也恩恩愛愛。
一次外出打食,黑眼圈被獵人的鋼板夾子夾住,它毫不猶豫地咬斷自己一條腿後逃脫。
在洞中養傷的日子裡,粗腿狼王外出幾十裡,甚至冒著生命危險進村屯叼回來小豬小雞,餵養嬌妻。
黑眼圈康復很快,老處女給粗腿狼王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即後來的獨眼狼王。
獨眼狼周身流淌著高貴狼王的血,為日後爭當狼王奠定了基礎。它從小又像爹又像娘,性格倔強、剛毅,成年後,又多了凶狠殘暴。
那時,老狼外出捕食時基於安全考慮,將幼子置在深深的洞底。獨眼狼從小就頑皮,父母前腳走,它後腳就爬出洞。
洞外的世界新鮮而有趣: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蝶飛蟲鳴。
一隻漂亮的小黃鼠,眨著水靈靈的亮眼睛,怯生生地試探著接近狼崽,發現沒有任何危險,才大膽地走過來。
從生下來獨眼狼就沒離開陰暗潮溼的洞穴,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動物壓根兒就沒見過。
“咦?你是誰呀?”獨眼狼問這兒問那兒。
小黃鼠吱吱地叫著,大概是告訴獨眼狼什麼。
它們倆玩耍起來,追逐,翻滾,很開心。
獨眼狼學著爹同孃親暱的樣子,在小黃鼠的脖子上咬一口,以示愛慕。
從此,爹孃外出覓食,獨眼狼就出洞和小黃鼠玩,它們成了好朋友。
歡樂的日子折斷鋼絲一樣突然結束了。
同往日一樣它們倆玩得正入迷,外出一日空手而歸的黑眼圈。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斷小黃鼠的脖子,叼回洞裡。
獨眼狼驚愕、茫然。
這種迷惘十分短暫,很快在母親的教導下如何來吃小黃鼠,獨眼狼忽然發覺小黃鼠的肉竟如此香嫩。
生存的**重塑了獨眼狼,童年與可食的幼小動物和平共處已成為遙遠的過去和舊夢。
追蹤大角馬鹿,使獨眼老狼飢腸轆轆。
此時走在溪流邊的獨眼老狼,不是若干年前那個小狼崽,而是一隻凶猛的食肉動物——最高食物鏈的終極者。於是,它躡手躡腳地走近草狐狸和小黃鼠,玩得太專注的它們倆全然未察覺老狼的出現。
獨眼老狼猛然一撲,小黃鼠被摁在利爪下,窒息而死。獵物太小吧?連皮帶毛給獨眼老狼一口吞下。天性機敏的草狐狸趁機逃脫,免於喪生。
一隻小黃鼠對於一頓能吃下半隻狍子的獨眼老狼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充其量是塞下牙縫。儘管如此,有了這隻小黃鼠墊肚,兩三天不進食也挺得住。
一心追殺大角馬鹿的獨眼老狼,它哪裡去顧飢餓啊!
苦苦地從早晨追到暮色時分。
突然,紅柳叢中現出一塊鮮豔奪目的斑紋,藉助樹枝的遮擋,獨眼老狼向前挪動,終於看清了是馬鹿圓滾的屁股。
獨眼老狼悄無聲息地蹲下來,捉住鹿必須等到天黑,它有經驗。
站外的訊號旗下半旗致哀似的迎接這趟177次貨車,鐵路方面接到排程命令,為不延誤守備隊小隊長林田數馬眼睛的治療,177臨時改成特快列車直達奉天。
“177次透過!”
排程的命令一站傳一站。
火車在透過一個小站後,速度明顯加快,兩條閃亮的鐵軌像被割開口子,前面分開,後面立即合上,這情景船在水上行駛經常可以看到。
林田數馬摸了下受傷的眼睛,手便粘上鮮豔的東西。
“隊長,你眼睛還出血呢。”小松原經心照料他們的隊長。
林田數馬論級別並不高,在滿鐵沿線配置的六個守備大隊中,他只是個小隊長,管幾十個士兵。但是,獨立守備隊司令是他的親戚,當他受傷的訊息傳到設在公主嶺的司令部,司令即命177次列車直開奉天。
“到了什麼地方?”林田數馬閉著眼睛問。
“開原。”小松原答。
林田數馬不再說話,開原到奉天還有不到一小時的路程。列車改為特別快車沒人通知他,但他感覺到了,亮子裡遭襲及本人受傷的訊息,他已叫人報告獨立守備隊司令部了,火車加速又一站不停,一定是司令部做了安排。
眼睛究竟傷的程度如何,林田數馬無法確定,疼痛不止讓他猜測傷得不輕,至於治療他不擔心,滿鐵有一流的眼科醫生,小松原的親舅舅生田教授,在國內是屈指可數的頂級眼科專家,成功做了幾例眼球置換手術,就是說眼球生田教授都能換,何況治療他的眼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