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說什麼?”小松原還是忍不住問。
花斑狼目不轉睛,眼神表達了一切,小松原能理解多少,它不得而知,它真實的意思是:獵人盯上它,在道上下了套子和夾子,遭到跟蹤,暫時不上香窪山來了,以免把外人引來。
花斑狼為小松原的安全著想,狼的思維能力在保護自身安全方面,勝人一籌,或者說比人的警惕性還高,這是長期被追殺的生存狀態磨練出來的本領。
只是小松原此時尚不能準確理解狼的意圖,友誼令他想到另外一個問題,狼的老巢離此地那麼遠的路,說不上跋山涉水,但也要走很遠的路,又要爬上香窪山最陡峭的山崖才能到達。叼著獵物,可想而知有多大難度。
花斑狼凝望小松原一會兒,離開了。
小松原目送他的朋友,唯一的另類的朋友,花斑狼的身影消失在初冬的山色景物間。
黃羊子尚有體溫,牙齒咬傷處仍有血緩緩地朝外冒,可以推想花斑狼是來香窪山的路上偶爾遇見黃羊子,或是追殺狗獾時,發現黃羊子而放棄原來的獵物。
從生活習性上看,黃羊子是在草原和大山相接的灌木叢覓食遭遇狼的,奔跑的速度黃羊子絕不比狼慢,逃脫狼口是常事。問題是,狼是善於偷襲的動物,這一點食草動物就無法和食肉的貓科動物比。
狼是公認的偷獵高手,它捕獵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偷襲。
小松原動手剝皮,現在他能熟練地肢解一個動物,野外的生存使他獲得了這種本領。
已經換上越冬皮毛的黃羊子,絨絨的新毛閃閃發亮,有了這身皮毛,這隻羊活著的時候一定很美麗,兩隻大卵它死後沒收縮回到腹腔,倒垂落下來,顯然生前是隻偉岸的公羊。
黃羊子皮抻開釘在樹杆上,漸幹或硬邦邦的,山風掀動它,和一面旗子一樣在風中飄擺,小松原的心也被某種思緒吹動。
“五天啦,它沒來。”小松原在樹杆間刀刻下一道痕跡,這是他的計時方法,日出他就刻上一道,一道代表他來香窪山一天。有時候,他就數樹上刻的道道,去想他的心事。今天下雪,沒有太陽,他知道這是白天,山裡在降雪,日頭在某個地方照常升起。
雪花落在小松原的身上,一片片融化掉,他驀然想到冰霜在花斑狼身上化成水的情景。
“你要對我說什麼?一定有話對我說。”
五天,小松原在花斑狼面前沉思默想,他感覺它就在身邊,那雙總是內容很多的眼睛望著它,接觸中,他驚人地發現,要讀懂一隻狼,就讀它的眼神。人類只注意它無比尖利的牙齒,而忽略了一個離生物心靈最近的視窗——眼睛。
狼的悲劇在於它善良的目光被凶惡的眼神所掩蓋,狼族裡沒“漢奸”,人類的漢奸恰好相反,凶惡的目光被善良的眼神所掩蓋,這也是滿大街走,很難看到眼含凶惡目光的人,哪怕你與一個殺手並肩而行,也不會見到凶惡的目光。
小松原的心裡十分矛盾,花斑狼假若這幾天當中叼著獵物來訪,他要對它說,路那麼遠就不要往這兒跑了。它真的沒來,而且是五天沒照它的面,他極想見到它。
“怎麼不來看我?”
小松原和一隻狼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致使他這麼想。
上到香窪山小松原的藏身之地只有一條路,從下面上山,最後一道天然障礙就是茂密的灌木叢。
小松原俯視那片籬笆一樣堅實的樹林,每次花斑狼都是從密密匝匝樹木間探出頭,像一隻海豹從海里游到岸邊。花斑狼每次來,都習慣在鑽出樹叢前,抬頭瞻望。
雪花紛紛揚揚,灌木叢銀裝素裹,枝葉上掛滿雪凇,小松原企盼的目光俯瞰,兩眼發酸。
突然間,小松原發覺一片白皚皚的雪凇落下,出現淡黃色的幾個圓點,他仔細辨認那是什麼,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兒。
小松原看見三個人。
老姚縱馬向狩獵隊駐地趕,大雪覆蓋住道眼,好在坐騎是一匹識途的老馬,它準確無誤地按原道向玻璃山疾馳。
他歸心似箭就是趕快把聽到的有關訊息告訴韓把頭,索菲婭逃脫日本憲兵的追捕,令人慶幸她還活著,這是最最重要的,只要她活著,韓把頭就能找到她。
雪花滿天飛舞,能見度很低,百米開外基本見不到東西,老姚信馬由韁,他心中有底,坐騎肯定能把自己馱回駐地。
馬背上老姚總得想點什麼?
一遍一遍地回憶剛剛過去的幾個狩獵季節,他們在架樹臺泡子捕魚,然而撒網捕魚遠沒山林追獵動物刺激,特別是那些大牲口——熊、馬鹿和狼,追殺它們讓獵人興奮不已。
咴咴!坐騎突然驚叫。
老姚警覺起來,坐騎豎起耳朵,他判斷馬遇到了危險動物,這可以肯定是狼,在愛音格爾荒原,使馬驚惶的也就是狼。
老姚向四周巡視,白茫茫的一片,見不到任何動物的蹤影。
坐騎蹄子蹴地,說明它確實看到了狼。
可狼在哪裡啊?
老姚放眼尋找,雪幕中隱隱約約見到一個迅速逃遁的黑影,他好生奇怪,獵人判斷是什麼動物應該不成問題。
“是人熊?”
老姚猜測,但肯定不是狼。十幾年與荒原獵物打交道,辨別是什麼動物準確無誤。剛才看見的動物,從大小上看與狐狸差不多,行走的姿勢看倒像人。荒原的動物,也只有能爬樹、游泳的人熊有時如人一樣站立,但是多數情況下,靜止不動,奔逃時它們絕對不會站立姿勢。
應該說老姚最後瞥見逃跑的那個動物的背影,看得真真切切,是人形,或者說就是一個人。怎麼會是一個人,老姚很快又否認自己的判斷。
“不會是人。”
老姚這麼快否定自己的判斷,來自馬的經驗。一匹跟隨主人多年的老馬,尤其是作為獵人的坐騎,不存在看走眼,分辨動物毫釐無差。主人駕馭它,也不會膽怯,即便遭遇狼群,它也不會怕。當然碰到狼,它還是要告訴主人的,用嘶鳴告訴主人是馬常用的方式。因此老姚認定,他和馬見到逃遁的動物肯定不是人。
雪天雨天荒原常常有平素很難見到的奇怪動物出現,這樣的傳說老姚早有耳聞,實際上他還沒親眼見過,應了關東那句老話:鬼怕惡人!
老姚承認自己屬於惡人的範疇,到處殺生,槍口下有無數生命消亡。
“到底是什麼動物?”老姚在雪花紛飛中無窮無盡地猜想。
昨天,韓把頭也在另一地方,對著山間的蹄印猜想。狩獵隊的老把頭被一種蹄印難倒,看來他的地位將受到一種挑戰,自己還稱不稱職呀?
韓把頭在老姚去亮子裡走後獨自走下玻璃山的,在與香窪山分界的那條褲襠河前猶疑一下,過不過河呢?
秋天正被河水漂走,韓把頭見到一些植物凋零後的殘骸在水上哭泣,它們也不知道將被漂流到哪裡去。
狩獵隊的弟兄們回到了玻璃山,這個冬天總要有所作為,香窪山顯然就是目標,尋找索菲婭和兒子根兒,耗掉四年時光,知道索菲婭還活著,剩下的時間不是尋找,而是等待,她只要心裡還有自己,早晚會來玻璃山找的。
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狩獵隊把頭,該做什麼韓把頭心裡清楚。
“今年冬天圍獵白狼。”
韓把頭下了這個決心後,親自來香窪山找狼群。白狼群是在四年前的一天突然消失的,幾乎是無影無蹤。
昨夜,韓把頭聽到令他亢奮的聲音——狼嗥,這是他盼望的聲音,證明白狼群又回到了闊別的香窪山老巢。
為確定白狼群回到香窪山,韓把頭親自來看看。在褲襠河前猶疑,是因為他在想,要找到狼群必須向深山裡走,單槍匹馬進密林是很危險的,應帶上幾個弟兄。並非他缺少膽量,狩獵隊的把頭不缺乏膽量,只是一個人找到狼蹤跡不那麼容易,多幾個幫手,找到狼巢要快一些。
最終韓把頭還是決定過河去,本著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的想法,找不到狼群老巢明天帶人繼續找,權當是來探探路。
兩山間的這條河不足丈寬,人直接邁不過去,自然也沒橋什麼的。雷劈倒的一棵水曲柳樹橫倒在河面上,成為一座樹橋,不願游泳的動物過河,便可從上面走過。
韓把頭走上樹橋,淺水的河邊已結冰,中間河水仍舊湍急地流淌。行至河中間他稍微停頓一下,望著不久將被厚冰覆蓋的河水,透過水的顏色可以判斷河的深度,看下去河水越發暗說明水越深。時節剛到冬至,才不能行船,小雪河查凍,大雪地封嚴,只有大雪河才完全凍上,冬季狩獵正是開始。
那時掛了鐵掌的馬蹄跑過冰封的河面,直指香窪山。當然,看雪的大小而定,如果雪特別大,完全封住山路,進山就不可能,捕狼就要設陷阱,誘狼下山……
韓把頭走下樹橋,向山裡走去,香窪山和玻璃山不同,到處充滿險惡,首先是山險,進山根本沒有路,腳到之處就算是路;這裡經常出沒大牲口,黑熊和狼,早年還有老虎,現在老虎已經絕跡。
每年都有進山挖藥材的人遭熊襲擊,想在亮子裡鎮上看見被熊瞎子舔去半張臉的人不難。
香窪山成為一座恐怖的山,這也是很少有人到這裡來的原因。韓把頭身上有槍仗膽,也不進入林子深處,因此沒什麼危險。
初冬的山,到處堆積著秋天的落葉,踩上去咕哧咕哧的響,林子間迴盪著他踏碎枯樹葉的聲音。沒走出多遠,他發現野獸的痕跡,跟蹤上去。在幾棵簇擁在一起的白樺樹間形成的空地上,枯草下微微隆起小土包,野獸圍繞這個小土包踩踏的新痕明顯。
“狼墳!”韓把頭脫口而出。
在動物界死後被埋葬的不多見,大象塚、猴塚……食肉動物很少葬埋同伴,狼幾乎都是把死者分食,可謂腹葬。將死狼埋掉的事也有,但是極罕見。
韓把頭絞盡腦汁思啊想啊,埋葬的是怎樣一隻狼,它死後沒被同類分屍,而是體面地埋葬,享受如此高的待遇,可見它生前非同尋常,他無法想象出墳墓裡狼的情況。
注意痕跡是獵人的習慣,每個獵手都有高超的識別痕跡的技能,追蹤獵物是必做的事。韓把頭蹲下身去,仔細觀察,發現使他迷惑:在動物踩踏出來的痕跡裡,出現人形的足印。
“這是什麼動物?”韓把頭犯疑。
人形足印的動物在愛音格爾荒原只有一種,人腳獾,它踩出的蹄印酷像人的腳印。酷像,還是有不像的地方,差異在腳趾,獾的腳趾外緣尖細,人的卻短粗。眼前就是地道的人腳印。
狼族群中出現這麼清晰的人腳印,著實讓韓把頭想不明白。腳印的長短,表明踩踏者年紀不很大,充其量四五歲。
“胡思亂想!”
韓把頭下意識地摸下自己的腦門,不熱,沒什麼異常。怎麼往人身上想啊,人怎麼會和狼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