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坨的東南方向有一個屯落,稀疏錯落的幾間泥土屋。獨眼老狼對灰白的屋頂感興趣,儘管自己的語言中還沒有對煙囪的表達,但它十分清楚嫋嫋升騰的煙霧與食物有關。
望煙生飢,每每眺望炊煙的時候,獨眼老狼感到肚子空蕩蕩的,填充的**無比強烈。坨子裡遍地是野兔、沙雞什麼的,它因此也不缺少食物。
無垠的荒原上,太陽失去光芒,蒼白的巨月無論是升還是落,洞口依然終日堆滿積雪,灌進洞穴的風帶著哨響,帶著堅硬的雪粒……滿目悽悽的枯草,殘肢碎體遍野飄蕩哀號。悲咽的寒風日夜不停地呼喚復甦,呼喚歲月的輪迴。在呼喚中春天姍姍來遲,步履艱難。
獨眼老狼眼裡盈滿蒼老的淚光。
大雪淹沒荒漠的冬天剛過,它感覺恍如隔世,季節更替竟如此奇妙。繃著虎著一冬臉的太陽,現出了慈祥和寬厚,通紅的大臉裸裸地冉升,裸裸地沉落。此時還不到百靈鳥懸於雲朵下戀愛的季節,尋不見它們的身影,更難聽到它們為愛情的苦苦啼唱。
偶爾,一隻不安分的黑百靈,掠過清純的藍色空間,留下憂傷的啼鳴,荒原上的生命大都還在冬眠。黃鼠、鼴鼠、刺蝟、狗獾靜臥洞穴中,緩慢而節約地消耗自身的脂肪和囤積的越冬食物,沒有外界騷擾且食物充足,日子安定、舒坦。為生存緊張忙碌,一下子便在此季節放鬆,愜意的休閒中忘卻掙扎的煩惱。
獨眼老狼蜷伏在洞穴裡,除非排洩便溺才動一動,用減少活動來極大限度地減少消耗。造物主給食肉族留下缺欠,它們不能像鼠類那樣儲備下足夠的越冬食物,也不能像鳥類那樣到大雪覆蓋的收割後的田地或村莊去覓食。
在既缺少食物又缺少夥伴的困境中挺過一個漫長的冬天,獨眼老狼終於迎來了荒原的綠色。
發現像大角馬鹿這樣體大動物是它的渴望,追殺大型動物在沒有遇到大型動物之前就下定決心。
因此,在大角馬鹿頓足挑釁時,獨眼老狼也趁此機會減慢速度,恢復一下體力。
那隻大角馬鹿的軀體浮雕一樣刻在土丘上,茵茵綠草託襯下,毛管愈加油亮。它的背景是一座白沙坨,形狀酷似某種哺乳動物的胸脯,迷人地凸起兩個對稱的沙包,正像一對蓄滿乳汁的肥碩**。
獨眼老狼對此地方熟悉,並且充滿感情。追溯到很久以前,落荒逃來的瘸腿老狼,粗壯有力的前爪,朝**鼓脹脹的地方掏挖下去,為一脈族群掘出第一個洞穴。這是一隻白色皮毛的狼,渾身沒一根雜毛,它一走動就如一團雪在滾動,它幾乎用一個秋季的時間,建造了豪華的別墅,並儲存了一些食物後,開始尋找伴侶。方圓百里已沒有同伴可尋,一隻捕狼隊進入荒原,晝夜圍獵,它是這場劫難的唯一倖存者。瘸腿老狼始終沒放棄尋覓異性,它需要一個溫柔的伴兒,更需要一個能繁衍後代的異性。它用它的方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嗚嗷嗚嗷地呼喚。除了自己遠去的呼聲外,並沒有它渴望的回聲。
忽然有一天,一片白色在月下飄來,瘸腿老狼精神為之一振,眼睛放光。白色漸漸移近,瘸腿老狼見到一隻它們同祖同宗但不是狼,卻是一隻母狗。或許是孤男寡女,它們同病相憐,有著共同的願望,狼和狗結合了……春天一窩小狼誕生,白色的一窩,它們十分健壯,年復一年,一群白色的狼出現在愛音格爾荒原上,瘸腿老狼在它耄耋之年看到族群的興旺,它的狼王寶座相當穩固,統率狼群多年,後來兒孫襲承祖業,繁衍生息,群體越來越壯大,白沙坨洞穴星羅棋佈,很像一個巨大的馬蜂窩,獨眼老狼就是此族的後代。
稱王稱霸是每隻身心健康公狼的天性,一生夢想都成為群體的梟雄。這是狼群中的大事件,和人類的國家總統選舉無二,差異在於人類用手段,狼用牙齒。
獨眼老狼很幸運,三歲時打敗對手做了狼王,江山美人自然就擁有了,身邊多了一位杏仁眼、全群最漂亮的狼王后。杏仁眼一身如錦緞的皮毛,雪花一樣的晶瑩,也可稱它白雪絨。
在狼群,優勝劣汰是鐵的法則,做狼王如此,做狼王后亦如此。性成熟,想當狼王后做母親都不是隨隨便便。在狼群戀愛不是自由的,情人、娼婦、妓女、性夥伴是犯大忌,可能招惹殺身之禍,或者被趕出狼群。
成熟的果子終歸要落下,狼的**總要有個解決辦法,它們採取一種形式——公平決鬥。單說女狼要做母親,首先必須取得狼王的准許,方式是透過選美。
一件美麗的事情——爭做新娘,卻蒙上了殘酷、血腥的色彩,環境倒很和諧,綠色的荒原充滿愛意,暖風融融,野草青青,萬物復甦,春情萌動……在如此氛圍裡進行,其他季節,包括沉甸甸的秋天,狼群裡沒有愛情故事發生。
獨眼登上香窪山領地王位,正逢狼群的衰敗時期。一支由年輕獵人韓把頭率領的狩獵隊進入愛音格爾荒原,九十多隻白狼,一個冬天下來,只剩下二十六隻,還包括前狼王的遺腹子——短尾狼,獨眼將它留在族群裡,餵養它長大,這一點上說,狼比獅子更人性,新獅王上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殺死前獅王留下的未成年幼崽,斬草除根,一個都不留。
狼們都羨慕獨眼狼王擁有的杏仁眼王后,它不僅美麗,無比聰慧和勇敢,戰勝敵手登上王后寶座,與獨眼夫唱婦隨,一併治理族群,最大功績是躲過韓把頭打獵隊的一次次捕殺,使族群壯大起來,發展到它被蹓蹄公狼掀下狼王寶座時的八十九隻。
香窪山間的宮殿寬敞而舒適,錯落有致的洞穴它的位置最高,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全群。
八年的狼王的生活令獨眼懷念,睡著柔情似水的佳麗,權力凌駕法則,它移情於苕條棵子下面洞中那隻藍眼女狼。族群中的特殊地位,使它毫無顧忌地去愛它的情婦,常送給它些禮物:一隻野兔,半條狍子大腿……
做狼王八年,坎坷的生活印跡,清晰地烙在它的身上——右眼被蒼鷹啄瞎;後腳趾留在獵人的鋼板夾子上。
獨眼確實老了,雙腮塌陷、牙齒鬆動,很難一口咬斷黃羊的脖子。去年藍眼女狼被王后杏仁眼轟出群,它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已經無力保護情人,到了無能力保護情人的地步,說明自己真的老了。倖存的獨眼終於被兒子蹓蹄公狼的利齒打敗。
西邊的山巒腆著孕婦似的大肚子,迎接圓紅落日墜進埡口。大角馬鹿緊張起來,清楚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沒在天黑前甩掉老狼。夜間視物比白晝還清晰是狼的本領,而馬鹿離開太陽和月亮,世界會變得模模糊糊。
以陽剛著稱的馬鹿也聰明,它努力在山埡口吞進太陽之前,徹底甩掉獨眼老狼,然後找個安全地方藏身,躲過追殺。
大角馬鹿加速奔跑,油光的身影流星般地朝前箭射,揚起厚厚的沙塵滾向遠方。
暮色蒼茫,浸透夕陽餘輝的荒漠,淡淡的紅色霧氣飄浮。大角馬鹿汗津津地登上土丘,回首望一眼身後,空蕩蕩的,它一頭鑽進黃榆林。
獨眼老狼綠瑩瑩的眸子穿鑿夜幕,景物仍然像白晝一樣清晰可見。但它終被甩掉了,跟蹤一天的目標突然間消失。
先前,獨眼老狼被時速超過70公里的大角馬鹿拉開距離,它感到吃力和疲憊,加之又渴又餓,原本漂亮的蹓蹄步勢此時顯得零亂,起落極不協調,奔跑時脊背拱起,稀落落的背毛荒荒地豎起,表現出十分衰敗。畢竟不是嘯聚荒原統領狼群的時代了,跑上幾十里路就要喘籲,眼裡總是溼漉漉地淌淚。
悲哀地望一眼大角馬鹿消失的方向,獨眼老狼斷定獵物一定藏在黑黝黝的林莽間。它有經驗,也很有耐性。在體力不支、飢餓難耐的情況下,暫時放棄追蹤,去尋找水和食物。
獨眼老狼轉身向沙丘下跑去,它始終保持弓身低頭姿勢,穿越深密的蒿草,靈敏的嗅覺很快聞到了腥腥的水藻氣味兒,是從偏北方向飄來,它直奔過去。
一條很窄的涓涓細流斜橫在面前。
獨眼老狼不止一次到過此河,對它的支支汊汊都十分熟悉。這條冬涸夏流的季節性河流,有一個不的名字:褲襠河。
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麼給河流起這樣一個名字,褲襠是什麼東西?狼們不感興趣。獨眼老狼率領群體曾多次趟過其中的河段,嬉水的日子深深地刻在狼王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