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薛洋很直接地翻了個白眼,無不嘲諷道:“這幾天你說過的話能裝滿一屋,誰知道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魏無羨斂了神色答道:“我句句都是真的。”
薛洋回給他一個燦爛到有些過分的假笑,神情裡寫滿不信。
魏無羨知道他防備心極重,也沒想只是這麼幾天的相處就能博得他的信任,但難得薛洋主動提問,便把握機會道:“我的目地簡單又明瞭,你想知道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薛洋聳聳肩:“問吧!”
路途這麼長,能有人陪著說說話打發時間,管他好心還是歹意,薛洋都無所畏懼。
“你為什麼要殺常氏滿門?”魏無羨一字一句問得很慢,似乎是在給薛洋時間思考要不要回答,又該如何回答。
薛洋揚脣而笑,透出雲層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籠出一層迷濛的光暈,那甜膩的笑容映耀在金光之下,竟帶著攝魂奪魄的魅力,好看到令人心跳恍惚加速。
“不是都已經說過了嗎,看不順眼,就殺了唄。”薛洋歪著頭,無害的模樣極具欺騙性,亮如星子的眼中透著懵懂不知的疑惑:“殺人還需要理由的嗎?只要你能殺得了,想殺就殺了啊!”
“廢話,殺人當然需要理由。”魏無羨因他毫無人性的邏輯忍不住就想要給他一拳,但見他滿臉的純真不知事——儘管知道是偽裝出來的,卻還是軟了心腸強壓下衝動,又問:“那我再問你,你的左手是怎麼回事?小指是怎麼斷的?”
日前薛洋在林間偷襲時,兩人過了幾招,魏無羨發現他的左手不是很靈活,原以為是斷了小指的緣故,後來細細觀察了許久發現,是整隻手都不靈便。
薛洋臉色一變,笑意頓時收斂,眼底有陰冷的殺機驟然浮現,再開口時言語已然帶著狠毒的怒意:“怎麼,你也想試試手掌斷掉的滋味?你這麼好奇,不如找塊石頭也往自己手上砸幾下,親身體驗一番,也就不用總來問我了。”
一席話落猶覺不夠,又連罵帶斥的只說得其他人以為魏無羨惹到了薛洋,聶懷桑忙上前拉他走開道:“你沒事招他幹什麼,這薛洋一看就不是個好對付的。”
有聽不下去的聶氏弟子欲要上前痛揍薛洋,被魏無羨攔住,看著滿面怒容還在罵的薛洋,輕聲嘆道:“由他去吧,遮掩得越厲害,說明心中……傷痛越深。”
第6章
魏無羨自然不會因為薛洋罵幾句就退縮,何況幾天的相處和觀察下來,他已然摸清薛洋的脾性,所以便是對方嘴再毒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再者,若真要論起這嘴上的功夫,魏無羨自認為不會輸給薛洋,只是多數時候他會收斂些許,讓一讓對方,不想在這口頭上爭無謂的輸贏。
入夜等著薛洋那口氣完全消下去,魏無羨才拿了吃的過來遞給他道:“白日不過問你兩句,你這氣大的也是嚇人。”頓了頓,見薛洋冷著臉不接食物,便道:“若是觸及到你的不便之處,我向你道歉。”
薛洋見魏無羨過來時本不願再搭理他,只覺這人實在惹人心煩,卻不想他開口便是道歉,當下大為驚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問道:“你給我道歉?”
薛洋長這麼從未聽過別人的道歉,無論錯在不在他,最後罪責都會歸在他頭上,久而久之薛洋便學會了不解釋,需要理論時就拔劍說話,反正他對他錯也沒人會信,更不會有人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去向一個小流氓致歉。
“我不該不經你的同意,擅自入侵你的過往,”魏無羨嘴角含著暖暖笑意,語氣帶了幾分討好的示弱:“我也是心急,想多瞭解你一點。你已經不生氣了吧?”
薛洋眼眶微微泛紅,他真的不知道魏無羨的話戳中心內的哪個點,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三兩句,卻控制不住有灼燒的氣從心間往上竄動,燒得眼睛都好像熱起來。
魏無羨將他細微的情緒變化收入眼底,見薛洋神色略有鬆動,忙將食物又挪過去些:“餓不餓,我特意給你留的。”
薛洋接過默默吃起來,低著頭也不說話,一縷髮絲從額前垂下來,在他臉龐映出一彎脆弱的陰影,跟白天那個張口就能罵人的凶狠樣實在大相徑庭。
“我不是故意要戳你傷痛,”魏無羨在薛洋身旁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幾根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葦葉,邊折邊道:“你不喜歡,以後我就不問了。”
薛洋吃到一半動作陡地一頓,扭頭看了魏無羨半天,確定他說的是不帶一絲歧義的真心話,這才慢慢嚥下口裡的食物,低聲道:“從來沒有人跟我道過歉,你是第一個。”
魏無羨的手停下來,看向薛洋的眼中漾開一抹無聲卻深邃的歉意。
越瞭解薛洋的過去,便越知道自己走後他過得有多糟糕,而這一切本來都是可以避免的。
濃郁的愧疚如漲潮的海水般將魏無羨的心瞬間淹沒,強烈的悔意令他手指都在顫抖,恨不能再回去當初離開之時,告訴那個才七歲的自己:不要走,再等等,因為你走以後就會忘了這裡,你的阿洋會顛沛流離過得苦不堪言。
薛洋吃完剩下的食物,扭頭見魏無羨正拿草編著什麼東西,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魏無羨笑笑,也不立刻回答,只等到一隻精巧的小螞蚱在手中顯現,才用一根細細的葦草穿過朝他晃了晃:“送給你的。”
“給我的?”薛洋愣住了。
魏無羨將小螞蚱塞到他手裡,見他雖嘴上硬得厲害,眼睛卻直直盯著不放,知道他必然是喜歡的,便問:“你看著可覺得眼熟?”
薛洋把玩著手中的小螞蚱來回看了又看,才終於發現只有五條腿,不由得嘲笑道:“你這手藝還真是差強人意,六條腿的螞蚱居然也能少一條,是要讓它跛著腳走路嗎?”
“是啊,它就是五條腿的螞蚱。”魏無羨眼底卻有光乍現,忙問:“你不覺得五條腿的螞蚱,更有意思嗎?”
薛洋捏了捏螞蚱的肚子,隨口道:“草做的玩意兒,能有意思到哪裡去?”說著,將螞蚱往魏無羨懷裡一扔,很是嫌棄道:“弄個哄小孩子的東西給我,你以為我才七歲嗎?無聊。”
魏無羨不想他翻臉比翻書還快,這心情說變就變,也不跟他多解釋,只將小螞蚱放在一旁的地上後,起身走開了。
等魏無羨走遠,薛洋鄙棄的眼神才回轉過來落在旁邊的螞蚱上,幾經猶豫後伸手拿過來,指尖輕輕彈了彈它缺腿的地方,喃喃自語:“五條腿的螞蚱……好像在哪裡見過……”
再過一天便已到清河界內。曉星塵、宋嵐因要去其它地方,便與魏無羨、藍忘機和聶氏門人在分岔路口道別。
臨行前,曉星塵示意魏無羨走到一邊,低聲告誡:“魏師侄心如赤子清明坦蕩,對人更是誠篤真摯。只是薛洋此人恰是與你相反,你若執意要保他,當知接下來所要面對的不僅是薛洋一人,還有你所處的仙門百家。”
魏無羨向曉星塵行了一禮,起身道:“多謝小師叔提醒。只是,我與薛洋之事無妨他人,更無礙仙門世家,不需要旁的人來多言置喙。”
曉星塵點頭,還禮道:“魏師侄既已心有丘壑,我自不必再言。你我就此別過,青山黃路遠,望多多珍重。”
魏無羨含笑點頭,見宋嵐走了過來,遂也轉身走到薛洋旁邊站定,目送兩位道長沿路遠去。
卻不想那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剛走出幾丈遠,便聽見身旁的薛洋懶洋洋地開口喊道:“曉星塵。”
魏無羨一聽他說話就知道這人肯定沒有什麼好言語,這個時候叫曉星塵無非是帶著想要秋後算賬的意思,遂沒好氣地一手肘狠狠懟在了薛洋的腹部,將他接下來的話全部給頂了回去。
薛洋被他突如其來的手給撞得幾乎要疼彎了腰,等好容易忍住悶痛直起身時一看,曉星塵和宋嵐已然走遠,頓時氣急敗壞地道:“魏無羨,你搞什麼!”
“沒什麼啊,剛才不小心手抽了一下而已。”魏無羨很是無辜地甩了甩手腕,恍然大悟道:“我是不是打到你了?真對不起啊,完全是無意的,你沒事吧?打到哪裡了我看看?”
“滾開!”薛洋甩開魏無羨伸來的手,也不等聶氏的弟子上來推,自己便邁著艱難的步子怒氣衝衝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