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一個小流氓,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你是哪兒的人嗎?”魏無羨不著痕跡地轉過話題:“既然都是一霸了,想來也沒少跟人打架吧?昨天無意中見你胸口有個傷口來著,也是跟人打架留下來的?”
興許這一路走得實在無聊,難得有個人跟他說話打發時間,薛洋這次倒肯好好答他:“不記得了。”
卻是答了跟沒答毫無區別。
“這算什麼回答?”魏無羨皺眉。這臭小子,現在怎麼變得油鹽不進的,一句話也套不出來,他記得這傢伙小時候可是可愛得緊。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薛洋歪頭看他,笑容倒是一反常態的透著幾分純真:“仙友,你好像對我的事很感興趣啊?怎麼,我長得像你的故友?還是失散多年的弟弟?不過嘛,我這七歲以前的記憶都沒了,是不是你弟弟我還真不敢保證,不如你回家問問你父親,有沒有在外遺落個私生子什麼的,說不定我還就真是。”
魏無羨聽他一番話既粗魯又難聽,無語地一手肘狠狠頂在薛洋腹部,只撞得他悶哼一聲,思緒卻被那句“七歲以前的記憶都沒了”吸引。
怎麼他也忘記七歲之前的事?
魏無羨和薛洋分開時薛洋還不到五歲,那時他在破廟苦等四天薛洋沒來,江楓眠有急事實在不能再等,就將魏無羨暫時先帶走了。
之後他也曾回來尋過一次卻沒找到人,再等回到蓮花塢時大病一場,在**躺了足足一月有餘,醒來就忘了和薛洋的這段記憶。
如今薛洋也忘記七歲以前的事,那他和自己分開後的兩年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怎麼,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薛洋笑嘻嘻地開口:“我就說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各個虛偽得很,表面裝得一派的正人君子,心裡想的跟強盜流氓也差不多,套不出我的話,不高興了?”
“你行了,”魏無羨無奈:“你一張嘴就不能省省?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殺常氏一家?”
“看不順眼,想殺就殺了。”薛洋抬頭看天,一副“我偏不好好說話你能奈我何”的態度,實在是將流氓的無恥與無賴發揮到極致。
魏無羨勾脣冷笑,乾脆狠了狠心冷不防又問:“那你的左手是怎麼回事?”
薛洋臉色頓時僵住,眼底有沉冷的殺機驟然浮現,扭頭看向身旁之人,一字一句極為陰冷:“仙友,你問的太多了。”
魏無羨也知道如今的他與薛洋而言不過是陌生人,貿貿然就問別人痛處的確唐突又失禮,但薛洋表現出的濃郁戒備和牴觸卻令魏無羨吃了一驚。
臨近正午時分,眾人尋處陰涼的地方休息。
大夥兒皆都拿出乾糧來吃,無一人理會被綁在大樹下的薛洋。
魏無羨將手中的薄餅撕一半下來,走到薛洋麵前蹲下,遞給他道:“餓不餓,先吃一些墊墊。”
薛洋用被束住的雙手略顯艱難地接過餅來,臉上卻露出很是不屑的笑意,嗤道:“嘖,你這個人還挺虛情假意的啊,怎麼,怕我餓死在半路到不了不淨世?”
“就怕餓不死你。”魏無羨沒好氣地搖頭,見他幾口便將那半張薄餅吃下去,擔心他尚且年少還在長身體吃不飽,便又將布包裡剩餘的半張也遞給他:“還要嗎?”
薛洋倒不跟他客氣,一把接過來就吃,邊吃還邊嘲諷魏無羨虛偽。
薛洋吃東西很快,雖算不上是狼吞虎嚥,但也跟文雅絕不沾邊。魏無羨看他一口還未嚥下去就忙著去咬下一口,真怕他被噎著,取水袋遞給他道:“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哼,你懂什麼。”薛洋喝口水將堆在嗓子眼處的食物全部嚥下去,道:“吃的東西只有到嘴裡,全部落在肚子裡,那才算是自己的。”
一席話好似只說了一半,魏無羨卻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當下只覺心臟有些悶悶的疼痛,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深處的愧疚、自責、心疼與憐惜等情緒一瞬間全部湧上來,灼燒的氣從心間逆流至眼眶中,只燒得他眼睛都覺微微發熱。
從前他在時,雖然帶著薛洋兩個人過得也苦,但至少相依為命彼此還能做個伴,有個依靠。後來他走了,徒留下才四歲多的薛洋一人,豆丁大的孩子,要吃多少苦遭多少罪才能養成如今東西不吃到肚子裡就沒有安全感的習慣。
魏無羨目光落在薛洋帶著假指的左手上,痛楚彷彿噴發的岩漿來回烹熬著他的心,很想伸手摸一摸薛洋的頭說“你的阿嬰回來了”,卻最終只是強忍著眼底的溫熱站起身。
薛洋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吃錯什麼藥了?”
魏無羨卻已然不能再與薛洋多說什麼,他怕繼續聊下去,心底翻騰的情緒就要壓制不住傾洩而出了。
魏無羨轉身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等遠離薛洋數丈開外後才停步扶著樹幹微微喘氣,拼力平復著心中傷痛。
見魏無羨遞給薛洋乾糧後交談幾句便快速離開,且還站在樹下神情頗為低落,聶懷桑只以為他是被薛洋的冷嘲熱諷傷到,忙走上前關切道:“魏兄,你還好嗎?那薛洋的嘴確實厲害,我是已經領教過了。你也別太在意他的話,這種人,說什麼你聽聽就過,千萬別放在心上。”
魏無羨深吸一口氣強定心神,待轉過身來時臉上已無異樣神色,反而帶著些許笑意:“我還好,方才不過是……犯了心悸而已,老毛病,跟薛洋無關。”
聶懷桑仔細打量了一下魏無羨,見除眼眶微紅外倒也沒什麼不妥,這才放下心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就怕你不小心著了那薛洋的道。”頓了頓,小聲嘀咕:“雖然現在他這五花大綁的也幹不了什麼。對了魏兄,”突然想起什麼來,又好奇問道:“我看你對這個薛洋好像有點……不一般,怎麼,你認識他?”
其實他想說“好像有點關心”,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恰當,便臨時改口。
“有嗎?”魏無羨摸了摸下巴。
“當然有。”聶懷桑手持扇子在魏無羨胳膊上輕敲一下,湊近幾分,悄聲道:“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一路過來,魏兄你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薛洋。說起來,你們真的認識?怎麼看他對你的態度也不像是認識的?”
魏無羨不由得笑出聲來,一把攬在聶懷桑肩頭拉他靠近,壓低聲音道:“噓!居然被你發現,那我也就不瞞著你了。”見聶懷桑眼睛一亮,眸底帶著幾分探索祕密的光點,便笑言:“這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要替我保守祕密。”
“一定一定,”聶懷桑忙不迭點頭,“魏兄請講,我一定守口如瓶!”
“其實呢,”魏無羨忍俊不禁,半真半假道:“薛洋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分散時還太小,遭了罪失去記憶才性情大變,所以認不出我來。”
“啊?!”聶懷桑呆住了,這訊息傳入耳中時並沒有引來他想象中驚雷般的效果,反而是第一時間懷疑魏無羨是不是在誆他:“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在騙我吧?薛洋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們是親兄弟?”
“正是。”魏無羨笑得一臉的真誠:“把你當朋友才告訴你的,可千萬別說出去了啊!”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轉身走開了。
“啊?”聶懷桑還愣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一個姓魏,一個姓薛,這怎麼就是兄弟了?這個魏兄,肯定是又在打趣他。
夏季夜晚的林子本該除蟲鳴鳥叫外,只能聽見溪水汩汩流動的聲音,然而這半宿都無一人安然入睡,只因薛洋從被綁在樹下後,便一直在各種嚷嚷,一會兒說肚子痛,一會兒說要方便,一會兒又說繩子捆太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大半夜的竟是一刻也不曾消停。
“喂,你們這些人平時不是自詡名門正派嗎,怎麼名門正派還不許人方便的啊?”薛洋靠著樹幹盤腿而坐,身子被牢牢捆與樹上動彈不得,嘴卻是一刻也沒閒著:“我肚子痛得厲害,可是真忍不住了,你們要再不管我,我就原地解決。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們啊,我這個人從來就不管什麼君子不君子的,只要能痛痛快快方便,什麼地方我都無所謂的,回頭這一路好幾天要是薰到你們,我是不會負責任的。”
曉星塵被他一番大咧咧的直白言語驚到到搖頭,藍忘機也早聽不下去走出老遠。
“閉嘴!”有聶氏的弟子過去喝道:“大半夜的喊什麼喊,別想耍花樣,這繩子是不會給你解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