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叄 送禮
觀雲城中發生的事對傅書宇來說也不過就是生活中的一場小插曲罷了,被人誤會成小偷雖然有些難堪,但他也並沒有太計較,回到家,定下心來,展紙潑墨,寫下“君子謙誠,溫潤如玉”的樣子,轉瞬之間就把這些不愉快拋卻到了腦後。
又是為孩子們上了一天課,將沒背書的幾個留了下來,直到晚飯時間才揮揮手放走他們,而自己回到家中的時候也比平時裡晚了些。天色暗了下來,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燭火,暖融融的一片,時而從門口窗戶中傳出對話聲和嬰兒的吵鬧聲,有一種家的感覺。推開自家屋門,裡頭沒人,黑洞洞的,安靜而冷漠。傅書宇苦澀地笑了笑,走進竹屋裡,點起一盞油燈,照亮了一方土地。他百般無聊地坐下來,用手小心地籠著玻璃燈罩彈玩著,直到自己也覺得無聊了才停手。剛才走路之間沒有感覺,現在停了下來,才感覺到自己肚子已經餓了。眸中印上的火苗跳動著,傅書宇站起身來,準備去廚房隨意找些吃的來打發了這一餐。
剛走到外屋的門口,院中就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傅書宇心中一跳,覺得有些奇怪。平時也有一些鄰居為他送些糕餅湯飯,可吃飯時間來敲他門的卻很少。
會是誰呢?這樣想著,傅書宇在旁邊書桌上取了一根蠟燭下來,就著油燈點燃,為自己打個亮堂,然後便跑去了院子中開門。將門閂取下,推開門,外頭站著的是隔著自己幾家的王大媽。藉著燭火,看到王大媽拍著自己的胸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還未待傅書宇說話,王大媽就率先開了口,也不顧自己氣兒還沒勻上來:“書宇啊,你最近是不是認識什麼富貴人家了呀?剛才有個好漂亮的姑娘,帶了幾個小廝過來,向我打聽你家在哪裡呢。一開始我看那姑娘氣勢洶洶的,怕是你得罪了人家,便沒敢說。待他們準備走了,我借了燈籠的光看了個清楚,他們那群人吶,帶了幾口小箱子在身邊,我估摸著該是什麼寶貝吧?所以飯都沒顧著吃完,就先趕到你家來問問。他們沒找來麼?”
傅書宇搖了搖,將王大媽迎進門去,順便把門帶上。等她坐下來,傅書宇才說道:“王大媽,我想您可能是誤會了吧,書宇一介貧寒書生,怎的可能認識富貴人家呢?人家有說我名字麼?如果沒有的話,我想可能是您弄錯了的。”
王大媽對著傅書宇擺了擺手,又說:“哎,我絕對不會弄錯的呢。那姑娘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地說要找你,但她對我描述了一下相貌和衣著,我想了一下,全村只有你一個符合那姑娘說的。”說著說著,王大媽的眼神就曖昧了起來,聲音也微妙地上揚起來,眼睛笑得彎彎的,抓住傅書宇的手拍拍,“書宇吶,該不會是你在哪裡招惹了人家,人家看上了你,所以就過來尋你了吧?”
傅書宇說道:“我並不認識什麼非本村的姑娘,更談不上什麼招惹了。”
“哎喲書宇,你對王大媽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沒有招惹人家,人家怎麼會找上門來的?”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了紛沓的腳步聲,並且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大門口。隱隱約約聽得到些人聲,不一會兒,就傳來了有節奏的叩門聲。王大媽笑得更歡了,盯著傅書宇直看。被王大媽盯得無奈,傅書宇對她拱了拱手,無奈地再次跨出屋子去開門。
為首的是個穿大紅色衣服的姑娘,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模樣,提著個燈籠,對著傅書宇打量。那姑娘臉上略施了些脂粉,在燈籠下看顯得膚色特別通透,烏髮輕盤,頂端插一根銀色素簪,簡單而大方。一雙眼眸溶了燈光,此刻正上挑著,上下打量傅書宇。那人雖美,而傅書宇卻並不認識,或者應該說是從未見過。帶著些許的疑惑,傅書宇對那姑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而後問道:“姑娘,請問你找誰?”
那姑娘微笑了一下,問道:“公子,恕小女子冒昧問一句,你昨天上午時可曾去過觀雲城內,拾到過一個錢袋?”
傅書宇稍一遲疑,還是點了頭。那姑娘“哦”了一聲,轉身向後招呼著,不復對著傅書宇時的溫和婉約:“喂,你個死小子,還不快點給我過來看看!”
從黑暗的陰影裡頭走出來個男子,滿臉不情不願地站到紅衣姑娘身邊,抬眼看了看傅書宇,說道:“沒錯啦,我昨天看到的就是這個人。那我們把東西放下,走了行不行?”
外頭光線有些暗,除了那紅衣姑娘,傅書宇看不清其他人,只覺得那男子的輪廓似乎有那麼些眼熟。
那姑娘一把擰在男子的胳膊上,罵道:“你這敗家的,見到人先給我道歉知不知道!把人家恩人錯當成是小偷,我到底是怎麼教你的,教出你個混小子,辨不清是非!”
被說得受不了了,男子對那姑娘一瞪,吼道:“你怎麼知道這人不是小偷的?你怎麼就知道他是撿到了那個錢袋,想要還給我的呢?”
“你是腦子有問題呢,還是有失憶症,老孃都和你說了多少次了,如果真是人家偷了你的錢袋,人家就會將錢袋藏好,而不是拿著它在那麼熱鬧的街道上晃盪好讓你看到。你這死小子,分明是怕我說你冒失,就硬把自己的粗心歸結成是別人的過錯,我真是白教導你了。”
看見一對男女在自己面前就爭吵了起來,傅書宇一時間有些愣神。他“呃”了半天,最終終於是下定決心開口了,說道:“請問,你們兩個到底是誰?”
迴應他的是那一對吵得不可開交的人兒異口同聲的一句“閉嘴”。
從屋裡出來準備看熱鬧的王大媽顯然也被眼前的詭異情況嚇了一跳,這個熱鬧她也不敢再看下去了,因為她發現某兩人似乎有要動起手來的情況。對傅書宇說了句“不好意思我還沒有吃飯我就不在這裡多呆了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來”後,就匆匆地繞過那兩人,走了。
而待那兩人總算是想起來自己的目的而停戰時,傅書宇已經呆了。那姑娘臉紅紅的對著傅書宇說了句“失禮了”,見傅書宇沒有反應,趕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傅書宇這才從想著明天早上要吃些什麼,明天教課要教些什麼的思緒中掙扎了出來,對著那姑娘做了個“請”的動作。那姑娘倒也十分不客氣,拉著身邊的男子就進屋裡去,後頭跟著幾個抱著小箱子的小廝。
等到人都進了屋,燈光明亮了些,傅書宇這才認出來站在紅衣姑娘身邊的男子正是昨天在觀雲城內遇見的,那個錢袋的主人,也正是讓他嚐到“好心沒好報”滋味的男子。
“還未請教公子的姓名?”那紅衣姑娘並不坐下,只是站在傅書宇面前,笑容可掬。
“我姓傅,複名書宇。”
“傅公子,是這樣的,我叫洛年,站在我身邊的這個死孩子叫做洛子卿,是我弟弟。”洛年有些不安地笑笑,繼續說道,“我知道,昨天一定是公子撿到了子卿的錢袋,是想要歸還的吧?否則也就不會還舉著那個錢袋在街上走動了。子卿不分青紅皁白,就指責公子偷了他的東西,實在是不該。今天,洛年特地帶著子卿前來賠罪。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公子姓名與住處,只好依著子卿的描述從城中找到了這裡,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還是讓我找著了。”說罷,洛年拍了拍手,那幾個小廝從院子裡魚貫進來,站成一排,將盒子開啟。
第一個盒子裡頭放的是一套酒器,大口的酒壺藍中泛著青,似乎是以上好的瓷器加工而成,配著四個方口小酒杯,別緻極了。第二個盒子中排著十錠銀元寶,透著喜人的光芒。第三個盒子中是一些珠寶首飾,成色不錯,一眼就能看出價格不菲。
傅書宇神色一凜,眉頭一蹙,說道:“洛姑娘這是何意?錢袋一事,若不是洛公子正好找到了我,將錢袋要了回去,我會將之交給官差,那歸還的功勞便與傅某無關了。傅某並不認為自己承得起那麼大的謝意。再說了,那錢袋中銀兩雖多,卻也比不上姑娘備的器物價值大,那姑娘這又是何必呢?”
“傅公子是不知道,我們洛家是開布莊的,那錢袋中除了裝了些銀兩外,還裝了列著各織品店與我們布莊的訂單數額,若是不慎遺失了,那與布莊來說,將會損失不止一筆生意,或許還會影響到日後的合作。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一定要找到公子,當面感謝。”
傅書宇嘆了口氣,黑色眸中無波無瀾,語氣也是淡淡的:“洛姑娘,這些東西,請恕傅某不能收下,請姑娘帶回去。若姑娘執意如此,便是為難了我,讓我難做了。”
洛年眼神滴溜溜一轉,知傅書宇是執意不肯收了,便說:“好罷。公子既是不貪財好利之人,我便也不好用這些東西來壞了公子的名聲。只是,有一樁,還務必請公子答應。”
“姑娘請說。”
洛年將彆彆扭扭躲在自己身後不斷打量傅書宇的洛子卿拽到傅書宇的面前,陪著笑說道:“剛才沿途打聽下來,我聽說傅公子似乎是這村中學堂的教書先生?真是了不起。”
“興趣所致,亦是我的職責,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既是如此,傅公子要不要將子卿留在這裡幫幫忙什麼的呢?從昨天的事情中就能看出來了,子卿這個人總是毛毛躁躁,而且還粗心大意,才讓公子你受到了那麼大的誤會。我把子卿留在這裡,給公子你打打下手,順便彌補一下他的過錯吧?”
傅書宇剛想表示不妥,洛子卿卻搶在前頭開口了:“姐,你是不是瘋了?讓我留在這裡做什麼,你看看這裡,破破爛爛的,我哪裡會受得了?而且我才不要陪著這個人,你沒注意到麼,他從方才開始就面部僵硬啊,連笑都不笑一下,留在這裡,我不得悶死啊?而且,像這種小山村,要什麼沒什麼,你把我留下,不是要我的命麼?”
洛年揪住洛子卿的耳朵就是一陣擰弄,痛得洛子卿一陣大嚎。
“洛子卿!你還敢給我頂嘴是不是?你這是要氣死我!讓你留在這裡是報恩的,你還敢給我挑三揀四的,我說讓你留在這兒,你就給我留下來,而且你本來就該受些磨練了,天天只知道玩樂,以後我哪裡敢放心把布莊交給你!你給我留在這裡一年,再敢說,你就一輩子都不要回家了,你知道我不會和你開玩笑的。”
見自家姐姐臉色嚴肅,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洛子卿“哼”了一聲,卻再也沒敢反對。
見洛子卿不吭聲了,洛年才又掛上笑容,對傅書宇說道:“傅公子,那就這樣了,我把子卿留在這裡,有什麼髒活累活,千萬不要客氣,儘量讓他做,晚上就讓他睡地上吧,還麻煩傅公子給他一床被子。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似乎是怕傅書宇出聲反對,洛年說完之後,就帶著小廝走了出去。傅書宇反應過來想追出去時,他們已經一陣風似的跑了個沒影。傅書宇只好退回屋子來,和站在原地一臉挫敗表情的洛子卿大眼對小眼。
落霞村口。
“大小姐,您把公子留在那裡不太好吧?您一直寵著公子,護著公子,捨不得讓他受到一點委屈。萬一那個傅書宇真的為難公子怎麼辦?粗活累活,公子可從來都沒有幹過呀。”在洛家呆了十年的福叔走兩步就回頭望望,眉宇間顯示得頗為擔憂。
洛年擺了擺手,說道:“就是因為小卿是被我寵大的,不捨得打,不捨得罵,也沒捨得逼著他好好學習功課,才會讓他變得這般胡鬧的。我看那傅公子雖然冷冷淡淡的,但應該是個善良老實的人,想來他也不會欺負小卿。也是時候,讓小卿變得成熟一點了,就把這,算作磨練他的第一步吧。”
這樣說著,洛家姐姐嘆息一聲,加快腳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