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沒有擁著她睡下。他思緒翻騰,無數次的拷問著自己:錯了麼?把她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真的錯了麼?他跌跌撞撞的進了寢宮,屏風後面的她已經睡下,悲傷把夜色加重,燈火搖曳下,她的睡顏愈發嬌豔動人。
安神香是宮廷才有的珍品,點上一根,既不傷身又可讓人安然睡下。文邕用手掐斷了還未燒盡的香,絲毫沒有留意到手上被燙的感覺。他在清琳身邊躺下。再過一會兒,他就要上朝去了。這天下,還需要他這個皇帝。可,他所需要的就只是一個清琳啊。
清晨,他離開寢宮,卻沒有上朝。
地牢。林默語坐在草蓆之上。同樣的,他也是一夜無眠。清琳的質問讓他不敢睜開雙眼看著她,他唯一的女兒。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失敗的父親,他沒有照顧在女兒的身邊,看著她長大。甚至,他連一個完美的謊言都沒能給她。那些話,多麼拙劣,他竟說得出口?!
“我為什麼還不死?”林默語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心裡的悲苦,也許只有他自己才懂了。
“因為你還有事情要做。”文邕在鐵欄後面負手而立。
“何事還需要我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去做?”
“朕要你為了琳兒演一齣戲。”他挑眉笑道。
“你一身酒味兒,我就當你是胡言亂語了。”林默語機關算盡,但卻甘拜文邕之下,所以文邕說的話,他多半不信。可這一次,嘴上滿是懷疑,但心裡卻已經信了十分。因為清琳是他李文邕此生摯愛,毋庸置疑。
良久,林默語開口,“怎麼演?”
“還不知道,等等看。清琳怎麼做,咱們就怎麼配合。不管用什麼什麼方法,目的只有一個……”
“讓她安心的留在你的後宮。”林默語適時的插上了話。
文邕沉聲靜氣,“對,留在朕的身邊,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可以,你說什麼便是什麼。”
“你救了你的修羅殺手,那個叫無痕的人,對麼?你給了他解藥,他還沒死,還剃了頭髮留在了長安。這也許是天意,這場戲裡面,他可能會是主角。不過一切未定,暫時等一等。不會太長,朕瞭解那丫頭。”他一身黑金龍袍,立在這陰冷的牢房之中,不怒自威。那俊逸眉目,挺拔英姿,威懾氣度,一切又都重回他的身上。微醺之際,亦是帝王氣概。
林默語雖然不甚明白文邕的用意,但卻猜到一些皮毛,遂問道:“你覺得,她會跑出宮,去找無痕?”
文邕只笑道:“一切,都等清琳來做出回答。”文邕猜得到清琳此刻心中所想,他知道她的迷茫與傷心。他甚至知道,她在想著離開,她要到麗山去找平西王。而能幫她完成這一切的,就只有無痕了。她在等待一個理由,或者說,是一個契機,離開皇宮,離開文邕的視線。
又幾日。
朝堂之上,李文邕擺出一副醉態,迷迷糊糊的坐在龍椅之上。
一朝臣站了出來,道:“皇上,睿王爺八百里加急信函,請您過目。”眾人皆驚,睿王李熙竟還活著?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周瑾呈上去遞給文邕的那封信函上。
文邕隨意扯開看了幾眼,笑道:“朕的皇兄娶了一位袁小姐做睿王妃了。可喜可賀啊。朕竟然今天才知道,都沒來得及喝上一杯喜酒。”他目光漸冷,掃過站在最前排的幾個人。
董路,易雲,秦明,君少翼。無不深深地低下頭,心裡不住的纏鬥。
“來人,備上厚禮,給睿王送去。就說朕未能親赴喜宴,深感遺憾,讓皇兄擔待朕之失禮,日後皇兄回都,朕一定大擺筵席為他慶賀。”他負手站了起來,身姿昂然,金色的裝飾鑲滿了黑底的龍袍,環繞周身,恍如天帝。
這幾日,文邕一直住在長生殿的偏殿,雖只有一牆之隔,但卻分成了兩個世界。他有些痛恨著這房子的牆壁太過厚實,竟聽不到一絲來自她的聲音。這令他心急如焚。
“皇上,娘娘請您過去。”一個宮娥跪在他的腳下,戰戰兢兢的說道。歷來都是皇帝宣召后妃,如今卻成了皇后朝見皇帝,這真是一個例外之中的例外了。
聽到清琳想要見他,他先是一鬆,隨後,面色凝重。朝殿外穩穩走去。
金色屏風之後,凝脂玉石階上,芙蓉軟榻深處,她靜靜地坐著。面目一如那初雪過後的晴空,不動聲色,卻有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文邕沉聲問道:“用過晚膳了麼?”他說罷就暗自後悔,不是有好多話要說的麼?怎麼偏偏就從嘴邊兒上溜出了這一句。清琳吃過什麼,他文邕甚至比清琳自己都清楚,他一直讓人關注著她。
她微微起身,身上的輕裘滑落,文邕即走上了一步正要為她拉緊了衣口,卻正好撞上她凝視的目光,一時間,愣了神。
清琳伸出手,握住了他。兩隻同樣冰涼的手握在了一起,卻意外的產生了溫度,一股暖流交匯著,在他們的掌心處。
她深深地凝望著那緊握的手,驀地,一滴淚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抬起雙眸望著文邕,只見他眼中,若隱若現的淚光,“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都不止一次的哭了。原來你從不這樣。”
“原來?我也好想回到我們最初的時刻。”他沙啞的嗓音沉沉的,好似低吼。眼中閃動著,熱切,纏綿,傷感。還有好多,她看不懂的。都藏在他的眸子裡。
軟榻邊上有兩盞宮燈,柔柔的光束攏著他英挺的身形,她不禁覆上文邕的脣,貼著他,輕輕道:“四哥,我愛你。”這是第一次,說了這三個字。她的心,碎在他的脣上。
清琳臉頰漸漸變得滾燙,垂下眼簾,感受著他脣上的柔軟。如此蕩氣迴腸,千迴百轉,情意綿綿,她懂了。愛之真諦。
他竟然愣住了,腦袋裡不斷的迴響著她剛剛吐出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