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雙燕□□繞畫梁(中)
皇帝進入百福院中,兩個太醫正坐在廊下避雨閒話,見到他慌忙跪下,道:“陛下萬年!”皇帝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們低聲,問道:“太上皇聖躬如何?”一名太醫回稟道:“今日復見起色,已經大安了,太上皇原是那晚淋雨受了風寒,且又憂思過甚,至有此症。眼下節氣風寒倒易發散,只是心中憂思還需慢慢開解,才得痊癒。”皇帝沉吟了一陣道:“把那日安神的方子藥量加重些,再煎一份預備著。”太醫道:“如今正需徐徐調理,無需加重藥量……”皇帝面色一冷道:“朕是求教你麼?”那供奉嚇了一跳,深悔自己多嘴,忙縮起脖子道:“喏。”
他們說話聲音雖低,裡頭太上皇業已聽見,忙支撐起身道:“三郎來了麼?”李成器匆匆迎出門來。皇帝換上一副笑容,上前阻住李成器行禮,道:“這三日朝中事太忙,缺了定省,有勞大哥了。”李成器顧不得閒話急,道:“爹爹心急如焚,姑母下山了麼?”
那日退朝後,李成器便被送到此處照顧太上皇,兩日間羽林將百福院圍得嚴實,他與太上皇俱難與外間通訊息。屢屢讓人去請皇帝,又總回稟說皇帝忙於處理逆案,待大事一畢即刻前來,這一句“即刻”將李成器父子在院中困了兩日。皇帝略打量李成器一眼,見他眼下兩片深深青影,面色也蒼白之極,想來他這幾天既要服侍病中的父親,又要憂心外間,必然心力交瘁。他微微一笑,輕輕挽起李成器的手道:“大哥隨朕進去說話。”
他們入內,見太上皇被宮人扶著要下榻,兄弟二人忙上前扶住,皇帝在榻邊跪下,道:“兒子來遲,罪該萬死。”太上皇急道:“太平現下在哪裡?若是她不便進宮,讓我去看看她可好?”
皇帝見榻邊小几上還擺著半碗湯藥,心中忽然有些作酸,他這一生都未曾在父親膝下承歡,也未親手餵過父親一口湯藥,恐怕以後也難再有了。他與父親的血緣被洛陽宮的宮牆阻隔開來,十年的分別太久,父親,皇嗣,成了旁人口中談論的一個字眼,異常重要,關於大唐的運數,卻又異常虛無,以至於重逢之日,相見竟會覺得陌生,似乎憑空便多出一個父親來。這是他們之間的缺憾,日後雖有漫長的光陰,恐怕今日一過,上天亦不會給他任何挽回的機會。
他擺擺手命宮人們都退下,陪笑道:“方才太醫還說爹爹不可著急,兒子先伺候您把藥吃完,那邊事情頭緒太多,咱們慢慢說。”他說著端起藥碗來,將小小金勺遞到父親口邊。卻不防太上皇推開他的手道:“三郎,我只問你一句,太平現在何處,你為何不肯回答?你為何不許你大哥出宮?你究竟有什麼事瞞著我?”
皇帝眼看著父親蒼老無力的手,卻又是那般決然地將自己的手推開,一晃之間,幾滴藥汁灑在了皇帝的衣袖上,那新換的袍子上便滲出一塊塊淺褐色的汙漬來。皇帝心中驟然又湧上了強烈的厭憎,嘴角微微一哂,便將藥碗放下,從袖子中取出一卷黃帛道:“今日來,原是要請爹爹用璽的,你下了詔,兒子也好料理姑母的身後哀榮。”
太上皇剛接過那捲帛書,尚未展開,聽到這句話,與李成器俱是悚然而驚,齊聲驚問:“你說什麼!”皇帝容色不變,道:“今日姑母已在宅邸中自盡謝罪,她的三子朕也替爹爹下旨,在獄中賜死,這封詔書請爹爹補籤存檔……”他話未說完,李成器痛呼一聲:“爹爹!”太上皇已軟軟地癱在榻上,李成器扶住父親,顫聲道:“三郎!你真的殺了姑母嗎?”皇帝目光冷然,道:“這封詔書,爹爹早就該下了。”
太上皇依靠在李成器身上,喃喃道:“逆子……逆子……你當日,是如何應我的?你跟我發了誓,你跟列祖列宗發誓說不傷你姑母一家……”
皇帝跪直了身子,直視父親,一字一頓道:“爹爹即位當日,亦曾向我李氏列祖列宗起誓,守護社稷神器!朝中奸佞當道,歸妹扈權,爹爹無力剷除,臣當為列祖列宗除之!”
太上皇喘著氣已說不出話,那隻無力的手向皇帝面上抽去,只是他此刻虛弱到了極處,這一記耳光只如輕輕撫了一下皇帝的臉頰。皇帝心中泛起異樣之感,一笑間接下腰上珊瑚手柄的馬鞭,雙手捧起道:“請爹爹責罰。”
李成器心中一片空洞,連他二人的對答都聽不甚明白,想起的盡是些雜亂的往事。太平帶著他與花奴去山中避暑,他們的車馬悠然地行在山道中,花奴坐在馬上總是不肯老實,一時去扯他的袖子,一時又揪下一片拂面而過的柳葉。波光粼粼的水池中,花奴柔嫩水滑的小小身子蹭上來,道:“表哥給我擦澡豆。”
這些情景被他反覆咀嚼了許多年,已然模糊了時間,清晰鮮活地一如昨日。這些人都不在了麼?怎麼會如此之快就將天地換一個樣子,是那馬上的少年在夢中,還是此刻的他在夢中。他聽見父親一邊喘氣一邊哭道:“你,你怎麼這樣狠心!太平,她對我們一家,對社稷皆有大恩,你怎麼下得了手!”
皇帝冷笑道:“她的大恩是給大哥的。若非大哥闇弱易控,若非他與薛崇簡的苟且之事,太平為何主張立他為太子!”太上皇驚痛交集之下,終於聚集力量坐了起來,道:“你大哥為了你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皇帝目中亦含淚道:“那我母親呢?玉真金仙兩位妹妹呢?您眼中只有太平,只有您自己的孝道,您看到我李唐宗族受的苦了嗎!”
李成器到此刻才終於聽明白了皇帝話中之意,他緩緩抬目與皇帝對視,道:“三郎,你如何對我無妨,你不能如此對爹爹,爹爹一生忍辱,皆是為了我們。”皇帝憤然站起身道:“為了我們他就該奮起重整社稷,殺一七十老婦,比看著自己結髮之妻去死還難嗎!若非你們的無能退讓,又怎會讓我李唐宗族被人陵夷殆盡,又怎會讓徐敬業那樣的忠義之士無辜枉死!”
李成器輕輕將父親放在榻上,亦站起身,他竟是頭一次看清自己的弟弟心中的怨恨。他倒也不如何怪他,現在已到了無可挽回無可怨恨的時候,他的生命是姑母花奴所賜予的,他讓花奴寂寞了太久,不能讓他在那邊也寂寞。也許三郎說得對,正是自己的軟弱,一步步將姑母和花奴送入了死地。他輕聲道:“我大罪彌天,自會了斷向你謝罪。爹爹年事已高,還求你悉心奉養,他一生憂患,皆是為我們所累。”
皇帝冷冷一笑,抬手輕輕彈去眼角淚珠,語氣中帶著了幾分揶揄道:“大哥不必忙著殉情,他還沒死呢,朕只是將他遷往蒲州。大哥,朕是為了你,才留他一命的。”李成器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身子劇烈顫抖中,便向門外踉蹌走去,皇帝伸手一攔,笑道:“朕將他遠送出京,原是為了保全大哥的令名,大哥竟不領情?那你能不能告訴朕,你們兩個男人,每晚同榻而眠做什麼呢?”李成器漠然地望著門外的雨幕,只覺自己心中亦如這天地一般混沌不清,皇帝又是一笑道:“說不出口?太賤了是嗎?”
他轉臉向太上皇,淚光中閃爍起幾分傲然之色,道:“爹爹,您看清了,這就是您的元子,就算做了皇帝,也不過是個要將社稷拱手讓給孌寵的漢哀帝!這天下是我拼著性命,從奸臣妖孽手中奪回來的,不要再說他讓天下的話!”他終是將這句話說了出來,只覺渾身一陣快意地疼痛,他將他們父子兄弟之間的傷口撕開,任那血脈割裂,鮮血汩汩而出,若不如此,他怕會活活憋死了自己。
太上皇搖頭道:“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我願以身贖罪,你就放過你大哥和花奴吧。”
皇帝走到榻前重又跪下,輕輕揩去太上皇面上淚痕,道:“爹爹說哪裡話,爹爹永是爹爹,大哥也永是大哥,我看在爹爹與大哥面上,亦不會為難薛崇簡。”他抬頭向李成器道:“他已經出城了。”
李成器的身子稍稍一頓,仍是茫然向外走去,風雨將天地羅織成網,砸在他面上、身上竟是生疼的。他眼下只有一個念頭是清晰的,他要見到花奴,太多的事令他恐懼得不敢直面,他想花奴也是這樣,只有他們抱在一起,才能重新生出存活的勇氣來。守在外間的羽林得了皇帝旨意,不再阻攔,皆訝然望著宋王殿下孑然一身,如遊魂般走入被風雨拉得傾斜的天地中去。
李成器也未帶侍從,獨自一人從百福院走出宮門,幾日來不眠不食的虛弱與疲倦掏空了他,便是這般雨點,似乎隨時也能將他砸為齏粉。雖然在目不視物的昏沉中,他仍是能憑直覺辨別方向,這條路花奴帶他逃命時跑過,那一處假山他們曾隱身其後傾訴別情,這天地是花奴為他塑造,他不知道,若是沒了花奴,這天地又該是何等模樣。
他勉強行到了中書省門前,才見官員牽了馬撐著傘預備退職,他上前牽過韁繩,奪過馬鞭,那官員萬想不到宋王淋得狼狽不堪驟然來到面前,嚇了一跳連忙下拜。李成器也無力說話,咬緊牙關踩鐙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馬鞭,直衝進雨幕中的長安市坊。
這雨已下了一陣,街上少有行人,一片灰濛濛的天地間,唯有沿路兩邊的楊柳顯出一片濃翠。他忽然有些恨那種柳之人,為何洛陽禁苑中也是這柳樹,為何銷魂橋上也是這樣的柳樹,為何芙蓉園中也是這柳樹。柳者,留也,若非有太多的離別,為什麼要種下這麼多的挽留。樹猶如此,如此的只是樹。那時候他們站在渭水邊看旁人折柳陽關,以為那是別人的悲哀,他對花奴說,萬里關山,我總是隨了你去。
他許了花奴太多誓言,他用這誓言來騙得花奴的一次次忍受委屈、痛楚、離別,騙得他的犧牲與付出,直到他們今後的路被截斷了,堵死了,變成了寂靜的冥河,連輕如鴻毛的希望都被吞沒。於是誓言再也沒有兌現的機會,終於揭示出謊言血淋淋的面目來。
他覺得隨著身下坐騎的顛簸,腹內真的有血腥之氣向上湧來,胃部亦是一陣陣絞痛。他有些著急,於是連連抽打馬匹,他並不怕死,只是怕在死前見不到花奴。他想花奴該怎麼辦,花奴連母親都已失去,他自小就是最怕孤單的孩子,花奴縮著身子說:“阿母會不會不要我了。”人世的咒魘以最猙獰的面目一一兌現,此時若不趕緊去見他一面,會讓他以為連自己都棄他而去。
他橫穿半個長安,終於奔到了春明門旁,守衛在雨霧中也未看清來人,但見一騎疾馳而來,橫戟喝道:“什麼人,下馬!”李成器勒住馬道:“我是宋王,開門,我要出城。”守衛的一名將軍吃了一驚,上前仔細一看,才認出李成器來,慌忙躬身一拜道:“殿下千歲,臣奉陛下旨意,城中戒嚴搜拿亂黨,若非陛下親筆所書聖旨,任何人不得出城。若殿下有緊急之事,派人去向陛下討一道旨意可好?”
李成器厲聲喝道:“開門!不然我殺了你!”他第一次動用自己的身份來威嚇他人,只有他知道他的時間有多緊迫,一陣陣血腥已經湧到胸口了,腹內強烈的痛楚令他眼前陣陣昏黑,而花奴在這道門的另一邊,他聽見夜中的更漏如這雨點一邊綿綿不絕,聽見有孩子在這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輕輕說,表哥你拍拍我。
那將軍跪地叩首道:“殿下息怒,臣萬死不敢違抗陛下旨意!”
李成器茫然抬起頭,硃紅的大門被雨洗得發亮,真如用血染就一般。他知道自己是殺不了人的,他也沒有力氣開啟這道門。他被一道門困住的時候,花奴還能翻過那高高的圍牆來看他,現在他卻只能在這雨中,坐著,聽著。他先前強忍的那股甜腥一直憋在胸口,萬念俱灰下終於再無力壓制,“哇”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噴在地上。
那將軍忐忑不安俯首跪了一刻,始終不聞宋王說話,詫異之間稍稍抬頭,想要偷覷他神色,卻不料一股腥氣掠鼻而過,一灘殷紅竟是直甩在自己眼前,甫一落地,就被雨水衝開,似不甘心般,向這門外的方向蜿蜒而去。他聽見周圍人的驚呼,宋王已從馬上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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