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南陌朝朝騎似雲(下)
薛崇簡一覺醒來,朦朧中下意識撫了下身後,肌膚雖然依舊腫硬,那火辣辣的痛楚卻已緩解了許多。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忽然覺得頸下所枕之物有異,睜開眼來,藉著透進屏風簾帷內的薄薄微光,尚能看清李成器面容的輪廓,原來自己所枕的便是他的一條手臂,他的另一條手臂還搭在自己腰間,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身上似乎輕快了許多,並不像昨日那般沉滯痠痛,應當是已經退了燒,也許便是被他抱了一夜,出了一身汗的結果。
他鼻中嗅到了一股帶著暖意的甜香,知道這氣味便是從那隻香球中散發而出,心中泛上一陣痠痛.昨日終究是敗給了他,或許是他也明白,李成器本就是無力操控未來的人,這樣的許諾已是他所能給的全部,自己強行向他索要一個未來,並不公平。他只是患得患失,想讓他的負擔輕一點,愛自己多一點,想讓歡笑多過離別,相守多過相思,安穩多過恐懼。他割捨不下這個人,二十年的相伴,對這個人的依戀融入進他的血脈中,成為比信仰更為強大的習慣。
可是就這樣原諒他了麼?薛崇簡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委屈,他將頭挪開,將李成器的手臂拿下去。李成器被他驚醒,低聲道:“你身上覺得怎樣?還痛麼?還熱不熱?要不要水?”他用嘴脣去試探薛崇簡的額頭,卻被薛崇簡用手肘抵住胸膛,薛崇簡悶聲悶氣道:“你該起了,此處不是隆慶坊,離太極宮遠著呢。”李成器微微一笑,話語中還帶著初醒的倦怠迷濛,道:“我向爹爹告了假,這陣子不用去上朝,我們做松鼠吧。”
薛崇簡一怔,李成器一向畏懼人言,往日兩人便是同宿,早朝也是先後而行,並不敢聯袂,現今聽他的意思,竟是要留在芙蓉園中陪伴自己。薛崇簡的心跳驀然便快起來,追問道:“這陣子是多久?”李成器低語道:“到你厭煩了我為止。” 他說畢又閉上眼睛,摟著薛崇簡的手臂緊了緊,毫無起身之意。
薛崇簡在枕上偏了腦袋去望李成器,其實帳中晦暗,他並不能看清李成器的神情,只是依稀感到,他的眉梢,他的脣角,都帶著一絲清甜安然的笑意。他們的身子還偎在一處,那溫潤的肌膚被鬆軟的棉被覆蓋,匯聚了一夜的暖意,帖服上去是那般的舒適,成為這殘冬之際最好的取暖之物。薛崇簡咬咬下脣,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個讓他愛到極處,又恨得牙癢癢的人。他想到此處,當真扯開李成器的領子,一偏首狠著心咬在他肩頭。
李成器不曾防備,痛得哎呦一聲低呼,卻隨即微微含笑,在薛崇簡耳畔低聲道:“再用力些,該咬出血來。”薛崇簡哼一聲道:“你心裡不願記得,便黥上去也白饒。”李成器指著胸口道:“你來聽聽。”薛崇簡道:“聽什麼?”李成器笑道:“你聽聽就知道了。”薛崇簡雖明知他在故弄玄虛,卻還是依言將身子向下縮了縮,將耳朵貼在他胸膛上,問道:“聽什麼?”李成器摟住他道:“聽它喚花奴。”
薛崇簡撇撇嘴,哼得一聲,李成器將下顎輕輕蹭著他的額頭,道:“是真的。”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言語,薛崇簡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便去睡了,卻也不再動彈,依舊維持著依偎他胸膛的姿勢。因為腦袋鑽入了被中,耳畔平和的心跳被放大,清晰地如同空谷聞足音般令人愛慕歡喜,那股薰香之氣也更加濃郁,原來這便是心香的氣味。這安穩溫暖的被窩,如同松鼠的小小巢穴。
薛崇簡想起一句俚俗的詩,羅幃繡帳隱燈燭,一夜千年猶不足,原來人世間最幸福的事,便是這般靜靜躺著,思戀之人觸手可及,拋卻了空間的阻隔,掙脫了時間的催逼,不憶過去,不思將來。
李成器向皇帝上表告病,皇帝特許他留在芙蓉苑中休養。芙蓉苑即為秦之宜春苑,漢之樂遊苑,隋文帝以樂遊原低窪的曲江一代賜予百姓遊賞,地勢較高處修建離宮,以池中多芙蓉,更名為芙蓉苑。到了本朝,芙蓉苑又加增拓,週迴七里,方圓三十頃,長安年間太平公主在芙蓉苑開鑿觀池,則天皇后將觀池一帶賜予太平公主為別墅,芙蓉池一帶仍為皇家登高遊樂的禁苑。苑中青林重複,綠水瀰漫,遍植珍奇花木,風光為帝城之勝。
皇帝下詔道,自神龍以來,國家多難,政令頻改,科舉太學皆遭荒棄。今年將重開進士明經貢舉等常科,將親自出席新科進士們的杏園探花宴,並於宴後帶領進士群臣遊賞芙蓉苑,因此命宋王李成器與立節王留在園中,修葺樓臺整理花木,以備三月探花之遊。
有了這道旨意,李成器與薛崇簡便可暫時名正言順地佔有了這座綺麗的園林。比之城內王府還有賓客往來,皇宮中絲竹鐘鼓盈耳,這裡當真清幽地每日只聞鳥啼風鐸之聲,李成器得以靜下心來,將自己的全部精力時光,都傾注於薛崇簡一人身上。他在屋外廊下佈置了一隻藥爐,每日親自為薛崇簡煎藥上藥,薛崇簡的飲食沐浴等事,都由李成器一人照料。他為這忙碌辛勞感到滿足,他終於有一個機會,得以報償花奴,他虧負他的疼愛與時光都太多,而此身有限,哪容得他一拖再拖。
薛崇簡因傷病臥床,李成器便也拋卻了多年來聞雞而起的習慣,常常攬著花奴在被中賴到日上三竿。他驚異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也如此沉溺於這被聖人鄙夷的晝寢,沉溺於偎著花奴身軀時不著邊際的冥想。被中薰香與淡淡藥味相融合,融為他此生都不曾品味過的清苦香氣。有時他蹲於廊下煎藥,出一會兒神時藥罐已汩汩作響,驟然驚醒望著院中已淡淡浮起的朦朧草色,會忽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彷彿那鳳閣龍樓中的殘酷繁華皆是南柯一夢,而遠處水墨一樣的南山,足下微帶澀香的泥土才是他的此生。一缽黃粱剛剛煮熟,他對夢境並無留戀。
偶爾他也會害怕,當真由儉入奢易,這相伴相守心無旁騖的奢華,讓他如此迅捷地滑向沉溺的深淵。真不知再分開,會是個什麼樣子。
薛崇簡的皮外傷本就不甚重,李成器又如此悉心照料,幾天破損處就退了痂,淤腫處也漸漸消腫,只留下幾處青痕未退。薛崇簡每日聽著那太醫十分和善地寬慰他“已經不妨了”、“就可下床走動走動了”,就十分惱恨。那日早上李成器醒來,見薛崇簡鎖著眉頭滿臉愁悶,一隻手卻是在臀上這裡按按那裡戳戳,似是在試探什麼,有些詫異道:“怎麼了?”薛崇簡不妨他醒了,忙將手收回,道:“沒什麼,還有些痛,我揉揉。”李成器抿嘴一笑,將他的手拉過來,自己伸手回去慢慢在他臀上按揉,道:“昨日我看到迎春已經開了,楊柳也朦朧有了綠色,不如下床走走,我們探春去,總躺在**,越發沒精神了。”薛崇簡皺眉道:“你有精神你去。”李成器一愣,隨即微笑著道:“我不回去的,你傷好了我也不回去。表哥捨不得花奴的。”
李成器一番撫慰,薛崇簡終於肯下得床來,兩人梳洗後用過早飯,便隨意在園中行走。是日天氣晴好,微風雖仍有幾分清涼之意,卻已輕軟如絲,撲面喜人。早春之際花木多未生髮,只有數叢嫩黃的迎春、淡粉色的早櫻、並幾株潔白玉蘭開放,每發現一樹花朵,皆令兩人心生驚喜。
長安城為東南高西北低,樂遊原為長安最高處,芙蓉苑又為樂遊原最高處,站在園中向北俯瞰,曲江、長安市坊皆入眼底。曲江多種柳樹,時人稱為“柳衙”,此時長條方點綴綠意,這般遠遠望去,蜿蜒曲江便如籠罩在一片淡綠煙霧中一般。
兩人從觀池一路行至芙蓉池,見水面已有水鴨、水鷗、鴛鴦之類五彩斑斕的水鳥遊曳,而春波碧草之上,數名宮女皆著石榴裙、泥金履子、織錦半臂,立於池邊投擲食物,見到他們緩緩行來,忙笑著聯袂上來問安。薛崇簡見為首的正是阿蘿,那身衣裳已是華美到極處,滿頭珠玉翠翹步搖更是在春日下閃閃發光,不由笑道:“幾日不見你們,就妝扮得跟上巳節的花樹一樣,我病死了怕你也不知道。”阿蘿見薛崇簡氣色極好,知他並不生氣,便笑道:“近日奴婢被殿下搶了差事,只好到此處來喂喂魚兒。這頭上身上的,都是殿下賜的,您怪不得奴婢。”
薛崇簡不由詫異,他知道李成器因幼年波折,飲食穿著素來簡樸,未料到突然在婢女的頭面上如此鋪張奢華。他目視李成器,李成器卻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們下去玩吧。”阿蘿笑道:“您看,我原說殿下這幾日專搶奴婢差事的。”幾個少女便笑著退了下去。李成器憑欄立在池邊,隨手抓些魚食灑向池中,立時有一大群錦鯉湧上來搶食,將水面都映成了紅色。
薛崇簡笑道:“你看上她了?”李成器面上一紅,道:“你又胡白!”薛崇簡望見這頃刻之間,李成器面上便染了一層透明粉色,直如那櫻花的花瓣一般,不由笑道:“那你把她們收拾得那般漂亮,讓我看見就害怕。”李成器道:“你害怕什麼?”薛崇簡笑道:“自是害怕她們勾了你去。”李成器在薛崇簡臀上輕輕一拍,道:“不許拿這個渾說。”他頓了一頓道:“前幾日長史來跟我回稟,今年我封邑的稅賦剩了兩萬多貫,我嚇了一跳,仔細一想,我府上連同下人也不到百人,每月的官俸與賞賜就夠過日子了,這些不知該如何使用,只好給賞了她們些衣裳頭面。”
薛崇簡愣得一愣,隨即笑得伏在欄上道:“這世上真還有嫌錢多的人,讓人拿筐抬了往曲江裡倒吧。”李成器搖頭道:“不行的,這錢得化在明處。”薛崇簡面上的笑容漸漸帶了幾分譏誚之意,笑道:“這倒是個難題呢!養客是朋比結黨,免賦是邀買人心,攢錢就是別有所圖了吧?恭喜大王,您這後半輩子就是奉旨花錢了,每年拆一次房子吧,拆了再蓋,錢就花出去了。”李成器微微蹙眉,凝視著水面盡頭高聳的慈恩塔,並未答話。
薛崇簡望著他這副神情,心中忽然微有些疼痛,他們開始漸漸意識到這奢華下的殘酷。做為天子長兄,李成器的後半生就是努力地奢華,努力地演繹恭謹仁孝的親王,努力地讓自己百無一用。薛崇簡知道盡管李成器性情衝明疏散,這樣的努力卻也並不符合他的願望。他略帶嘲弄地笑道:“這就叫窮的只剩下錢了?”李成器回首微微一笑,收斂了面上方才一掠而過的悵惘,稍移步子將薛崇簡擁住,低聲道:“有你便是富可敵國。”
過了兩日,李成器進了一趟宮,回來興沖沖對薛崇簡道:“我把錢花出去了。”薛崇簡笑道:“你買了什麼?”李成器笑道:“我用一萬六千貫,給咱們買了八本花。”薛崇簡雖然自幼在金玉堆中長大,聽到這數目還是吃了一嚇,驚道:“你買的什麼花啊!”李成器笑道:“我向爹爹買了八本禁苑中的牡丹,今年爹爹春日來遊曲江,就可帶著新科進士們看牡丹了。爹爹正好用這筆錢為玉真金仙兩位妹妹修園子。”
薛崇簡哭笑不得,景雲初年皇帝出於對兩位公主的疼愛,為她們修的道觀園林頗為奢靡,招來了朝中御史的諫言,修了一半的園林只好暫時停工。兩位公主皆是李隆基的胞妹,李成器此舉既把錢花了出去,又取悅了太子,倒真是兩全其美。薛崇簡不知為何,看到李成器如此歡喜的模樣,心中反倒有些發酸,不忍拂了他的興,便笑道:“好極,舅舅讓我們整理花木,原不知整理什麼,就當一回老圃吧。”
當日便有內侍將八本牡丹花連根移植到了芙蓉園中,種在了李成器與薛崇簡居住的庭院外。自則天皇后立朝,牡丹方由則天皇后的家鄉幷州傳入長安,也僅限於皇宮三苑內種植了數本,供皇家觀賞,便是卿貴之家,也多不知聞[1]。這次皇帝將數本牡丹移根換葉到芙蓉園,也是想要帶領進士臣僚們觀賞,取君臣同樂之意。李成器與薛崇簡甚是珍視這“天價”購來的八本花朵,怕風吹雨打鳥雀啄食,在花周圍栽下竹籬,以輕紗籠罩,若遇雨則覆以油布。
那八本花朵倒也甚是爭氣,皆存活了下來,李成器與薛崇簡每日醒後,都要向奔到院中觀看審視,若見枝葉生髮,便歡喜不已。後來李成器又覺若是以籬笆輕紗籠罩,觀花時頗為煞風景,苦思一日後終於又有了妙策,他命阿蘿她們用紅繩穿小金鈴,繫於花稍,若有鳥雀來時,便牽動絲繩,以金鈴之聲驚走鳥雀[2]。婢女們紛紛贊這法子好,將這金鈴護花的恩澤賜於園中各種花朵,桃花、海棠,芍藥、紫桐、杏花雨露均沾。於是院中時時聽聞清越鈴響,兼以鳥雀的啾啾鳴叫,便是臥床閉目也能想象出那花枝明媚春鶯哩囀的繁華勝景。薛崇簡笑說,旁人賞花以目,他們用耳即可。
春風上巳天。臨近三月,曲江遊人愈發多了,他們的一大樂趣便是站在高處,望著車水馬龍的曲江,遍地的油壁香車玉驄花馬,依稀可分辨少年們春衫如雪,妖姬們重鬢似雲,熙熙攘攘地掩映在花柳之中,將這春天擁擠得再無一處空閒。間或他們耐不住寂寞,會身著便衣跑出園去,看士子們曲水流觴;看公子王孫歌舞芳樹下,看花驄踏著遍地桃花,尾隨著油壁車不知去往何處;看美人故意遺落於地的花鈿,看花蝶鳥雀也如人一般,趁著這大好春日,忙著歡好與快樂。
白日的喧嚷,他們終究是被阻隔在外的,只有到了薄暮之時,遊人們散去,一脈江水靜渺無波,淡淡暮雲籠罩於昏黃的慈恩塔上,此時的曲江真正只屬於他們兩人。
那一日他們兩人也未帶隨從,信步被遊人擠入了杏園中。今年開科與放榜都比慣例要晚,已入三月也才考了經帖初試[3],雖然後邊還有三場要考,但舉子大多不屑於枯坐於寓所溫書,趁著這兩日休息得空,紛紛擁到曲江來一睹長安最好之處,順便到杏園中拜拜孔子,摸摸石鰲之首,取個吉利的口彩。那日杏園中更是擠滿了人,連算卦的老道前都排起了長隊。薛崇簡好容易才拉著李成器擠出了人堆,在院中一株杏花樹下的石墩上坐下,擦汗笑道:“在長安住了幾年,從不知道有這麼多人,今年的舉子也就六七百,從哪裡變出這些人來。”李成器笑道:“杏園探花,龍門及第,是天下士子的心願,也不是隻有應試之人才來。”
他們正說話,忽然迎面來了一人,一見李成器驚道:“宋王……”薛崇簡忙向那人丟個眼色,那人一見他二人身上妝扮,立刻會意,改口道:“……二位公子,你們也來了。”卻是右武衛大將軍李思訓的郎君李昭道。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身著天青的圓領襴衫,頭戴儒巾,面目甚是俊美。
薛崇簡聽李昭道如此快便改口,還給他們換了姓氏,險些笑出聲來,忙站起來和李成器向李昭道行禮。李昭道本就是宗室,皇帝喜愛他父親[4]的畫,他近年來出入宮中,也知道薛崇簡的脾性,硬著頭皮為兩邊介紹:“這位宋公子,這位王公子,皆是我家世交。這位常公子,系河內溫州名門,此番進京應試,因他也喜愛丹青,我兩人切磋畫技,他時下住在我家。”
三人互拜,李成器與薛崇簡信口諏了名字,那常公子名無名,笑著解釋道:“家嚴喜好老莊,犬道常無名樸’之意。”李成器笑道:“雖小,天下莫能臣,令尊於足下期望甚重。”李昭道笑道:“常公子才華俊逸,多半此番狀頭便被他得去,倒真應了這句‘天下莫能臣’了。”
李昭道如此盛讚他,常無名也只是一笑道:“李一郎卻喜拿我打趣。”他又問李成器道:“二位可是曾經在洛陽住過?”李成器笑道:“正是,吾二人早年生長東都。”常無名笑道:“我少年時遊學東都,拜於杜必簡門下,聽二位口音有些熟悉。今日二位來杏園,也是本科舉子麼?”李成器剛想否認,薛崇簡已忍著笑信口諏道:“是啊!我們從洛陽趕考來的。”常無名似乎對洛陽甚是鍾情,便與他們談論起洛陽的風情古剎,四人邊走邊談出了杏園,李成器出資,在曲江畔的酒樓中覓得一個雅座,四人憑樓望向江樓下的春光,閒談繪畫詩文,常無名滿腹詩書才調清華,李昭道倒也不是謬讚。
常無名笑道:“以二位的才學見識,私試便該脫穎而出,怎麼常某竟然緣鏗一面呢?二位是哪個房師棚中的?”
李成器隱約聽說過,舉子們自去歲秋冬之際入京,便開始將自己平日裡的詩文,投向公卿之門,以造聲名,若是能得到達官貴人的賞識,正式大比之時,主考便會對自己的卷子另眼相看,被誤殺的可能會小許多。而舉子之間互相切磋,會敦請前輩進士中德高望重之人,在大比之前主持私下的考試,算作考試前的演習,而私試中高中榜首計程車子,也可藉此揚名。李成器笑道:“慚愧得很,經帖便被刷了下來,自知鄙陋,也未敢去應私試。”
常無名一愣,道:“經帖一輪不過考背書,是開蒙小兒的功課,兩位不屑此道也就罷了,私試卻是結識各棚房師與同科好友的時機,若二位是第一次應試,更該去賺些經歷,為何竟自矜功伐呢?”
薛崇簡厭煩常無名的高傲,轉著一隻琉璃盞,斜睨著他笑道:“人各有志,常公子要我打水洗耳麼?”李成器一驚,斥他道:“不得無禮!”
常無名怫然道:“聖人云,邦有道,貧且賤,恥也。二位公子青春年少,既非困窘之隴畝民,又非粗疏之紈絝子,能夠衣錦繡、讀詩書、食甘旨,已是福分過於常人。當此聖人出治,百廢待興之時,不求名垂竹帛流惠下民,難道便以這曲江風月為一生事業麼?”
李昭道在旁聽到面色慘白,急斥道:“不得無禮!”常無名面色微微一沉,他從李昭道神情中隱隱猜出這兩位公子出身貴胄,見李昭道如此趨附謹慎,更覺不豫,在坐**一拜道:“恕常某失言了。”他站起身來,從衣帶中取出一串錢來丟給酒肆中的胡女,便拂袖走下樓去。”
李昭道大是焦急,連忙向李成器拜下,口稱萬死,薛崇簡惱道:“你從哪裡結交的這等冬烘朋友?”李昭道春日裡滿頭大汗,卻道:“文人狂悖無禮,且不知二位殿下身份,還望殿下以不知者不罪,不要毀了他的前程。”李成器微微一笑道:“我們還不至如此氣量狹窄,士子們心懷大志,是國家之幸。”
薛崇簡本待還要說話,卻忽然看到了李成器,李成器的目光望著窗外,那般的平靜安寧,卻如暮色中的芙蓉池,籠罩著淡淡的煙水。他用這目光追隨常無名的翩翩青衫下了樓,看著許多士子拱手揖拜,美姬們投花擲果。那些尊重與愛慕,與他的顯赫家世無關,甚至與他的秀逸風度無關,而純粹的是人們對於才子真誠的禮敬與豔羨。薛崇簡嚥下了口中的話,他知道,無論李成器如何明白宿命不可悖逆,心中一定都在羨慕這個人,羨慕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擁有了他此生都不能擁有的東西,名望,才學,交遊,志向,以及,決定自己未來的自由。
當日李昭道送薛崇簡與李成器回芙蓉園,李成器笑道:“待我種出了牡丹,希俊和李將軍來寫生吧。”李昭道心中猶惶恐不安,道:“臣引得狂生冒犯殿下,實在罪不可赦。”薛崇簡笑道:“那便罰你給我們畫一幅遊春圖。”李昭道吁了口氣,笑道:“小臣自然認罰。不知殿下要怎樣的遊春圖,將二位殿下畫進去嗎?”李成器一笑道:“就畫你今日所見,不必特意彰顯什麼。”李昭道望了李成器一眼,再拜道:“臣明白了。”
過了數日,聽說皇帝廷策唱名,取中的三十七名進士,而常無名高居榜首,成為自蘇瑰之後最年輕的狀元,也是本科最年輕的進士,一時傳為佳話。李昭道的《曲江遊春圖》[5]立軸也送了來,畫風依然是他們父子專美的青綠山水,用色春意盎然,盡得曲江山水之妙。畫中鳥獸樓臺不下百處,雖多繁巧卻精緻如生,人物都只寸豆大小,皆能窮盡其態。若李成器所要求得一般,畫中並未凸顯兩位殿下前呼後擁的特殊身份,連李成器和薛崇簡都拿不穩究竟哪兩人是自己的原型,他們也如眾生一般,融入了那片惠澤萬物的平等春光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1]此說出自舒元輿《牡丹賦》雲:“……天后之鄉西河也,有眾香精舍,其花特異,天后嘆上苑之有柳,因命移植焉。”柳宗元《龍城錄》載:“高皇帝御群臣,賦《宴賞雙頭牡丹》詩,唯上官昭容一聯為絕麗,所謂‘勢如連壁友,心如臭蘭人’者”。看來高宗朝宮內已經有作為觀賞的牡丹了,並且永泰公主幕的壁畫中出現了牡丹。後來到了那個著名的清平調,名花傾國兩相歡的時候,牡丹似乎迎來了一個發揚光大的機會。
但似乎是一直到了天寶末年,宮外牡丹都很稀少,遍地開花是在唐朝中晚期,《酉陽雜姐》雲:“元和初猶少,今與戎葵角多少矣”。天寶時,楊國忠因玄宗與貴妃的特殊關係而得寵,所以恩賜他幾枝牡丹“植於家,國忠以百寶裝飾欄循,雖帝宮之內不可及也”。象楊國忠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實權人物,尚且對牡丹如此珍愛,足以說明當時宮外牡丹極為稀少。楊國忠不但對牡丹愛護備至,而且還聚眾賞花,在同僚面前誇耀自豪。“國忠又以沉香為閣,植香為欄,以奈香、乳香篩土和為泥飾壁。每於春時木芍藥盛開之際,聚賓友于閣上賞花焉。禁中沉香之庭遠不體此壯麗也”。開元末,裴士淹在汾州眾香寺無意中發現了一巢白牡丹,移植於長安的家中,“天寶中為都下奇賞”。
[2]李成器的金鈴護花,出自《開元天寶遺事》卷一:“天寶初,寧王日侍,好聲樂,風流蘊藉,諸王弗如也。至春時於後園中紉紅絲為繩,密綴金鈴,繫於花梢之上。每有鳥鵲翔集,則令園吏制鈴索以驚之,蓋惜花之故也。諸宮皆效之。” 他後來真的奉旨花錢奉旨墮落了。
[3]唐朝的科舉考試,第一場考填空,以禮記左傳和論語為出題範圍,挖去一些詞句,由考生填補,及格是四十分,就是所謂的“十帖通四”,一般會刷去三分之二的人,然後再考詩賦和策論。
[4]李昭道之父李思訓,為唐宗室,官至武衛大將軍,與他的兒子李昭道皆擅長繪畫,並稱大小李。他們的畫風延習隋朝展子虔風格,擅畫青綠山水。李旦跟李思訓關係很好,李旦生前曾明說要這位畫家死後去陪他(大家踴躍yy吧),而得以附葬李旦橋陵的,除了李旦的幾位親生子女,也就是這位畫家了。
他畫的人就那麼小,他的代表作是春山行旅圖和明皇幸蜀圖,真是一支畫筆,見證了一個王朝的興盛於衰敗。
贅述兩句,我在去年夏日重遊了芙蓉園,是日小雨,在曲江邊眺望遠方煙水中的大雁塔,在芙蓉池灑下魚食,驚破靜如鑑面的湖水,在杏園摸鰲頭拜孔子求一支籤問前程。這些太過美好的東西,一旦過眼,反倒更容易在不見的時候引起愁緒,便是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真的不如不見。
我故鄉的牡丹快要開了,依舊是平章宅裡一欄花,臨到開時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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