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娼家日暮紫羅裙(上)
薛崇簡從暗處來,篝火旁的兩個人便不曾看到他,崔湜一首詩已作到了收剎處:“一朝棄筆硯,十年操矛戟。豈要黃河誓,須勒燕然石。可嗟牧羊臣,海上久為客。” 他念畢浩然一嘆,從李成器手中取過酒囊,鯨吸一口,又大咳起來。李成器為他輕拍背脊道:“澄瀾有庾信長卿才調,來日必驚動天下,還該善保千金之軀才是。”
崔湜一喝酒,薛崇簡才看見席間並無酒壺酒盞,兩人顯然是用的一隻皮囊。他想到李成器往日極愛潔淨,衣上纖塵不染,便是被羈囚中,飲食也只用自己的器皿。現在竟然和這人席地坐在遍地黃塵的荒原上,還毫不避嫌地用一隻皮囊喝酒。他心裡覺得好笑,李成器與崔湜重逢至多不過三五日,便已親密如斯,原來他只對著自己的時候,才小心翼翼拘謹木訥。
身下坐騎似也感到主人情緒有異,揚蹄便要賓士,薛崇簡全身力氣都用在一雙手上,韁繩扯得那馬長嘶一聲人立起來,險些將他也拋下馬去。李成器這才轉過臉,看到薛崇簡鐵青著臉就近在身旁,不由一驚:“花奴,你何時來的?”
薛崇簡雙手火辣辣疼痛,也不知是否被韁繩擦出了血,若依了他性子,只想上前將那酒囊踢翻,只是現在渾身僵冷,骨頭似被埋進了冰雪中,他想若是有人現在來敲得一敲,他一顆心都要如墜地的冰稜般碎成粉末了。他望著李成器,喘了幾口氣,才說得出一句:“我擾了你們雅興。”
崔湜這才慢慢將頭離了李成器肩膀,揉揉眼睛笑道:“是薛二郎?不才博陵崔湜,二郎可還記得我麼?當年東宮侍讀,二郎還累我吃了一頓板子。”
薛崇簡對入學第一日記憶猶新,卻早已忘了當年難友是誰,驟然被他提起,想到自己幼年的狼狽情形都被他看到,現在聽來就如取笑一般。他深吸口氣跳下馬來走近一步,見崔湜醉眼迷離面若施朱,神情容貌與宮中的張氏兄弟都有些相似,一時惱羞成怒伴著憎惡皆湧上來。
李成器噗嗤一笑,道:“你們也算共過患難了,花奴,你來同飲一盅吧,一時我同你回去。”薛崇簡冷冷望著他,聽他提到“共過患難”四字,心中愈發刺痛:與你共過患難的人,你卻忘了。他斜睨了一眼崔湜那雙比少女還要白皙纖細的手,解下腰間馬鞭,驟然向他手中酒囊抽去,崔湜嚇了一跳:“哎呦”一聲連忙脫手,手背仍是被鞭稍掃到,甚是疼痛。李成器和崔湜的酒意皆被這一鞭抽醒,李成器驚得站起來道:“花奴,你做什麼!”
薛崇簡待他站起,才發現他腰帶已經解了,一時渾身發顫,只怕再留片刻,自己不知會做出何等事來,冷笑道:“我嫌惡心!”他轉身猛地一躍,連馬鐙也不踩,直接跳上馬背,揚鞭一抽馬臀,便絕塵而去,心中卻甚是黯然:以後這功夫也無用了。
李成器本來見薛崇簡毫無來由便打人,又驚又怒,待他驟然躍上馬去,那矯健身姿熟悉地如同昨日。李成器這三年來日日望著薛崇簡的背影離去,驟然改換了地方,他這幾日太忙碌,還未細細體會出其中意味。現在遙遙注目,漫漫黃塵將那個人影瀰漫地模糊,便如站在陽關之下送人遠去一般,此情此景他並未親歷,可是古人說得明明白白,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崔湜見李成器面上神情從驚詫漸漸轉為痛楚,奇道:“你們究竟怎麼了?” 李成器急道:“回頭我跟你賠罪,先借你的車送我一程,快去追他!”崔湜搖搖頭,便忙指揮車伕套車。他們的車遠不及薛崇簡的馬快,追到太平公主府時,薛崇簡已到了多時,他心頭躁鬱非常,卻又覺得筋疲力盡,也不顧滿身塵土,就側身倒臥在榻上。
今日被崔湜一提,許多幼年往事倒紛至沓來,一件件清晰如昨在他心中流淌而過。那個大雪日,自己捱了打,也是這般滿懷委屈躺在**等他,那時候李成器心中還只有他一個人,現在也不知他會不會來了。他想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持續了這數年的歡樂,會如此快的崩塌。
薛崇簡覺得鼻子有些做酸,與滿室明晃晃的燈火有些刺眼,他卻故意睜著眼睛看著。過了一時他聽見外間匆匆的腳步聲,心中微微歡喜,繼而略一估算時刻,便知他是坐車來的,說不定還是和那個崔湜同車,怒氣又起,便翻過身去。
李成器見薛崇簡在屋內,長鬆了口氣,上前緩緩道:“花奴,今日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樣。”薛崇簡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笑意,道:“我想得是哪樣?”李成器面龐一紅,道:“澄瀾文人不羈,行止豪爽,我們絕無……”他實在說不出口,卻又知道薛崇簡誤會已深,咬了咬牙,才低聲道:“……苟且之事。”他說出這四個字,連聲音都是顫的。
薛崇簡翻身下榻,冷冷與李成器對視,他難以辨明那李成器臉上流霞一般的紅暈,與崔湜頰邊的紅暈有什麼相似又不同之處。他看見那條寶鈿腰帶又回到了李成器腰間,腦中實在無法想象,李成器是怎麼當著崔湜的面,將腰帶解開又束上。口中忍不住道:“原來同杯共飲,寬衣解帶,還只是不羈豪爽,那分桃斷袖又算什麼?”
他平日裡對著李成器,皆是有什麼說什麼,從未用過如此惡毒的冷嘲熱諷,一時心中也說不清究竟是鄙夷自己還是鄙夷他們。只覺今日之事從頭到尾都令人憎惡,每提一個字,就如被一根毒刺扎一下。他只能將這令他痛徹骨髓的怨毒,化為了言語的利劍,略作紓解報復,便如用刀將那傷口再刺得深些,才能讓膿血流淌出一些。
李成器的臉色由紅轉白,靜默片刻,道:“我們不過是朋友。”薛崇簡冷笑道:“我怎麼從未聽說過?你在推事院獄底之時,在皇宮深院之事,他們可透過一半點音訊?現在你得了自由,三舅舅復了太子位,他們看你這個郡王又值幾文錢了,一個個都找上來了!”
他此言分明指責崔湜是趨炎附勢之徒,李成器向來以己之心度人,且是在宮中數年來已受盡炎涼欺侮,如今來訪之人,有一分真情,他便生十分感激。聽他說得刻薄,便忍不住道:“花奴,你不可如此羞辱澄瀾。”
薛崇簡心道:你卻容得他羞辱我。只是這句話他難以出口,出口就成了乞求,出口他就成了敗軍之將,出口就是承認他與崔湜在爭奪什麼。天性的傲岸讓他不屑去拿自己與崔湜做比較,可是那些詩句與今日崔湜的目光在他腦中橫衝直撞,要將他撕裂一般。也許真的是他自己騙了自己。
李成器一直都處在苦難中,朝不保夕,艱難度日,一次次被逼入絕境。那麼自己是不是正在利用他的絕境?那些絕境如同高高的圍牆一樣,只有他能翻越過去,他一次次救他,用食物和快樂滋養著囚籠裡的李成器,也滋養著自己。他滿足於每日爬上樹就能看到他,翻過一道圍牆就能牽起他的手,那堵圍牆圍困著李成器的希望與目光,卻又如一隻黃金鑄成的匣子,精心護衛著他地老天荒、不離不棄的夢想。
若沒有絕望,是不是三年來一千多個日夜的等待就沒有緣由?若沒有絕望,是不是自己當日就不敢與他相擁?若沒有絕望,是不是那晚的鐵馬更漏,也只是浩浩渺渺的光陰之中悄悄散去?
冥冥天意撥弄了他們太多年,有剝奪也有賞賜,現在神佛們玩得厭煩了,第一次順應了天意人心,讓儲君之位重歸李氏,讓榮耀與尊嚴重新回到李成器身上,可是自己在他的心裡還佔多少位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得頭了,他只有看一看那個人的微笑,聽一聽那個人的聲音,才覺得踏實安穩。春花爛漫,馬蹄輕捷,夏木成蔭,蟬鳴蟲噪,秋雨稀疏,長空鶴唳,冬風肅殺,遍地瓊瑤,若沒有了那個人,這些色彩與聲音會不會都消隕為蒼白寂靜?
薛崇簡懶懶地一笑道:“他那般情真意切,你隨他去就是。來人,給我換身衣裳,這麼髒怎麼去見趙七姐?”李成器臉色微微一變,從三年前薛崇簡將自己藏身在柳芊芊家,他就知道花奴與北里娼家有往來,他明白薛崇簡報復的意味,默然轉身就向外走。
施淳忙問薛崇簡:“郎君,要給殿下備車馬麼?”薛崇簡勃然大怒,摘下腰間的鞭子就向施淳打去,斥罵道:“他自有人接送,要你多什麼事?!”施淳跟著薛崇簡十數年,從未捱過打,嚇得一怔,連忙跪下。李成器聽得身後鞭響,肩頭微微一動,腳步頓了一頓,仍是頭也不迴向外走去。薛崇簡手中鞭子不斷向施淳肩上背上奮力擊落,他的眼睛仍是忍不住追隨李成器一身白衣在漸漸遠去,終於黯淡得如同那夜色一般陰沉虛無。
滿室奴婢從未見少主人如此暴戾失態,均跪下不敢吭聲。薛崇簡再看不見了,才低下頭望了一眼施淳,見他脖頸與肩背上被自己抽出條條血痕,卻是渾身顫抖咬著袖子,連□□都不曾。薛崇簡默默垂下鞭子,心中湧起一陣詫異與內疚,沉默片刻,道:“找家醫給他看看。”轉身入了暖閣。
李成器出了太平公主府,巷口的馬車揭開簾子,崔湜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道:“怎麼?沒談攏?”李成器詫異道:“我不是讓你先回去麼?”崔湜笑道:“若是讓壽春郡王徒步走回家,明日就成了神都城的新聞了。薛二郎怎麼了?要不要我去陪個罪?”李成器黯然一笑,搖頭道:“他就是那性子,不干你事。”
他上了崔湜的車,崔湜道:“今日還要一件事要跟你說。宮中可曾訂下你的婚事了麼?”李成器一怔,不知他為何問這個,道:“不曾。”崔湜笑道:“雝雝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我有個妹子,今年十五歲,容貌才學都過得去。”李成器沒想到他竟動了這念頭,凝望崔湜片刻,道:“你們五姓七族,從來不屑與我這等人聯姻吧?” 崔湜笑道:“五姓七族,不過是自矜格調,不肯落了攀附之名,你與旁人不同。”
李成器揭開車簾,默默向外眺望,鬧了這麼一晚,原來月亮早已出來,清冽如水地流淌在青石路上。深秋之夜自帶了幾分寒意,周圍兩三點孤星,伴著那湛藍色的夜空,便如由深海中射出來一般,讓人不禁想起,那月宮中的女子,是怎樣獨自熬過長夜。他忽然心中一陣悽然,這樣的夜晚,只叫人覺得清寒寂寞,他不該撇下花奴,可是馬蹄得得,車輪碾著石板,發出如痛楚一般的吟唱,他知道自己是越去越遠了。
他也不解,自己為何會在崔湜提到婚事時,想起的是花奴的目光,他方才的目光就像此時的星星一樣冷。也許是他離開常人的生活太遠了,他從未想過自己將來的妻子是怎樣,有一個女子,會讓他用一千多個日夜來等待麼?會與他一同坐在廊下望月麼?李成器想著想著,悵然地笑了笑,他的生命被一個人填滿了,已經騰不出地方給旁人了。
李成器道:“澄瀾,我難當你的厚愛。你應當知道我這些年的經歷,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人之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一概皆廢。這些年若非有人屢次捨命相救,只怕我今日連重見天日之機都沒有,我還不知該怎樣照顧一個人,他日若有變故,我仍是連自己都保全不了。生死在呼吸間,說的就是我這樣人。現在我無心思慮這些事,你崔氏之女,應擇一清要門第,不要耽擱在我身上。”
崔湜不提防他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略有些尷尬地一笑,道:“這並不是急事,你先緩一緩,從長計宜不遲。”
第二日李成器只推說身體不適,閉門謝客。薛崇簡藉著酒意來到別墅,見李成器院內阿蘿帶著一個婢女,拿著銀剪子,捧著一個綠釉膽瓶,正在摘花。她們昨日捱了薛崇簡的罰,見了他忙跪下行禮。薛崇簡笑著一捏阿蘿的臉,道:“我又不吃人,你怕什麼?”阿蘿勉強一笑,道:“今日殿下在家的。”薛崇簡見院內海棠帶露,紫藤垂地,一片寂靜,笑道:“你們這裡不是賓客盈門麼,今日怎麼這般冷清,要張個網子網雀兒不成?”阿蘿道:“殿下原本喜靜,想來這幾日也跑累了。”
薛崇簡笑道:“他原本喜靜,原來他原本喜靜。”他一屁股在迴廊上坐下,笑道:“你跟著個學富五車的殿下,耳濡目染也該讀了些書,知道下邽翟公的故事麼?”阿蘿不知他為何要坐在這裡跟自己囉嗦,訕笑道:“奴婢不知。”薛崇簡在她額頭上一敲,道:“笨,他這師傅怎麼當得!太史公說,那個姓翟的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你回去找了這段出來,抄個十遍。”阿蘿聞得他身上酒氣,知他醉了,也只得道:“奴婢遵命。”
薛崇簡和個唯唯諾諾的婢女說了幾句,也覺得無趣,便又起身入內。李成器就在屋內,聽著薛崇簡在屋外牢騷,又好氣又好笑,只拿著一卷書看。薛崇簡踉蹌湊上去,跌坐在李成器身邊,倚靠著他熏熏然道:“表哥,我口渴。”李成器見他又恢復了往日涎臉涎皮的神情,只道他過了一夜,已將昨日的事揭過了,心中暖得一暖,忙將自己的茶盞遞給他,薛崇簡湊過去就在李成器手上一口飲幹,咂咂嘴道:“有些鹹,我要喝木樨露。” 李成器便吩咐婢女趕緊去拿。
李成器見他兩頰如火,嘆道:“你又到哪裡去喝了許多酒?”薛崇簡皺眉凝思一刻道,道:“起初在趙卿卿家,後來張秀兒王三姐她們都來了,要吃**湯餅,就去了我家城西的園子。”李成器端著的那一碗清露輕輕一蕩,幾滴水珠濺落出來,他默不作聲將碗遞給薛崇簡,薛崇簡飲了幾口,道:“你這裡怎麼這般熱。”他扯了扯領子,又鬆了鬆腰帶,將塞在裡頭的幾隻香囊扯下,笑道:“她們又往我身上藏這東西。”他拈起一個,向李成器笑道:“表哥,這上頭沾的女兒體香,你聞聞,可與我們用的沉水香不同?”
李成器側目望著薛崇簡,見他扯鬆了翻領後,裡頭雪白中衣的領子上,赫然印著一抹女子櫻脣樣的淡紫色口脂。他忽然明白了薛崇簡今日的來意,心中只是一片冰冷,仔細辨別他身上氣息,果然除了酒氣外,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暖香。他忍耐不住,一把推開薛崇簡站起身道:“你累了就歇歇吧。”
薛崇簡本就坐著搖搖欲墜,被他一推就倒在榻上,卻一把揪住李成器袖子,迷迷糊糊笑道:“表哥,明日我也帶你去逛逛吧,不入斯境,不知人間至樂。你不是喜歡吹笛子,趙卿卿的笛子吹得可好了,我從沒聽過有人能把笛子吹成那樣,就像……就像這木樨露一樣,就像春夜的月亮一樣……”他哼哼唧唧唱道:“……燈樹千光照。明月逐人來。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攀著李成器袖子的手卻慢慢鬆了,腦袋一歪便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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