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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四十一群嬌鳥共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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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群嬌鳥共啼花

四十、一群嬌鳥共啼花

到第二年的正月初二,李成器與李隆基的孝服方滿,李隆基從搬回**,宮女元沅也跟著挪到簾外小榻上。初三那日,內侍送進飯食來,元沅將幾樣菜一一放在案上,李隆基望見竟有一半是葷菜,還有一小壺酒,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元沅道:“殿下這一年來消瘦了好多,也該進些滋補了,何況眼下正是新年……”李隆基慍怒道:“你求了你家二郎君?”元沅這一年來雖已習慣了李隆基的脾氣,見他發怒仍是十分害怕,手上的筷子啪啦一聲掉在案上,忙搖頭顫聲道:“沒……沒有……我就是,求張寺伯,弄幾樣葷菜。”

李隆基望了她一眼,神色稍霽,問道:“你給了他什麼?”元沅櫻脣動了動,知瞞他不過,囁嚅道:“一隻小的金步搖,是進來前公主賞的。”李隆基不動聲色走到櫃子前,將自己的東西翻檢一陣,將一物遞過去,道:“拿去,要回來。”元沅低頭一看,是一隻玉璧,玉色瑩潤如水,雕刻的龍鳳也甚是精緻,她雖不甚懂,也知道是極貴重的東西,搖頭道:“那個我也不戴,留著也無用。”李隆基伸著手,目光從元沅烏黑的雙丫髮髻滑落到她清素的面容上,才想起這女子自從住進來,頭上身上就不曾戴過一樣飾物。他拿起元沅的手,將玉璧放入她手中,淡淡道:“要回來戴上,我想看。”元沅被他牽著手時,不覺渾身一顫,似乎李隆基的手比那塊玉還要冰冷,但聽到那句話,卻不自禁心下歡喜,嘴角一抿,忙又趕緊忍住。

李隆基看見元沅如玉的面頰上忽然升起一片淡若煙霞的紅暈,就如第一次看她笑的驚奇一樣,這女孩子每一次微笑,都像是給相貌平平的臉上施了一層靚麗妝容,瞬間就奇特地好看起來。他覺得有趣,忽然想伸手撫摸一下,看看那裡是不是柔軟溫暖。他的手指動了動,指向桌案道:“一起吃吧。”元沅笑道:“殿下吃完了我再吃。”李隆基靜聽著屋內炭火發出輕輕的噼啪聲,忽然有些煩躁,道:“你不是說正過年麼?”

元沅抬頭去看,李隆基卻迴避了她的目光,撩袍子坐下了。元沅去拿了自己的碗筷來,除了鞋子,也坐上榻去,先為李隆基夾了一塊肉,才自己吃起來,她的左手藏在桌下,悄悄地撫摸袖中那塊潤澤玉璧,心中輕輕吟道:“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今年天氣回暖得早,到了二月初河開雁來,宮牆下已冒出隱隱草色。太平公主坐著步輦,由騎馬的薛崇簡引路,一路從麗景夾城穿行至洛陽宮的瑤光殿前。

去年盛夏,皇帝將來俊臣與李昭德一起於天津橋前兩側斬首,這對生死冤家爾虞我詐纏鬥數載,終於能夠隔著一座橋坦然相對。圍觀的上萬神都百姓發出陣陣嘶吼,與潑墨般陰雲後的滾滾悶雷相呼應,這吼聲融合了興奮與憎惡,殘忍與敬重。除了咬著木塞的來俊臣李昭德,和分立兩旁的劊子手一貫麻木的平靜外,每個人的五官都被猙獰扭曲。

兩顆人頭落地時一道閃電劈開蒼穹,用浩蕩天雨洗去刑場上的血跡,圍觀百姓一擁而上,爭著從來俊臣的屍身上撕下一塊肉來。遠遠的一輛馬車中,一個老婦不顧瓢潑大雨濺溼衣衫,挑開車簾觀望,她看到橋的左邊宛若肉山地獄,橋的右邊卻有人邁著穩重的步子走向刑臺,將一領草蓆覆蓋住李昭德的屍身。皇帝訝然地挑了挑她經過修飾的黛眉,繼而陷入沉思。一個月後,皇帝下旨拆毀了夾在洛陽宮與上陽宮之間的推事院。這座麗景夾城才漸漸恢復了連通兩宮的作用。

太平公主由兒子扶著下了馬車,坐在迴廊上理一理髮髻,問薛崇簡:“東西帶著麼?”薛崇簡彎腰一拍靴子,笑道:“帶著。”太平公主猶不放心,親自探手過去摸了摸,點頭道:“能不用就別用,犯不著為他汙了手。”

薛崇簡讓開一步,太平神色一沉,一道酷忍光芒從她眼中掠過,她對隨來的二十名宮女吩咐道:“都莫慌,他不過一個人,你們儘管拿出力氣來做,事後我有重賞。”那些宮女齊聲應是。薛崇簡見母親說話時神色雖冷靜,一雙細白的手卻絞在一起默默用力,走上前遮擋住她,笑道:“有我在呢,阿母放心。”太平仰視著春日下高挑俊朗的兒子,寵溺地一笑,在他腰間一拍,道:“不可莽撞。”

二十名宮女各自去取了球杆,分成兩組打起球來,薛崇簡穿梭其中,為她們指點球技。自貞觀年間起這等宮女打球的遊戲就在宮中盛行,武皇第一次與高宗相遇,就是在球場而非太宗皇帝的病榻前,一場左右李氏王朝的玄機就孕育在當日旋轉的木球中。春日的方轉暖的陽光脆弱溫柔,一群少女也並非把打球當正事,推搡中嬉笑聲迭起,太平坐在迴廊中,只淡笑不語。

不一時就見有人坐著一乘步輦過來,薛懷義健壯的身子壓得四個抬步輦的人氣喘吁吁。薛懷義原先出入宮禁都騎馬,他有一日得意忘形竟騎著馬從專供宰相辦事的南衙而入,宰相蘇良嗣命下人將薛懷義痛打一頓。女皇不曾責罰蘇良嗣,卻從此將自己的步輦賜給薛懷義,便無人敢再阻攔他。

太平公主站起身來,含笑斂首道:“阿師勝常。”薛懷義坐在步輦上隨意一點頭:“公主殿下千歲。” 卻並不還禮。數月前太平公主將御醫沈南繆進貢給母親,沈南繆便深蒙恩寵,薛懷義對此一直心懷芥蒂,下了步輦淡淡道:“宅家要我來此作甚?”

太平公主笑道:“是我託請了宅家,有件事要偏勞阿師。宅家讓我教導二十個宮女打球,我哪裡有這心思,都交給兒郎子們去辦了,這許久過去,她們的球技還是毫無進展。我知道阿師是此中好手,只能臨時抱您這佛腳了。”

薛懷義轉頭去看場上,陣陣嬌笑中似還有女子身上的幽香傳來,他不由心中一蕩,失笑道:“花郎真好豔福——他這樣便是教一百年,也莫指望她們學會。”太平公主笑道:“ 所以我才不得已找阿師啊,誰不知道阿師的球藝冠絕神都呢?”薛懷義雖與太平不睦,但看到這一眾秀美少女,仍是有些按捺不住,他入宮前以賣藝為生,自然深諳此道,此時不由技癢,笑道:“看在公主面上,我就指點她們一二。”

太平高聲道:“花奴,別現眼了,讓阿師下場!”薛崇簡笑提著球杆過來,薛懷義伸手要去接,薛崇簡卻笑著讓一步:“這是我用慣的,那邊有給阿師備的好杆。”薛懷義一愣,素知這少年被皇帝嬌寵的全無禮數,雖面露不悅之色,卻也沒說什麼,脫了外頭長袍,隨手搭在迴廊上,緊緊腰帶大步向場上走去。

幾個宮女笑著迎上去將薛懷義圍住,又是行禮又是拜師,嘰嘰喳喳中薛懷義身心一陣飄忽,忽然只聽腦後風起,他下意識低頭一躲,背脊正中又是一陣劇痛,打得他向前趔趄一步。不可思議抬起頭,眼前又是一黑,卻是一記毒辣球杆打中他下身。那球杆下端慣了生鐵,打在人身上幾有斷骨之勢。

薛懷義怒吼一聲:“李令月!”忍痛奮力一挺身軀,捉住一隻落下的球杆,就要將武器奪過,眾女子驚呼一聲,合身而上,對他又扭又打。一眾宮女被太平公主教導了半年有餘,都習過角抵之術,手上有力,若是尋常人早被她們制服,只是薛懷義習武出身,頗有些身手,雖身上捱了無數痛擊,幾度被按住又都強行掙開。

太平眼中掠過一線焦灼神色,薛崇簡一拎球杆,大步上前,眼見得薛懷義搖晃著站起,他一杆猛擊薛懷義腹部,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又扭了他的手將他身子用膝蓋壓住,喝道:“快拿繩子!”眾宮女驚魂甫定,方嬌噓喘喘地將預先備好的繩子拿出,幾個靈活的結打下來,薛懷義便被捆得粽子一般拋在地上。

太平稍稍平穩心跳,向薛崇簡招手道:“回來,下頭不須你了。”薛懷義此時已經知道事出意外,在地上揚起被打得腫脹變形的臉,顫聲道:“公主……公主,小僧幾時得罪了你?”太平公主見他掙扎不脫,臉上才綻開笑容道:“我等這一日,等了八年,阿師貴人多忘事啊。”

薛懷義腦中昏昏沉沉,奮力回想自己八年前如何開罪了這女人,忽然想到一事,不禁大驚失色,大聲道:“公主!誤會,全是誤會!駙馬的死與我無關,誰殺了你漢子你還不知道嗎!你放了我,我決不再宅家面前提起此事!”太平公主冷笑一聲,道:“就因為三郎不肯叫你阿叔,你便在宅家面前進讒——堵起他的嘴!”薛懷義臉上變色,剛罵出一句**詞穢語,便被麻布緊緊塞進口中,轉為恐懼憤怒的嗚咽聲。

太平鄙夷地睨了薛懷義片刻,道:“套起來,我看著噁心。”幾個宮女忙拿出麻袋將薛懷義套住,隨即揚起球杆向麻袋中聳動不止的肉山砸去,越來越微弱的痛呼聲和漸漸滲出的血跡攪得薛崇簡胃裡一陣翻騰,他嫌惡地轉過臉去。他看見自己的母親臉色有些發白,雙目茫然望著遠方,精緻的鼻翼微微翕動,輕輕摟住她雙肩,在她耳旁道:“阿母,爹爹……”太平回手捂住他的口道:“這話以後不許再提。”

太平吸了口氣,瞥了一眼地上不再蠕動的麻袋,又嫌惡地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身側的那領僧袍,從薛崇簡手上拿過球杆,將那領袍子挑起,抖起來搭在那麻袋上,對抬著步輦進來那幾個內侍冷冷吩咐道:“在門口裝車,送回白馬寺,找個馬廄,放把火燒了!”那幾個內侍雖早了得了太平公主吩咐,可是抬起那沉重麻袋時,想起裡頭一堆爛肉就是曾經貴比王侯的薛懷義,仍是兩股顫抖汗流浹背。

太平緩緩地站起身,那些少女們尚不不甚明瞭自己究竟做了一件怎樣的事,望向太平的目光中還帶著嬌怯。太平對薛崇簡道:“你帶她們回家去。”薛崇簡奇道:“那阿母呢?”太平微笑道:“我自然去向宅家覆命。”薛崇簡一挺胸膛道:“我陪阿母一起,阿婆要責怪,我替阿母擔著。”太平笑道:“阿婆怎麼會責怪我呢?”薛崇簡道:“那阿母為何怕我同去?”他笑著拉起太平的手道:“今日的事,我打也打了,阿婆真要追究我也躲不過去。”太平想起母親的性子,輕嘆了口氣道:“好,你先進去洗洗手。”

薛崇簡進殿去用香湯洗了手,來不及沐浴,便換了一身衣裳,用香薰在袖口細細薰了一回,才覺驅除了方才觸碰薛懷義的腌臢氣。太平帶著他來到上陽宮,遠遠看見母親身著曳地十二破長裙站起湖邊,高聳的髮髻與變身文采讓她如同一隻臨風昂首的鳳凰。

太平問引路的宮女:“宅家在做什麼?”那宮女道:“宅家今日退朝起來,忽然說要放生,方才沐浴罷。”太平點點頭,帶著薛崇簡走上前向皇帝叩拜,皇帝雙手正從水桶中抓著一條金色魚,轉頭默默望了望自己女兒外孫,並未說話,揚手奮力將魚兒拋入水中。她彎腰再要去水中捉魚,太平公主已上前扶著她柔聲道:“娘,早春水寒,讓兒郎們去做吧。”她向薛崇簡使個眼色,薛崇簡忙上前將桶中魚兒一一拋入水中。

皇帝側目片刻,輕笑道:“我昨晚,夢到徐惠了。她還是剛封婕妤的年紀,十五六歲,坐在水邊,把魚兒拋下去,看著一個個漣漪漸去漸遠……那時候我們在長安,從太液池上抬起頭,往遠裡看,是一抹青山,好像太液池的水一直接到山腳下。徐惠曾經問我,是不是蕩著一條船,蕩著蕩著,就能盪出宮去……她是南邊人,就喜歡水。”

太平聽說當年母親初入宮時,與徐惠最為要好,能得太宗皇帝臨幸,也皆賴徐惠舉薦。太平敷衍著道:“她服侍太宗皇帝一場,位不過婕妤,爹爹賜她附葬昭陵,也算是天大的恩榮了。”

皇帝握著女兒的手慢慢走回殿前,道:“你從小就不離爺孃身邊,十五歲成婚,夫家當你天人一般,哪裡知道當年後宮裡的冷清和……寂寞啊,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浮雲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她轉頭向女兒笑道:“宮裡有那麼多才人婕妤妃子,你阿翁卻只有一個人。”

太平仔細揣摩母親話語中的意思,心中不安更甚,也只得跟著勉強一笑。母親覺得寂寞了,在父親死後,這些年來能解母親寂寞的第一個人,是來自市井的馮小寶。果然皇帝設下的觀景几案前坐下,問道:“交給你辦的事,你辦了麼?”太平抓著帛帔的手驟然一緊,也不回到坐床邊,跪下叩首道:“女兒已經替娘料理了。”皇帝覺得有異,慢慢坐起身子道:“你是怎麼料理的?”

太平咬咬牙,低聲道:“馮小寶恃寵放曠**宮眷,又喪心病狂焚燬明堂,留著他,有損孃的聖名。女兒——已將他杖斃了!”皇帝的稍稍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似是沒有聽清,繼而呆了呆,身子便是一晃,上官婉兒忙上前跪下攙扶,皇帝一雙熠熠鳳目望著上官婉兒,極緩極緩地點頭:“你也知道。”上官婉兒眼中落淚,哽咽道:“宅家,公主真的是一片忠孝之心為了宅家,那個人已留不得了……”

皇帝用力推開上官婉兒,她的神情還如往常一般冰冷,雙手卻不自禁地在輕輕顫抖,指著上官婉兒道:“你和他們一樣……”又指到太平身上:“你也和他們一樣……你們已經殺了來俊臣,連他也容不下!你送了那個姓沈的來,你讓人鎖了他進宮的角門,讓他見不到朕,你讓宮女說被他**……其來也漸,其入也深,你們早就算計好了!說不定就是你們燒了朕的明堂嫁禍給他!你殺他,是因為他勸朕殺了薛紹,還是因為他勸朕立魏王為太子?你心裡只有你們李家人,朕還沒有死,你就來殺朕的人,謀朕的位!你們李家人都一樣!”

皇帝雷霆震怒之下,一邊怒罵,一邊抓起几案上的香寶子香爐茶盞等物向太平砸去。太平也不敢辯解躲閃,只是伏地哀聲慟哭,跪在母親身後的薛崇簡忙一個箭步站起,邁到母親身前,接住了飛擲來的一隻香爐。皇帝冷笑道:“好,又一個反了的。”太平大驚,忙喝道:“花奴,快跪下!”

薛崇簡重新跪下,將那隻香爐恭恭敬敬放在一邊,膝行兩步叩首道:“阿婆,外間都說薛胖子爭風吃醋,把明堂燒了,花奴想,阿婆大概也知道他罪該萬死的,只是薛胖子這幾年出入宮禁常侍奉阿婆左右,也有些功勞,所以阿婆難下決心。莫說是個人,就是隻猧兒養久了,驟然死了,阿婆心裡也不捨得,所以阿婆現在氣我娘,氣上官阿姨。不如這樣,阿婆先打花奴一頓,消消氣,然後再徐徐思之,我娘是不是殺錯了人,那時候該責罰娘和我也不遲。”

皇帝聽他比擬地不倫不類,氣道:“你出去!這裡沒你的事!”薛崇簡涎著臉笑道:“阿婆在生氣,我娘在哭,我這個做孫兒做兒子的,怎麼能沒事呢。阿婆真要罰,就罰我吧,今日的事,我也有一份。”皇帝目中精光一盛,狠狠剜了薛崇簡一眼道:“朕險些忘了,你已是做過一次大事的人了,這天下還有什麼你們母子不敢做的!你不是和鳳奴好麼?你去接了他出來,接了你舅舅出來,讓他們繼了帝位,復了唐號吧!”

太平慟哭道:“母親,花奴他年幼無知,今日之事皆是女兒做主,他絕不會有這等心思的!”薛崇簡倒是並不慌張,看看身後的母親,雙目竟也一紅,低聲嘟囔道:“天下是唐是周,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一出此言太平不由大驚失色,喝道:“你胡說什麼!”薛崇簡垂首接著道:“花奴的親人,就只有阿婆阿母,表哥舅舅,和家中兄弟姐妹這幾個人。花奴所盼的,也只是這幾個人能康健喜樂,最好還能一家團圓,像……像小時候一樣。我阿母悶得時候,我們幾兄弟還能陪她說說話,花奴想,阿婆也會有悶得時候,也該盼著有自己的兒孫在膝下承歡吧……”

太平公主在他身後不斷慟哭喝道:“住口!不要說了,你還不快住口!”她已經太久不敢母親提團圓和家人四個字,這意味著要將廬陵的三哥放回來,意味著要恢復四哥皇嗣的身份,這一切可能僅僅是發於親情的思念,都會被看成為李唐復辟造勢。想想也真可笑,他們血脈相通的一家人,卻生生被分作兩個朝代,生命被切做兩斷,於是相親的也變了仇讎。

薛崇簡抬頭偷覷,見皇帝遠望著湖面,鳳目中隱隱含淚,知道自己的話已起了作用,今日要救母親和自己脫身,說不得只能動之以情了。他索性抽噎著一抹眼淚,哭道:“花奴說錯了話,請阿婆重重責罰就是。”他轉頭向一個聽得目瞪口呆的內侍道:“去傳杖。” 那內侍渾身一激靈,下意識道:“啊?”薛崇簡一邊重複道:“去傳一根杖子來。”一邊偷偷回眼去看皇帝,只盼她那滴淚掉下來,疼愛之心忽起,就喝止了那人,卻不料皇帝仍是雙手緊緊攥著那坐床扶手,方才流轉的那一抹淚光卻似是幹了,冷笑道:“他叫你去你就去,看他還能使出多少手段來!”

薛崇簡身子一顫,下意識手撫了下身後,心中大是焦慮,難道他捨身飼虎這招竟不能打動外婆,竟要弄假成真惹得板子上身不成?他奮力擠出更多眼淚來,跪著一邊嗚咽,一邊低低喚著:“阿婆……”好在杖子傳來前打動皇帝。

那內侍得了皇帝的話,是一路飛奔去的,內侍省離此處也不遠,既然是聖旨,便忙有人提了一根板子隨他過來。薛崇簡遠遠看著那人執著一人高的刑杖小跑過來,心下大是叫苦:往常叫你們辦事那般磨蹭,這沒賞錢的事倒跑得快!他只盼得那人能突然摔一跤,卻眼睜睜看著一人一杖漸行漸近,他再抬眼望望皇帝神色,仍是冷若冰霜,似乎也未看他。他自己惹禍上身了,也知道此時稍微猶豫畏縮,便是火上澆油。鼓起勇氣想:還好還好,這人知道他身份,料來不會打得太重。他知道眼下平息了皇帝的盛怒救母親是第一要務,雖然心中恐懼難以按捺,卻也只得強做鎮定,伸手去解腰間的蹀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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