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快樂。”
劉暢舉起手中的飲料杯，望著坐在對面的王瑩輕聲說道。儘管內心百感交集，但此時他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是祝我們快樂，”王瑩也舉起了手中的杯子，“為了，我們……為了我們的再次相見，乾杯。”兩隻玻璃杯輕輕碰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名叫“月夜”的安靜的酒吧，坐落在城東一條著名酒吧街的深處，十分鐘前，王瑩徑直把車開到了此處，看樣子她對此地很熟悉。
時間已近午夜，儘管仍舊有不少客人，但大多是一對對低聲細語、情誼綿綿的情侶。此時，劉暢與王瑩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彼此相對，四周飄蕩著悠揚委婉的撒克斯曲，酒吧內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一支點燃的蠟燭，如點點星光照亮著每一對年輕的男女，也照亮了相視而坐的劉暢與王瑩的面孔，燭光中的他們如同一幅美倫美幻的圖畫……
音樂繚繞，輕拂心田，給這致的酒吧內平添了濃厚的溫馨、浪漫的氛圍。此刻，窗外的世界也正如這酒吧的名字，夜空下的城市一片靜美。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飲料，將杯子放下，他們相視一笑，那笑容中包含了太多的滋味……接著又是無言的對望，彼此的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王瑩先開的口,“劉暢，這些年，你還好嗎？”
劉暢點點頭，“還好。你呢？”
“我也很好，”王瑩說，“劉暢，當年的事，你，還在恨我嗎？”
劉暢一愣,“恨？我為什麼恨你？”
“因為我的……不辭而別。”王瑩咬了咬嘴脣，望了望窗外。
劉暢搖搖頭，“不！我有什麼權利恨你？該恨的是我自己！因為我的怯懦、我的無能、我的軟弱，你才會……”
“不要再這樣說了，”王瑩打斷劉暢，“我一直在說，那件事不怪你，甚至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相反，是因為我的固執、我的不懂事，才造成了那樣的後果……”
“你的信裡，也是這樣寫的……”劉暢眼睛低垂，望著燃燒的燭光，“可我，始終不能原諒我自己，九年來，我每一天都在痛苦中煎熬。”
王瑩望著劉暢，“那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劉暢點點頭，“直到現在我還留著它，因為我覺得，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我們，就這樣奇蹟般地再次見到了……”王瑩伸出手，輕輕壓在了劉暢握著杯子的手上，“劉暢，請你原諒我的突然消失，請你原諒！”王瑩的眼中又有淚光閃動，“那時的我，真的覺得不能再見到你，沒有勇氣再面對你，因為，我已經髒了，我的純真已經被摧毀，已經不是你純潔的小公主，已經……”
“別再說下去了，好嗎？”劉暢抬起頭，看向王瑩，眼中蒙上了水霧，“該請求原諒的，是我！”
王瑩不再說話，兩行淚水無聲的滾落到臉上。
“但是，瑩瑩，”劉暢的嘴角翹了翹，想露出一個笑容，但是失敗了，“瑩瑩，仇，我替你報了！”
王瑩一驚，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怎麼？那個人被抓了？”
“不，遺憾的是，他暫時還沒有受到法律的制裁，”劉暢搖搖頭，說道：“但是，他受到了我的懲罰！”
“你的懲罰？”王瑩一臉不解，“什麼是你的懲罰？你……你是做什麼的？”
劉暢沉默了一會，輕輕說：“瑩瑩，我只能告訴你這些，我只想告訴你，那個人，受到了他應得的懲罰，而且，他今後一定還會受到法律的制裁！至於細節……我……我還不能透露……”
“為什麼？”王瑩睜大了眼睛問道，“劉暢，你到底有什麼祕密？連我也不能告訴嗎？為什麼你只告訴了我那個人受到了懲罰，卻不能告訴我具體是怎麼回事？還有……”王瑩像突然想起了什麼，“還有，你跟杜燃又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管你叫‘同學’？你比他大那麼多，大了足足有六、七歲！你怎麼突然搖身一變就成了他的同班同學？成了個高中生了？”王瑩的聲音有些激動，以至吸引得旁邊桌上的人都望向了這裡。
劉暢忙說道：“瑩瑩，你別激動！你聽我解釋……”
王瑩鎮靜了一下自己，嘆了口氣，看著劉暢，不再說話。
劉暢望了望四周，扭回頭對王瑩說：“瑩瑩，有些事，你慢慢就都會明白的，只是，現在，我真的不能說。並且，我請求你，暫時不要問我關於杜燃與我的事，更不要去向任何人打聽我的情況，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們曾經的關係，包括杜燃，好嗎？這是為你好，更是……為了我，既然，他已經知道了我們認識，那，就當……就當我們真的是曾經的普通街坊那樣吧，好嗎？我請求你。就算……幫我一個忙！”
王瑩呆呆地坐著，看著劉暢，半晌，才幽幽地說道：“劉暢，九年不見，你變得太多了，讓我幾乎無法看清你了……我沒有想到，九年後的相遇，我眼前的，竟是雲霧一般的、迷一般的一個你……”
劉暢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不斷轉動著眼前裝著橙色飲料的玻璃杯，兩人再次陷入沉默，耳畔只聽見撒克斯曲如泣如訴的旋律。
“我答應你，”王瑩忽然說道，聽到王瑩的話，劉暢也抬起頭望著她，“我保證不再打聽關於你的事，直到……直到如你所說，我‘慢慢’地明白……”
劉暢朝王瑩笑了笑，“謝謝你！瑩瑩！”
王瑩也回報了一個微笑，她搖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劉暢，儘管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聽到你替我報仇了，那個混蛋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真的很高興，真的！他……那個人，”王瑩收起了笑，“他該下地獄的！”
劉暢點點頭，“他該下地獄！……瑩瑩，我們不要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跟我談談你吧，自從你……”他頓了頓，“我是說，這些年來，你是怎麼過來的？都經歷了些什麼？能給我講講嗎？”
王瑩拿起面前的杯子，用吸管輕輕吸了一口飲料，開始娓娓道來：“九年前，我們全家搬到了北京西郊的一座小區內，本來，家人已經為我聯絡了新的中學，但疼愛我的爸爸媽媽並未讓我馬上就去上學，而是讓我在家休息，那段時間，我的精神幾乎近於崩潰的邊緣，但爸爸媽媽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讓我漸漸從那場噩夢中走了出來，整整一年後，我才打起精神，進入了那所重點中學，又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本校的高中……上高中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學習上，既是為了徹底忘掉那場噩夢，又是……為了忘掉你，”她抬眼看看劉暢，頓了頓，接著說：“但是，兩者根本不能等同，噩夢可以暫時忘卻，而你，卻在我腦中怎樣都揮之不去，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拼命學習，似乎是在和自己較勁……就這樣，那一年的高考，我以全校總分第一的成績考入了財經大學金融系，全家人自然都在為我高興，但是，我卻並未因此而興奮……四年的校園生活，周圍的女生們紛紛找男朋友、談戀愛，惟獨我將自己關在寢室裡學習學習再學習，甚至讀專業書籍到深夜！……我並非是個多麼勤奮與努力的人，只是，幾年來那顆與自己思緒——那想念著你的思緒——較勁的心已經奔跑得停不下來了，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我所做的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忘記你……但，我還是做不到……”王瑩有些哽咽，劉暢默默地望著她，眼中滿是悲傷。
“再後來，”王瑩繼續說道，“到了畢業的時候，當同學們紛紛為找工作而發愁的時候，我卻順利地進入了那個人人‘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著名企業——潤聲集團。起先，我只是一名助理會計師，慢慢地，透過自己強項的發揮、透過我對專業技能的掌握以及被領導們賞識的工作能力，我一步步做到了今天，做到了潤聲集團的總會計師，這你都見到了……然後，我便遇到了你……”
聽過王瑩的敘述，劉暢點了點頭，真摯地說道：“瑩瑩，你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是你努力的結果，我真心地為你高興，為你驕傲。”
王瑩卻露出一絲苦笑，“劉暢，你卻不知道，這真的是‘無心插柳’的結果，如果，不是因為想忘掉你，我也不會那樣拼命學習，我也就不會那樣順利地進入潤聲了。”
劉暢聽著王瑩的話，心中不知是一種什麼味道。但劉暢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問道：“那麼，瑩瑩，你現在已經做到潤聲的高管了？”
“嗯……”王瑩想了想，“也可以這樣說吧，總之，我和我管轄的部門，對於集團，是很重要的，畢竟，”她笑了笑，“掌管著財政大權麼。”
劉暢點點頭，又閒聊似的問道：“這麼說，你在工作上與杜京聲會經常打交道了？”
“那是自然，”王瑩吸了一口飲料，笑道：“幾乎天天數次出入他的辦公室，交代工作、彙報帳目等等，可以說是杜燃這個老爸的‘帳房先生’了。”
“是啊，潤聲的帳房先生……帳房先生……”劉暢回味著王瑩的話。
“可是，”王瑩沒有察覺到劉暢此時內心的變化，她繼續說：“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又是因為潤聲，讓我們再度見面……曾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曾經，我以為，我已經徹底忘記你了……可，難道，這，是天意嗎？”
劉暢點點頭，“是的……也許……是天意吧……”
“劉暢，”王瑩笑了笑，忽然問道，“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你的另一半了？”
劉暢搖搖頭，“不，我一直一個人……”
“哦？”王瑩有些驚訝，“為什麼？”
“你說呢？”劉暢反問道，“經過了那件事之後，我就決心獨自一生了，我是個不配擁有感情的人，我是個會給女孩子帶來災禍的災星！”劉暢說，“更何況，你離開後，我不會再愛上誰……”
“不！劉暢！”王瑩猛地搖了搖頭，“別這樣！你不該這樣說自己！你更不該這樣自己糟蹋自己！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是個好男孩，是值得女生去愛、去依靠、去相信，並且能帶給女孩子幸福的男孩！而且……”王瑩的表情極其悲傷，“假如，你是因為我才這樣做的，那就更不值得了！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劉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這時，酒吧內飄揚的音樂由撒克斯換成了一首說唱音樂，竟是劉暢喜愛的“沙羅雙樹”樂隊的歌曲《兩顆心兩顆星》，耳畔傳來那節奏鮮明的句句歌詞：
“願天下所有孤獨的心不再失落，願天下所有相戀的人共度愛河，請留意生命中與你知己的過客，也許你們會唱出愛情最美的歌……”
兩人都被歌聲所吸引，他們微微側過頭靜靜聆聽著，過了一會兒，似乎是與那歌詞在呼應，王瑩說道：“劉暢，你真的該去尋找屬於你的感情，你的愛！你不能像現在這樣，你這是一種‘自殘’……”
劉暢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著王瑩，“那麼，瑩瑩，我們……”
“不！劉暢，”王瑩用力地搖著頭，“不要去想‘我們’了，一切都結束了。”
“為什麼？”劉暢追問。
“我已經說了多次，無論是九年前，亦或現在，我都再也配不上你，無論從我自身，還是……其他方面……”王瑩凝視著劉暢。
“其他方面？”
“是……”王瑩說，“劉暢，我已經變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王瑩……”
劉暢閉了閉雙眼，感到有些暈旋，他點點頭，輕輕說道：“我明白了，瑩瑩，你已經找到了……尋覓到了你的……我早該想到的……”
王瑩低下頭，頓了頓，輕聲說：“是的，劉暢，我……我已經……已經屬於了……一個男人，他，很愛我……我……我也……深愛著他……但是……”
“他應該愛你！”劉暢說，“他沒有理由不愛你，你那麼純潔、那麼優秀、那麼善良，無論任何一個男人，都會精心地呵護你、保護你、愛護你……”儘管難抵內心的苦澀，但劉暢還是露出了微笑，“瑩瑩，我祝福你，真心地祝福你！我相信，那個人一定也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值得你去信賴、去愛……”
“劉暢，”王瑩阻止了劉暢的話，“首先，在我眼裡，無論是誰，沒有人比你更優秀，哪怕他是我現在的……”她望著劉暢的雙眼，“還有，你……你沒有理解我剛才的意思，我是說，我變了，不單單是說這個變化，而是……我的其他方面，也在變……我再也不是你所說的那個純潔、優秀、善良的我了……”說著，王瑩再次哽咽了，眼中又閃出了淚光。
“瑩瑩，我……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劉暢問。
王瑩擦掉流下的淚水，搖搖頭，“不要問了，好嗎？劉暢，這次，是我請求你不要問下去了……如果，上天報應了我，也許，以後你會了解我所說的……我只想告訴你，每個人，都無法擺脫命運的擺佈，但每個人又都會為所做的事，付出代價……誰也無法逃脫……”
王瑩的話讓劉暢一陣恐懼，他睜大了眼睛，“瑩瑩，你在說些什麼？你做了什麼以至你說出這些可怕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也許，我可以……”
“不，”王瑩說，“劉暢，正如你剛才對我說，不讓我問及你的祕密一樣，顯然我做到了，而現在，也請你不要問及我的祕密了，好麼？……我不希望你捲進來，捲進這旋渦……”
“捲進來？旋渦？”劉暢提高了嗓音，“瑩瑩，你說的旋渦是什麼？難道，和你的工作有關係？難道……”劉暢的聲音有些顫抖，“與潤聲有關？”
“劉暢！”王瑩猛地喊出了聲，“我求你！”
劉暢一下愣住了，不再說話，他緩緩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呆呆地、不解地望著王瑩，似乎面前是一個陌生人。
“好……我也答應你，瑩瑩。”劉暢點點頭，“我不會多問了。”
王瑩咬了咬嘴脣，表情有些憂傷，“劉暢，對不起。”
“瑩瑩，你不該道歉的……”劉暢說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忽然，一陣動聽的鈴聲響起，打破了沉默，那是來自劉暢手機的鳴響，劉暢拿出手機低頭檢視來電顯示。
來電人竟是孫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