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緒急噪而煩亂，或者準確地說，是狂亂的。
杜京聲如一頭暴躁的動物在屋中來回走著，此時的他，如果再聽到哪怕半條“新訊息”，連他自己都無法保證會不會立刻瘋掉，甚至，他覺得，他已經瘋掉了。
江山在眼前轟然崩塌，一切付之東流，多年拼搏下的偉業就這樣匆匆葬送……而這一切，竟毀在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小警察手裡！
但是，杜京聲在極度地心有不甘之餘，也不禁暗自驚歎，這個叫劉暢的年輕人，居然是一個比專業演員的演技還要高超的“戲骨”，居然瞞天過海矇蔽住了他杜京聲的眼睛！居然為了扳倒自己而冒險化身為一名高中生潛伏進兒子所在的學校與班級！更加鋌而走險地透過自己的兒子打入了自己的身邊，進入了他的圈子，並透過他驚人的、“少年有為”的才學贏得了他杜某人的高度賞識與全權信任，甚至承諾答應這個所謂的“小才子”今後加盟自己的企業，為自己輝煌的宮殿添磚加瓦！這倒罷了，更令杜京聲想不到的是，上天居然“幸運地”給這小子安排了一個自己身邊的得力手下——王瑩，使她迅速地倒戈成為了他的“內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盜取了自己所有的“底牌”——儘管杜京聲已從程虎口中大致瞭解到她與劉暢的曾經，儘管王瑩已為她的背叛像幾個月前的姬東奇一樣付出了慘重代價，可杜京聲還是弄不明白，這個劉暢，他究竟有什麼魔力或法術來使得這出“大戲”一幕幕成功地上演？亦或，是他的背後有著怎樣一個或一群神機妙算的“軍師”？
每想到此處，杜京聲的脊背都發出陣陣涼意，甚至幾度令他這個商場上翻雲覆雨、深謀遠慮的“老油條”毛骨悚然。然而，這恐懼的背後，更多滋生而出的，是恨！當杜京聲從頭至尾如醍醐灌頂般瞭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之時，他的內心，已被無盡的對劉暢的恨所佔滿，他恨劉暢的陰險；他恨劉暢的狠毒；他恨劉暢的無情；他恨劉暢成功的表演；他恨劉暢以才學與魅力迷惑了他的同時又侮辱了他杜京聲的智力；他恨劉暢是個警察！
杜京聲也恨自己，恨自己英明瞭半生卻糊塗了一時毀掉了一世；杜京聲恨自己這雙自詡看透世間百態的“慧眼”卻沒能看出隱藏在身邊的極度危險；杜京聲恨自己沒有及時收手停止住像癌細胞一樣擴散的、對自己不利的行為與態勢——他卻始終不願也不想承認那是犯罪，至少到目前為止；杜京聲恨自己沒能迅速轉移或銷燬那些罪證；杜京聲恨自己為何沒能把劉暢……
杜京聲狠狠地咬咬牙，他恨自己為什麼不會像程虎那樣殺人！
可這些說不清是恨還是悔的感覺如今還有什麼用？
杜京聲，這個被所有人公認的儒君子再也無法保持他謙謙君子的風度，自然，這個時候也沒有觀眾再來欣賞他的風度了。他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嘴裡時而罵出最惡毒的髒話，時而夢囈般地自言自語，菸蒂被他隨手扔在他書房的地毯上，任它們將頂級地毯燒出一個個黑色的洞眼；這所謂的書房也早已不成樣子，各種紙張、資料、件凌亂地撒在桌面上、沙發上與地毯上，使這間曾乾淨、整潔的寬大房間顯得一片狼籍……對於這些，杜京聲已不在乎了，這書房，乃至這龐大的別墅，過不了多會兒就將完全不屬於他了，至於它的歸屬……
“愛誰誰吧。”杜京聲無力地嘮叨著。
杜京聲有些頭暈，他閉上眼，頹然坐到身旁的沙發上，他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在夢裡，若不是程虎猛然推門而入將他再次驚醒，拉入現實，他也許真將感到自己正行走在南柯一夢中。
“杜總！收拾好了沒有？車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走！”程虎邊衝進屋子邊焦躁地嚷道。
“走？”杜京聲有些神情恍惚地問道，似乎沒有感到此刻的他馬上就要成為一名“流亡者”了，“去哪兒？走到哪裡去？”他的話不知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被什麼催眠了，他環顧著四周，依依不捨地端詳著曾與他相伴多年的書房。
“杜總！您這是怎麼了？”程虎將提在手中的一隻皮箱放在地上，那裡面裝滿剛剛從其他房間蒐羅出的“有用”或“重要”的“資料”——儘管他和杜京聲都明白，這些東西，實際上已不再有絲毫價值了，“這時候已經沒有時間開玩笑了！機票已經弄到了，幾小時後就要起飛！另外……”他頓了一下，“司機老朱，按您的吩咐，我已經把那銀行卡給他並讓他回家了，那錢，夠他用上幾年了。過會兒，我來開車！”
程虎的話讓杜京聲從短暫地無意識中走出，他吃力地站起身，整整自己的黑色西裝，點點頭，幽幽地說道：“是啊……是該走了！是該走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哎？燃燃呢？”
程虎也睜大了眼睛，“啊？他還沒有起床嗎？”他看看手錶，這才反映過來，此時剛剛凌晨五點多，天色才剛剛微明，“我去叫他！”說罷，程虎轉身欲出。
“等等！虎子！”杜京聲阻攔道，程虎回頭望向杜京聲，他發現，一夜之間，自己的老總似乎蒼老了許多，那一頭黑髮竟冒出了幾縷花白。杜京聲嘆了口氣，說道：“讓他再睡一會吧……”
“可是杜總，再不走就……”程虎提高了嗓音說道，杜京聲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程虎不再多說，可此時他已經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杜京聲為何在這種命懸一線的時刻仍能堅持讓愛子多睡一會，但他馬上意識到這來自於杜京聲對於杜燃強大的父愛……程虎無奈地搖搖頭，他不禁想到，正是由於杜京聲這“無可就要”的父親之愛，才導致了他後來愛屋及烏地引狼入室，才導致瞭如今無可彌補的禍端！可這些話他是說不出口的，只能憋悶在心中。
同時，程虎也如杜京聲一樣地恨著劉暢，他希望自己可以親手解決了這個始終糾纏於自己身邊的人！
其實，程虎的感覺與其說是恨，毋寧說是驚，他驚於自己竟與這派出所的小片警有著如此的“緣份”，儘管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場“孽緣”。程虎搞不明白，是什麼力量或怎樣一種宿命驅使著這個叫劉暢的人如“陰魂不散”般始終遊蕩在自己身邊，甚至竟與自己的女人王瑩曾有過那樣一段感情糾葛，以至最後王瑩可以為了這個人而出賣了他程虎、出賣了杜京聲與潤聲集團……難道，這個人，是魔？難道，他是上蒼派來註定要降服於我的天煞？還是……想到這些，一向驍勇凶悍的程虎也不自覺地陷入一種隱隱地絕望中。
但程虎又想到，現在尚未到絕人之路，尚未到絕我之涯，也許，自己無法親手葬送掉劉暢這個可怕的瘟神，可是，當載著自己與杜京聲父子的飛機起飛、奔向大洋彼岸的美國之時，一切就都會過去了，一切就柳暗花明了，一切就可以從新開始——因為那一邊，有杜京聲的關係與後盾在接應，也有自己的親信會萬分熱情地招待他們……以及……以及西海岸那迷人的風景、金色的沙灘、性感的女郎……
程虎的嘴角竟露出了一絲帶有得意的笑。
“虎子……”
程虎飛到萬里之外的思緒被杜京聲的叫聲拉了回來，他應了一聲，望向杜京聲。
杜京聲沒有發覺程虎思緒的跑遠，而是低頭抽著煙，程虎看到，杜京聲西服裡面沒有系領帶的襯衫竟有顆鈕釦系錯了位，程虎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酸楚，那樣一個指揮著千軍萬馬、馳騁商界的翹楚之人，如今卻一夜之間倫為被通緝者，並馬上要換上一個新的身份——逃犯！這樣的落差對杜京聲帶來的感受可想而知，跟隨杜京聲多年的程虎完全體會得到。
“虎子，”杜京聲繼續說道，“燃燃，還什麼都不知道吧？”
“是……，他還……什麼都不知道……”程虎感到陣陣苦澀，“一切只能等一會上了車再對他說了。”
杜京聲長嘆了一口氣，“可憐這孩子，就要跟咱們亡命天涯了……”
“您別這麼說，杜總，”程虎安慰道，“到了那邊，照樣可以給燃燃最好的教育，您不是本來就打算給他送到美國讀大學的嗎？這下，反而倒不必在國內參加什麼他媽所謂的高考了！”
杜京聲苦笑了一下，這一笑，竟顯出了臉側的絲絲皺紋，“是啊，虎子，說來可笑，本來我是要把燃燃送出去上大學的，這回倒好，連你我都要去‘陪讀’了！”
程虎無語，他對杜京聲這黑色的幽默笑不出來。
杜京聲忽然收起了笑，臉上顯出一絲警覺，“虎子，我總覺得，劉暢那小子，以及他身後的那些警察，他們會馬上對你我採取行動，即便我們順利離開了這裡，我擔心，或者說有預感，他們不會讓我們順利登上飛機的！萬一他們在路上攔截……”
程虎露出了笑，但這笑臉與眼神是可怕的，他從腰間拔出了手槍，說道：“杜總，您說的我早想到了！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我也會拼死一搏的，當然，會有一顆子彈留給我自己！”
杜京聲圓睜雙目，吃驚地望著程虎，程虎又笑了笑，說道：“當然，杜總，您要保重好您自己！萬一真的出現了什麼情況，我請求您——自首！您沒有命案，總有機會得到從輕的判決，您和我不同，我這條命，幾十年前就註定懸在半空了，不值錢的！但是，您要好好的！因為，燃燃，他需要爸爸！”
杜京聲的心中一陣感慨與感動，同時又湧動著深深的悲涼，曾幾何時，風光顯赫的自己竟落得如此狼狽。“虎子……”杜京聲有些哽咽，眼睛有些溼潤，“我……我沒有想到，最後在我身邊的，依然是你！我……”
程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水霧，“杜總！您什麼都別說了！您對我的栽培與恩典，是我程虎無以報答的，這個時候，您和我，我們彼此什麼都明白！”
杜京聲重重點了點頭。忽然，程虎咬了咬牙，望著杜京聲低聲說道：“杜總，其實我們不必過於擔心路上的阻攔，我還有個主意，因為我們有個最好的‘籌碼’，有了這個，我們不擔心會輸，至少，不會輸得很難看……”
杜京聲眼睛一亮，忙問：“什麼籌碼？快說！現在沒時間賣關子！”
程虎湊近了杜京聲耳邊，輕輕說了三個字，那是一個人的名字，杜京聲一驚，“這……”他有些猶豫地看看程虎，
程虎搖搖頭，說道：“杜總，現在可再沒時間考慮什麼善惡是非了！許劉暢那小子對咱們不仁，咱們就不能想義了！”
杜京聲沉默了半晌，他琢磨著程虎的話，接著，眼前又浮現出劉暢的臉，杜京聲痛苦地閉了閉眼，然後毅然地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了下樓的腳步聲，他們知道，那是杜燃起床了，杜京聲與程虎同時望向書房的門。
程虎回過頭來，再次壓低聲音對杜京聲說道：“杜總，這個事還需一個人幫忙。”他拿眼角掃了一眼房門，望向杜京聲，“這個能幫咱們的人，就是您兒子——杜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