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遠遠超出了楊凌當初的設想,楊凌甚至都覺得自己是不是跟柯南一樣,身上帶了什麼魔咒,怎麼到哪都有事情發生?不過轉念一想,老子好歹是開了主角光環的人。
事情到了這一步,該撤職的撤職,該抄家的抄家,這些都不歸楊凌管了。但是糧食的缺口巨大是確鑿的事實,那些大戶人家是絕對不會和楊凌合作的。楊凌也暫時先放一放,拔出蘿蔔帶出泥,等這些證據呈交朝廷的時候,楊凌不信收拾不了那些人。
原本事情到了這裡,楊凌就該押著自己的糧食回溧陽去了,但是楊凌忽然做出了一個丟破所有人眼鏡的決定,楊凌讓原本用來防止別人走私的那些水師,帶上一個月的口糧,隨著蘇家船隊一起下南洋,到時候是搶還是騙,楊凌不管,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那些猴子的糧食能搞多少就搞多少。
對於胡作非為的楊凌,水師的千戶一開始是死也不肯的,不過楊凌卻說道:“你去了,將來有什麼後果都由我來承擔,多少如果你不去,我現在就以意圖謀反的罪名把你拿下,我手上可是有令牌的。”楊凌說完還不忘晃了晃手中的令牌。
千戶無奈,只能勉強答應了下來,楊凌這才拍著他的肩膀道:“這就對了嘛!我都不怕,你怕什麼?等你將南洋的糧食一船一船運回來的時候,就算現在朝廷會有些非議,我也可以保證。等將來太子也一定會犒勞你的,這點我以人格向你保證!”
任何統治者在餓百姓和餓軍隊兩者之間選擇。都會選擇前者,軍隊的糧食那是什麼時候都會優先供應的。水師裡有整整一年的糧草。楊凌讓他們拿走一個月的口糧之後,剩下的都被他接收了,拉去了杭州府永豐倉。事情做到了這一步,暫管杭州府的布政司,就算平時對楊凌有再多的不滿,這個時候也得狠狠地誇上楊凌幾句。
楊凌回到溧陽的時候,是晚上,車軲轆在新修好的水泥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楊凌的回來,讓諸葛師爺頓時喜出望外。這幾天大戶人家對他一步一步施壓,又傳回訊息,說楊凌在杭州又搞出事了,看著一天一天空下去的糧倉,諸葛師爺好幾次都要答應那些大戶人家的要求了。經過這件事,也讓諸葛師爺看出了自己跟楊凌的差距,雖說楊凌各種人情世故沒有自己jing熟,但是面對那些人家的時候,也就楊凌能治理他們了。
“東翁?”諸葛師爺就著火把看了一眼正在入庫的糧食。說道:“這裡應該沒有三千石糧食?”
“嗯,只有一半,還有一半我借給杭州了,那裡的情況十分危急。讓他們先熬過這一段時間,我們還能熬一段時間的。”楊凌點點頭。
“可是這批糧食再吃完了怎麼辦?現在糧食價格一天比一天高,就是想買也買不到啊。”諸葛師爺有些埋怨道:“沒有了糧食。到時候釀成民亂,東翁的心血就白費了!”
“走一步看一步!”楊凌卻很有自信:“杭州那邊的情況十分糜爛。朝廷肯定要坐不住了,如果任由杭州再這麼爛下去。誰都沒有好處,我估計不久就會有大批的糧食送到杭州去救災了,你也不想想我的關係,估計到時候我也能順便蹭一點。”
第二天一早,楊凌還沒醒,諸葛師爺忽然急匆匆地走進來,搖醒了楊凌:“東翁,快起來把,大事不好了,也不知是誰帶的頭,本縣的百姓開始驅逐災民,不讓他們住在家裡了!”
“什麼?”楊凌忽然一個翻身,蹦起來問道:“怎麼會?現在縣裡的情況不是很穩定的嗎?怎麼會突然就出現這樣的情況?災民們又不是白住,是付房租的。而且百姓還因此得免一年稅賦,怎麼能攆人呢?”
諸葛師爺哭著臉道:“就是昨晚突然的事情。”
楊凌楞了好一會,忽然冷笑一聲:“看來我昨晚回來的事情一定是被那些人知道了,所以他們等不及了,就連夜鼓動百姓向我施壓呢!”
“不管了,先去看看!”楊凌一邊穿好官服,一邊往外走。
衙門柵門外已經聚集了上百號災民,而且還不斷有人攜家帶口朝縣衙湧來。他們來到八字牆前,也不吵也不鬧,全都是靜靜地跪著,黑壓壓的一片。縣衙的兵丁,全都手持武器,隔著柵門,緊張的注視著災民的一舉一動。整個衙門前一片死寂,氣氛凝重之極。
直到楊凌出現在大門口,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過去,望向了裡面的溧陽知縣楊凌。
楊凌也望向他們,他從災民的眼睛裡,看到了憂鬱、憤怒和惶恐,災民們則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憂鬱和沉重。
“大人!”有士兵上前,單膝跪下稟報道:“這些災民被房東驅逐後,便聚到縣衙門前了!該當如何處置?”
“把所有人都撤了!”楊凌淡淡道。
“啊……”那士兵一愣。
“聽不懂嗎?”楊凌面如寒霜道。
“是!”士兵趕緊應一聲,擺擺手道:“趕緊撤了!”
“把柵門開啟。”楊凌又下令。
“萬萬不可!”諸葛師爺嚇了一大跳,連忙阻止道:“東翁,不能啊,萬一……”
“不會有萬一的,”楊凌沉聲道:“我瞭解他們,他們只是無處可去,來尋求庇護罷了!”
楊凌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和災民們朝夕相處快倆月了,彼此間早就建立起了信任。災民們用勤勞質樸贏得了他的信任,他用清正廉明,同樣贏得了災民們的信任。肝膽相照,何懼之有?
“把所有房間都空出來。容納這些無處可去的災民。”楊凌再次下令道。
“這……”諸葛師爺難以置通道:“這不成體統啊!”
“如果連百姓都不能庇護好,那才沒有體統呢!”楊凌說完。徑直走向柵門,親手打開了柵門上的鎖頭。
柵門緩緩開啟。災民們和楊凌之間,終於再無阻隔。不過他們卻沒有起身,只是仰望著楊凌,一雙雙眼睛默默流淚。
楊凌看著他們心如刀絞,為了一些人的私心,卻要讓這些無辜的災民無處可去,楊凌的俊臉上,也現出兩道淚痕,他深吸口氣。抱拳朝災民們深深一揖道:“你們還信我嗎?”
“信!”災民們流著淚道。
“感謝你們沒有和房東發生衝突,”楊凌誠心誠意道:“感謝你們對本官的愛護!”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是他們的里長,大聲道:“大老爺待我們如何?天ri可鑑!我們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唯有逆來順受,不給大老爺添亂!”
“慚愧……”楊凌剛擦乾的眼眶,又有了淚水:“這裡面可能有些誤會,在消除之前,請你們在縣衙暫住!”
“我們不能住縣衙啊。那樣大老爺成何體統?”災民們不願意影響他的衙門。
“如果讓你們露宿街頭,我這大老爺,才真是成何體統?”楊凌扶起那個白髮老者,對眾人道:“都跟上來。不用我一個個請了!”
災民們又流淚了,這次卻是感動的淚水。
楊凌一聲令下,縣衙便將能空的宅院全都空出來。安頓被房東趕出來的災民。老百姓們有幾個進過縣衙的?就算進過的,最多也就是到了大堂、二堂。其餘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都是那樣的神祕。他們帶著好奇的目光。畏畏縮縮的被差役帶入一間間房中。
儘管縣衙共空出來好幾十間房,但有源源不斷的災民陸續趕來,很快就把這些房間佔滿了。
看著肅穆的縣衙裡塞滿了災民,那白髮老者小聲問差役道:“大老爺住哪?”
“喏。”差役用下巴一點道:“正中的院子就是。”
“哈,大老爺的住處也給我們了?”白髮老者吃驚道:“那他的家眷怎麼辦?”
“大老爺這次上任沒有帶家眷。”差役解釋道:“不過咱們大老爺的妻子卻是沈相國最疼愛的外孫女,可以說和公主一樣寶貝了。”
老者或許不知道沈相國是誰,但是此刻也知道楊凌娶的是一個非常貴重的小姐,這樣的人居然將自己的房間讓給自己這些災民居住。白髮老者走進知縣宅中,對裡面的災民道:“都出來,這是大老爺的內宅。”
災民們也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全都捲鋪蓋出來,還沒忘了把裡面的物件恢復原樣。
那廂間,這麼多人住進縣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楊凌已經焦頭爛額了。當他聽說還有很多人沒處住時,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房間不是足夠嗎?哪裡還空著?”
“大老爺的宅子。”
“我就一個人,哪需要住那麼大的院子,你讓他們放心地住,我有地方住。”
“災民們聽說是大老爺的宅子,執意不肯往裡住。”差役答道。
“唉……”楊凌嘆口氣道:“把里長叫過來。”
“是!”
不一會兒,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過來了。“讓鄉親們住進知縣宅。”楊凌請他坐下,面上難掩疲憊道。
“我們不能打擾大老爺。”里長卻堅決道:“大老爺不用擔心,我們擠擠就是了。”
“我就一個人,哪裡都能睡覺。”楊凌說著一抬手道:“就別犟了,這時候,服從安排就是對我最好的支援。”
“這……是。”里長只好低聲應下。
好不容易把災民們安頓下,又讓人妥善照顧他們的飲食,楊凌剛要喝口水,鬆口氣,諸葛師爺又一臉無奈地進來了。
“又怎麼了?”楊凌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有氣無力道。
“東翁。”諸葛師爺吞吞吐吐道:“又有百姓……跪在衙門口了。”
“讓他們一併進來就是,”楊凌閉著眼道:“住不開就擠一擠。”
“這次不是災民,”諸葛師爺咽口吐沫道:“是咱們溧陽的百姓。”
楊凌猛地睜開眼。盯著諸葛師爺,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東翁還是自己出去看看!”諸葛師爺小心翼翼地說道。
楊凌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官帽重新戴好。步履沉重地向前衙走去,這條路楊凌每天都要走上好幾遍。但是楊凌生平第一次有了走路走得如此沉重的感覺,原來每一條路都如此沉重。
當楊凌走到衙門口,便見百餘本縣百姓跪在柵門外,一見到他出來,那些人便放聲大哭起來。
“諸位,諸位,”楊凌壓住滿腔的憤懣,抬起手臂道:“有話好好說,先不要哭了。”可他的話沒有效果。哭聲反而更響了……
“你們到底在哭什麼?”楊凌從沒感到這樣無助過。
“我們是在哭,老父母心裡沒有他的子民,只想著自己升官發財。”
“……”楊凌的眼中,閃過熊熊怒火,好不容易才強自壓下那種想吐血的感覺,問道:“為什麼這樣說?”
有個老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樣,這才低聲解釋道:“他們說,別的縣都是先管本縣的百姓,至於外縣災民只要餓不死就行。只有咱們溧陽縣,是先管那些外縣人。我們這些本縣的百姓,反而成了後孃養的!”老人越說越生氣,最初的畏懼蕩然無存:“他們說。大老爺這是為了討好上司,目的自然是為了升官!”
“……”楊凌臉sè鐵青道:“那發財一說又是從何而來呢?”
“當然是那一萬畝梯田了,”老人答道:“他們說。大老爺為了多賺錢,用咱們溧陽的糧食去養活外地的災民。眼看就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了,縣裡已經沒什麼糧食了。如果這個時候家裡沒有糧食,咱們老百姓就要斷炊了。”
“呵呵……”楊凌心頭升起濃濃的悲哀,對這些愚昧的老人,他卻生不起氣來,低聲問道:“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老人咂咂嘴,小聲道:“就是那些有見識的人了。”
“你們被他們利用了。”楊凌淡淡道:“他們是想逼我就範,要把田賤價賣給他們。”
“就算被利用,我們也願意。”老人卻頑固道:“我們只知道,永豐倉已經空了,我們老百姓可能要餓肚子了!”
“誰告訴你們永豐倉空了?”楊凌冷聲道。
“他們……”老人道:“這種事瞞不住的。”
“那你們知道,現在溧陽縣的糧食,都在誰手裡嗎?”楊凌漸漸冷靜下來。
“他們……”老人們面sè微變。
“他們既然這樣盡心盡力為本地考慮,為什麼不肯將家裡的糧食拿出來賣給我?”楊凌又問道。
“不知道……”老人低下頭去。
“因為他們想用極低的價格從我手裡買走那些梯田。”楊凌哀痛道:“你們只道我心疼那一萬畝梯田嗎?我告訴你們,我家裡曾經也是一個大地主,良田千頃,就算現在,我想要這些田,我也隨時可以買到,而且都是上好的水田。那些梯田都不是我的,而是你們的呀。咱們溧陽向來富庶,可是再富庶,送孩子上學,也是很大的一筆開銷啊,所以我就想著讓那些災民開墾梯田,等將來種上茶葉、桑麻,這樣得來的錢,可以讓今後所有的孩子都能免費讀書呀。”
楊凌說著嘆一口氣道:“我總有一天是要走的,我在的時候,可以讓縣衙補貼,可是等我走了呢?我的下一任,還會心甘情願嗎?所以我想著留下一筆財富給你們啊。再說了,這些田我又帶不走,我要這些田幹嘛?”
“可是永豐倉空了……”
“沒有,永豐倉沒有空!”楊凌大聲說道:“只要我還是溧陽知縣,永豐倉就不會空!想想,我都為你們發了這麼多耕牛,如果我真的是為了自己升官發財,這些錢我就應該揣進自己的兜裡啊,有做人做得像我這麼傻的嗎?”
誰知道呢,不過這句話也只敢在心裡嘀咕了。
“我知道你們還有疑慮,”楊凌補充道:“這樣,我回頭就貼上一份告示,說這一萬畝田的所有人將會是溧陽所有百姓。不過這裡面的田不會直接屬於你們,我會委託給蘇家,讓他們來打理,每家每戶適齡的兒童都可以免費送到學校裡去讀書,如果還有剩下的錢,以後每年過年都會按照人數發放,這樣你們可滿意了?”
有人覺得這樣還不如直接將田畝分給每一戶呢,可是畢竟太集中,也不是誰家都靠得這麼近,這樣的話,最後可能還是要賣地,這樣也好,孩子可以免費讀書,說不定以後還能有錢分。至於蘇家,溧陽哪有人不知道蘇家的豪富啊,這點錢估計還真不在蘇家的眼裡。
“現在,你們可願意讓那些災民回去住了?”楊凌說道:“因為如果不讓那些災民住,將來分好處的時候,可是沒有他家的份的。”
其實大部分溧陽百姓對楊凌還是很有好感的,畢竟楊凌到任的時間雖然不長,溧陽百姓得到的好處卻不少,而且楊凌既然說下了這樣的話,想必一定是能做到的。於是,最後那些剛被趕出來的災民又跟著百姓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