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蘇震睡得很不安穩,莊凡實在太麻煩了,做過那麼多努力,他仍是冥頑不靈,還上演一出跳樓自殺。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想死就能夠死麼?
天矇矇亮,蘇震起身洗漱完坐在餐廳裡慢條斯理的吃早餐,看門老何又過來通稟:“有位蘇公子來找您,就在門外。”
蘇震皺起臉:“說我還沒起來,不見。”
老何出門去就這麼回話給蘇逸之。蘇逸之看著大門的兩旁都有花壇,就坐在花壇邊等著。老何也不好出言趕他。雖然只是剛到這間蘇公館當差,卻也知道蘇家在潤城是大戶。大戶人家的爛帳最多,誰又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蘇震回房換了件衣服,從房間的窗戶一眼就能看到蘇逸之坐在大門外的花壇上。蘇震像是想起來什麼,問德貴:“早上有沒有去醫院那邊看一下莊公子?”
“還沒來得及去呢?”德貴回。
蘇震皺起臉略略思忖了片刻站起身:“你去一趟賓館,替小姐和少爺把房都退了,讓他們住到公館裡來。又不是沒房子,何必住在外頭叫人家閒話。”
“呃,是。”德貴應了一聲,看著窗外坐在大門口的蘇逸之:“那少爺?”
“先把他請進來,然後你去辦我交待的事。”
德貴出門把蘇逸之請進客廳。蘇逸之凝著眉直入主題:“契爸呢?”
“逸之來了。”蘇震穿戴得一絲不苟的從樓上下來:“聽說你昨天就來過了,我以為你晚上至少要來同我打個招呼。”
“我……”蘇逸之被他詰問的無法分辯,低下頭:“是逸之失禮了。”
“我凌晨兩點才睡,起晚了,現在趕著出門去見布行的朱老闆。我讓德貴招呼你們,我沒時間了。”
蘇逸之與他四目相對了一剎,蘇震明明什麼都沒說,他卻能覺得自己一切都在契爸掌握之中,原計劃要跟他說事若是貿貿然說出來,勢必會被他乾脆拒絕。蘇逸之微鞠了一躬:“契爸先忙吧。”
“陳媽準備早飯,一會兒小姐也過來。”蘇震一邊吩咐著一邊走出客廳去車庫開車。車子駛出車庫時,他從鏡子裡看著客廳的大門,臉皮上浮起淡淡謔笑。
走到莊凡的病房,莊凡被扶著坐起來了,腳上打著石膏,手也被繃帶裹的不能活動自如。護士端著碗一點點喂他吃粥。看到蘇震進來,護士站起身笑臉迎人:“蘇老爺來了。”
蘇震點點頭走到莊凡的正對面。他的臉依舊白裡泛青,雖然低垂著眼睛,隱約可以看到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神彩。蘇震皺著臉接過護士手裡的碗:“你去忙吧。”
護士放手離開,蘇震坐在床前挑了一匙粥吹了吹送到莊凡面前。莊凡張口吞下。他昨天一心求死,今天卻毫不猶豫的開口吃東西。蘇震微微蹙眉,放低嗓音,略帶了絲責備的語氣:“為什麼要跳樓?”
莊凡低眉不語。
“因為逸之?”蘇震抬起他的下巴看他臉上的指印,紅色褪了很多,但還是略有些腫。他摸了摸指印:“逸之動手了?”
莊凡微微側了側臉,不想讓蘇震的手繼續觸控他的臉。
蘇震收回手,呵呵的乾笑兩聲:“即使他這樣對你,你心裡仍然有他。就不能想一分一毫我對你的好麼?”
“我……”莊凡愧疚的抬頭看著蘇震:“對不起。”
“說對不起又有什麼用?說一萬遍,就能填住我心裡的缺嗎?”蘇震感傷的問。
莊凡無語,愧疚之情更深。蘇震看著他的臉幽幽的嘆了一聲:“算了,說來也好笑,是我痴心妄想。”
“蘇老爺的大恩大德,我一定銘記於心。”
“即使你記得再牢,也不能佔領你的心。記得,又有何用?”蘇震放下手裡的碗悵惘的看著窗戶外。
莊凡低下頭又低聲蚊吶了一句:“對不起。”
“算了。”蘇震笑了笑:“再糾纏下去是我不講理了。看情形你跟逸之已經講和。你現在有什麼打算?讓逸之送你回北平還是……?”
莊凡的眼裡又閃過一絲亮光,彷彿已經決定好跟蘇逸之一起去北平。蘇震暗自冷笑一聲:“有他送你也好,當務之急是把傷養好。你休息吧,我回頭再來看你。”
“您走好。”
蘇震走到門前,突然又轉回來:“你真的相信逸之嗎?從來都沒有覺得他會騙你,抑或是另有目的?”
莊凡愕然的看著蘇震。
蘇震緊著眉:“逸之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心機深重。對於要得到的東西可謂不擇手段。所以杏華一直討厭他。我與舜青只是覺得興許他長大會改變些。他長大後的確收斂很多,卻未必代表他是真的轉性。”
莊凡心裡一個激靈,蘇逸之的為人,他之前也瞭解,機敏世故,胸中自有城府。只憑他一句話,他就猜出他經歷過一些事。莊凡雖然只是大略的說了自己被人抓住賣進小倌館後被蘇震贖出來。粗粗幾句話,靠蘇逸之的腦子,不難想像過他經歷過什麼。以前的莊凡憑著一股熱情,覺得他愛他必定能感化他。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都時不時生出厭惡之情,又怎麼能說得準蘇逸之能將感情保持多久?
這一切他想過……
蘇震看著莊凡明顯開始動搖的臉又笑了笑:“興許是我多慮,你休息。”
病房的門關上,莊凡緊著眉使勁的想著。即使昨天蘇逸之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不在意,並且他已經退了與蘇家的婚事。可是,一想到在紅袖館混沌的那段日子,莊凡就止不住顫慄。那是抹不去的汙點,現在或許沒什麼,等到厭倦的那一天,那就是致命的。
蘇杏華被德貴強行帶到蘇公館,心裡老大不高興。
“老爺這是為小姐好,在這裡好歹有人伺候……”德貴笑盈盈的說。
“我覺得這裡噁心。”蘇杏華捏著手帕厭惡的看著蘇公館裡的一切。
“小姐這是何苦,老爺是您的親生父親,這世上只有你們倆是最親近的人。”
蘇杏華狠狠的瞪了德貴一眼,一個下人又懂得什麼。就是最親近的人,才最不可原諒。
蘇逸之坐在客廳裡聽到外邊的聲音,站起身果然看到蘇杏華。蘇杏華看到他也有些吃驚。想到莊凡的遭遇必不可少的有蘇大小姐的功勞,蘇逸之沒什麼好臉色,轉頭問德貴:“契爸什麼時候回來?”
“這段時間談生意上的事,老爺一直挺忙的。”
蘇逸之凝眉又坐下,反覆想著該如何跟蘇震說莊凡的事。蘇震對莊凡動心思不是一天兩天。如果單單只是救了他,又怎麼會把他養在澤縣那麼久不放他走。他要面子,那就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給他,讓他無法反駁。他看了一眼跟德貴在那裡討價還價的蘇杏華,想起之前她拿過來的那封莊凡的家信。那個理由漸漸充分起來。
一直等到日薄西山,蘇震都沒有回來。蘇逸之坐在德貴替他安排的房間裡,有些坐立不安。開啟房門想出去走走,之前伺候莊凡的蓮弟站在門口看到他出門往莊凡房裡縮了一下。
“有事嗎?”蘇逸之睨了他一眼。
“德貴叔叫我喊少爺跟小姐下去吃飯。”蓮弟心有慼慼,昨天才衝撞過的人,沒想到突然就變成蘇家的少爺和小姐。好便好,不好,不知道會不會把他趕出蘇公館去。
“我不吃了,我要出去走走。”為了等蘇震,一天都沒有去看莊凡。蘇逸之下樓準備去看看他。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以前能見到的最疾苦也無非是那些路邊要飯的乞丐。突只是賭了一場氣,世界一下子變得不同。
命運,真是捉摸不透的東西。蘇逸之幽幽的嘆了口氣往大門外走。
“少爺,要吃飯了,您要去哪兒?”德貴攔在門前不放蘇逸之出門。
蘇逸之微微蹙眉:“我不吃了,我去看看莊公子。”
“眼下不是很太平,眼看著就要宵禁了。”
“我宵禁之前回來。”蘇逸之想推開德貴。
德貴陪著笑臉:“少爺何必任性呢,明天白天再去也不遲。莊公子在醫院裡又走不掉。”
蘇逸之看著德貴,隱約覺出一絲不對勁。德貴見他露出疑惑的神色,就由著他走到公館的大門前。才打邊小門,兩個巡捕攔在門前:“宵禁了,這位少爺不要出門了。”
“不是八點才宵禁嗎?”
“非常時期,六點開始宵禁。”巡捕不由分說把蘇逸之推回鐵門裡。蘇逸之看了一眼德貴。德貴微微撇脣:“提前了,老爺現在沒有回來,怕是今天晚上也回不來。”
蘇逸之無奈的退回到客廳,蘇杏華正下樓來。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怎麼了?”
蘇逸之不想說話,又回到房間去。
接下來的兩天,德貴都以各種理由阻止他出門,而蘇震也一直沒見他回來。蘇逸之赫然明白蘇震軟禁了他,目的是不讓他和莊凡見面。蘇震對莊凡果然是用心了的,看來他想的那些說服蘇震讓他送莊凡回家的那些理由不要說湊效不湊效,也許蘇震根本不會給他機會說出口。
也許這一開始就是一個局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