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蘇逸之看到蘇杏華坐在書房院裡石桌前發呆，他蹙起眉不想理她，蘇杏華也一動不動的，紅羅蹲在她身邊使勁的搖晃她，低聲央求她回房去。天已經黑了，夜裡的石凳冰冷的涼意直入骨髓。蘇杏華一點反應都沒有，仍是呆呆的坐著。紅羅只得求救於蘇逸之。
蘇逸之搖搖頭走到她跟前：“回去吧，彆著涼了。大小姐一著涼，蘇府上下會亂套的。”
“已經亂套了……”蘇杏華木木的看著他：“已經亂套了，還怕再亂嗎？”
蘇逸之緊著眉：“不要任性了。”
“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能住在這裡十幾年？”蘇杏華眼神愕然的看著蘇逸之：“你不覺得噁心嗎？這座院子裡裡外外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蘇逸之不知道她又受了什麼刺激，伸手想把她從石凳上攙起來。
蘇杏華觸電似的推開他：“你們都走開。”
蘇逸之後退了幾步，站穩腳根。紅羅扶著蘇杏華：“回去吧小姐，回房去。”
蘇杏華站起身。坐得太久，全身都是僵直的，她慢慢的轉身，經過蘇逸之身邊時，冷冷的笑了一句：“我知道莊凡在哪裡，他在澤縣。”
蘇逸之驚得目瞪口呆，立即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袖子：“他在澤縣哪裡？你怎麼知道？”
“你找到我爸就能找到他，我爸養著他……”蘇杏華鄙夷的笑著：“他就是下一個蘇舜青，你看錯他了，我也看錯他了。”
“你胡說。”蘇逸之不信。
蘇杏華冷笑著拽回自己的袖子：“是不是胡說，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蘇逸之疾步走出書房院，回房拿了最簡單的東西出門僱車。
蘇舜青自打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屋子裡，天黑了也沒見開燈。德福站在門外向裡頭張了兩眼，忍不住輕手輕腳走進房裡：“二爺，要吃晚飯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摸到電燈的拉索，把燈開啟。
“關上，快關上。”蘇舜青驚愕的叫著。德福忙不迭又把燈關上，屋子又陷入無邊的黑暗中，像只一異獸不動聲色的把一切吞噬。
七歲的時候，父親出海沒再回來，跟母親無以為繼，出來投親。親戚也不好過，母親便找了些雜事替人縫補漿洗清貧度日。老天好像估計跟他做對，八歲時，母親染病死了，親戚湊錢替他葬了母親，卻無力收留他。他只得在路邊要飯。偶遇上蘇家少爺了，不知道怎麼就那麼中意他，執意把他撿回來。當時想，這條命是蘇家少爺救的，他一定要用命來還他。
十三歲時，蘇家少爺大婚，卻在新婚夜撇了妻子要了他。明明心裡不那麼喜歡，卻也強忍著。他知道少爺是喜歡他的，只要大少爺心裡高興就好。隔年，大少爺的新婚妻子生下杏華，也看穿了大少爺根本不喜歡女人，本來就不開朗的少奶奶懸樑自盡。蘇家的老爺和夫人也曾想把他送走，少爺抵死抗爭。再後來，蘇家兩位老人想繼離去，他就像蘇家的女主一樣，掌管蘇家的大小事務。極至如此，心無雜念。只求把蘇家打理的好好的，把蘇家唯一的女兒也好好養大。能對得起蘇家少爺的救命之恩和對他的眷顧之情。還以為這份情，能如世間夫婦一般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他老了，他卻不曾老……
蘇舜青捂著痛如刀絞的心臟，雙眼垂淚，脣角卻掛著自嘲的暗笑。
隔了很久，德福又過來輕輕敲了敲門：“二爺，很晚了，吃些東西休息吧。”
蘇舜青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低聲的嗯了一聲。德福把燈開啟，驀得屋子亮了，眼睛一時不能適應。蘇舜青驚惶的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慢慢的緩解，仍是嫌這燈太亮。彷彿自己本就該活在黑暗中。過份的光亮會把他炙烤成乾魚。而今，他也確實像是涸轍之鮒，只是無人能相濡以沫。
德福端來一碗粥，放在蘇舜青面前。蘇舜青拿著勺子慢慢的嘬吸。
“剛才……”德福清了清嗓子：“少爺剛才出去了。大約是想去澤縣，沒叫到車，城門也關閉了。於是在城門那裡鬧了點事，讓巡捕房抓了。見是他，魯局長就叫人把他送回來了。”
蘇舜青無動於衷的喝著粥，勉強吃了半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蘇逸之的聲音在院子外頭響起來，蘇舜青擰起眉：“告訴他，我休息了。”
“是。”
外頭鬧了一會兒安靜了，蘇舜青坐在房裡，一夜無眠。
天剛亮，蘇舜青開啟房門，德福端來洗臉水。蘇舜青擰了條冷毛巾敷著熬紅了的眼睛。德福小心翼翼的說：“少爺一早就出城去了。”
“隨他去吧。”蘇舜青覺得眼睛舒服了一點，取下毛巾波瀾不驚的說。
“小姐也跟去了。”
“都去吧。”蘇舜青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碧鶯呢？”
“關在金家的宅子裡，那邊的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了青梅一個。”
“別怠慢了，好歹是雙身子的人。”
“是。”
莊凡覺得手腳都稍微有些力氣，可以下床走幾步。稍稍走了幾步，就氣喘得厲害，頭也暈沉沉的。他扶著牆走到窗臺前看著外頭的景緻。南方的秋天跟夏天沒有太明顯的區別。除了早晚會比較涼爽，白天依舊炎熱。據說這種熱會持續到十一月去。舉目看窗外，綠樹濃蔭，鬱鬱蔥蔥。要不是木犀花的香氣，恐怕早就忘了現在已經入秋。昏沉沉的睡了好幾天了，沒有看書沒有看報也沒有聽廣播，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蓮弟搬了張椅子讓莊凡在窗臺前坐下：“喝茶嗎？昨天蘇老爺買了些越南咖啡。如果你要喝，我就叫廚房煮給你嚐嚐。”
“嗯。”莊凡點點頭。
難得一次他點頭，蓮弟就歡天喜地的下樓去了。
不多時，香氣濃郁的咖啡端上來，蓮弟熟練的替他加糖加奶精攪拌好放到他手邊的邊桌上。莊凡端起來輕輕的抿了一口。品不出什麼滋味，只是想如果喝一點，不知道精神能不能好一點。
“蘇老爺呢？”莊凡放上杯子。
“忙去了吧。”蓮弟坐在莊凡身邊替他拿了兩本書過來：“蘇老爺買回來的，說你要是不想睡覺了就看看書吧。”
莊凡看著那些外國小說，沒有一點想要翻閱的念頭。蘇震到目前為止竭盡所能表現出來的好，都像是在迫他就範。他只想回家，他不想再領蘇震的情。所有欠他的，等回了北平，讓父親傾家蕩產來還他都行。他現在只想回家。
蓮弟見他不看書，把書放到一邊。樓梯那頭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蓮弟猜是蘇震回來了，走到房門邊把門開啟。上樓來的竟然是兩個從來沒見過的年青人，一男一女，都陰沉著臉。
“你們找誰？”蓮弟嚇了一跳。
那男的也不回話徑直走過來把房門推得大開。
莊凡聽蓮弟的聲音知道不是蘇震，他廢力的扭過頭想一看究竟。四目相接，所有一切都好像靜止了，方才還覺得有些燥熱的空氣變得冰冷。就像是開啟忘了關的電冰箱的門兒，颼颼的往外冒冷氣。他呆呆的看著門前的人，門前的人也愣愣的看著他。蓮弟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攔在門前瞪著那個年青男人：“你找誰？”
“你果然在這裡。”那人幹愴的笑著，笑聲漸漸變得憤怒：“你果然在這裡。”
莊凡渾身打了個激靈，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才踏出一步就跌倒在地上。蓮弟連忙扶住他：“你沒事吧。”
那人也上前一步推開蓮弟把莊凡從地上拎起來大聲咆哮：“你為什麼在這裡？你不是要回北平嗎？你不是要去德國嗎？”
莊凡木然的眸子半天才轉動了一下看著他憤怒的臉：“蘇少爺……”
“去你媽的蘇少爺。”蘇逸之揮
手在他蒼白的臉上留下五個鮮紅的指印，把他狠狠的扔在**：“我從來都沒想到你這麼賤。去潤城找我，只是過不下去沒有男人抱的日子吧。”
莊凡幽幽的打著寒顫，倒在**一句話都不反駁。蓮弟氣從中來，舉起拳頭砸在蘇逸之身上：“你是誰？你憑什麼打莊公子？”
蘇逸之不耐煩的把蓮弟推到一邊去。
蓮弟撞到桌了上摔痛了胳膊，更加氣憤的撲過來揪住蘇逸之：“來人啊，有強盜，有土匪。”
樓下負責打掃的老媽子和廚房裡的廚子跑上來拉扯蘇逸之和蘇杏華。蘇逸之不等他們拉扯，推開那老媽子和廚師轉身大步離去。蘇杏華漠然的看著倒在**的莊凡，輕輕的嗤笑一聲。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