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蘇逸之去教堂從馬丁神父那兒把他養的那隻鴛鴦眼的純白波斯借了回來。抱進杏華院子的時候,紅羅在院子裡做繡活。看到蘇逸之懷裡的貓她大吃了一驚,還是鴛鴦眼短鼻子的貓,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完全不怕人。她伸手摸了摸:“這是貓嗎?”
“外國來的,杏華在嗎?”蘇逸之笑著問。
“嗯。”紅羅猶豫的嗯了一聲:“最近不知道又是怎麼了,有點怪。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去看看。”蘇逸之抱著貓敲了敲房門。蘇杏華坐在桌子邊拿著本書發呆。聽到聲音,驀然回首,蘇逸之已經進來了。
“這是做什麼?”蘇杏華冷不丁的看到那個體型肥大的長毛白貓有些吃驚。
“你那天不是找貓嘛,它是馬丁神父從國外帶來的,二爸尋思著你可能會喜歡,叫我借來兩天,給你做個伴。”蘇逸之抱著那貓送到蘇杏華面前。
“不要。”蘇杏華一聽到“二爸”兩個字,立即變了臉,連帶著對那貓都不屑一顧。
“你這是何苦,就憑著下頭幾條爛舌頭根子就胡亂怨恨。這些年他對你如何,難道你心裡不清楚。”
“就是清楚才更恨。”蘇杏華板著臉睨了蘇逸之一眼:“這些事你是不會懂的。”
“是啊,我不懂。”蘇逸之扁扁嘴:“我就知道你生病他天天守在你院子裡。你去學堂不論風雨都是他接送。契爸都不曾這樣過吧。”
“是他害死我媽的。”蘇杏華豎起眉毛。
“你看見了?”蘇逸之反詰。
蘇杏華無語,氣哼哼的把手裡的書扔到一邊:“你說什麼都沒用了,你跟他都是蘇家的養子,所以你跟他是一國的。出去,你不用替他當說客,我什麼都不聽。”
蘇逸之皺起臉。這大小姐的稟性也不是什麼壞人,就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壞了脾氣。他抱著那隻波斯轉身出了杏華的房間,蘇杏華重重的把門關上。
紅羅站在院子裡吐了吐舌頭:“怎麼又……”
“沒事,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吧。”
紅羅點點頭,揉了揉那貓的耳朵。波斯繾綣的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把它放在這裡放兩天,杏華要是實在不喜歡,我再送回給馬丁神父。”
“好。”紅羅從蘇逸之手裡接過貓。蘇逸之回頭又看了一眼蘇杏華那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
蘇杏華背倚著房門,狠狠的咬著嘴脣。本來沒想到蘇舜青的,偏被蘇逸之這一攪和又讓她好端端的心裡不痛快起來。一看到這間屋子裡的擺設物什一多半都是她一提要求蘇舜青就想方設法替她弄來的,那一口氣就積得更深。她走到桌子前、架子前,抓起書本瓷瓶泥人之類的乒乒乓乓亂砸了一通,心裡的怨結氣一點都沒有消散。
“小姐……”紅羅守在門外,聽到屋子裡安靜了,才小心翼翼的過來敲了敲門。蘇杏華把門開啟,看到她懷裡抱著剛才蘇逸之送來的那隻波斯,狠狠的瞪了紅羅一眼。紅羅打了個寒噤:“你要不喜歡,我這就送回去……”
蘇杏華理也不理,邁出屋子往外去。
“小姐,你去哪兒?”
“不許跟著我。”蘇杏華惡狠狠的低喝了一句。
紅羅頓在院子裡看著她一轉眼不見了。
自從上回被那群土匪綁架的事鬧出來之後,蘇杏華好久沒出門。走到大街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的不快依舊不去。走了兩條街,心裡的氣還推在心裡,人越多越煩躁。她意興闌珊的轉身過身準備回家,看到前邊一對父女。父親清瘦高挑二三十歲的年經,女孩兒大約五六歲,臉蛋紅撲撲的,梳著兩小羊角辮子。走了幾步,女孩兒撒嬌說腳痛,於是父親把她抱了起來。
“羞羞臉,這麼大了還讓你爸抱。”路邊的小孩嬉笑著,繞著父女倆打轉。
小女孩一點也不以為恥,縮著鼻子哼了一聲,得意洋洋。
蘇杏華眼睛有些酸,捏著帕子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快步走回到蘇府門前。揹著大揹包的郵差看到她尊了聲“大小姐”。蘇杏華嗯了一聲,跨進蘇府大門。門房的小廝翻著手裡的信兀自自語了一聲:“真奇怪,莊公子都走了一個多月了怎麼還有他的信?”
蘇杏華微怔,退回到小廝跟前:“有莊公子的信?”
“是啊,還是從北平來的。”小廝從信件裡拿出一個大牛皮紙信封遞給蘇杏華。信封上的行體字虯勁的寫著“莊凡收”的字樣,蘇杏華也微微吃驚。
“我知道了。”小廝驀得一拍手:“一定是路上打仗把信給耽誤了。”
“嗯,給我吧。”蘇杏華拿著那封信慢慢的往自己屋裡走。不知道是什麼信,有點厚。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難道是許久沒聯絡,所以莊家的父母想對莊凡說的話太多?蘇杏華舉著信對著陽光,想看看信封裡有什麼。
目光落到郵戳上,時間是半個月前的。
蘇杏華怔了怔,把信封拿到眼前細看。沒錯,郵戳就是半個月前的。這封信想來沒在路上耽誤什麼。算一算日子,莊凡走了有一個半月。就算路上再難走,一個月的時間爬也能爬到北平了……
蘇杏華蹙著眉,想到這兩天老在院子裡看到的那隻貓,心裡冒出一個不好的猜測。她拿著信走到無人處,麻利的撕開信封。信中有一張單獨的信紙寥寥數語是莊父寫給莊凡的家信,說戰事稍停讓他可以回家了。另有一隻信封,則是讓莊凡轉交給蘇震的。蘇杏華也拆開來看了一眼,內容不外乎是對父親的一些感激之情。
莊凡難道真的沒有到家?
蘇杏華呆滯的看著手裡的信紙。
“小姐,您在這裡做什麼?”德福端著一碗藥路過。蘇杏華回過神,把信紙慢慢疊好,淡淡道:“不做什麼。”
“您不去看看二爺……”
蘇杏華皺著臉,不理睬德福的話,徑直回自己的院子。那隻波斯突然竄到蘇杏華的腳邊把蘇杏華嚇了一跳。她擰著眉抬起頭,紅羅吐吐舌頭抱著那隻貓:“我這就送到少爺那邊去。”
蘇杏華看著那波斯發了一會兒愣,抱過貓:“我去。”
蘇逸之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研究著地圖,用筆勾劃往北平去可行的路線。蘇杏華走進院子放下貓,那波斯就自然而然的跳到石桌的地圖上臥下,一臉優雅的神氣。蘇逸之抬頭看著蘇杏華,還以為她又要過來發點小姐脾氣,蘇杏華什麼話也沒說的把信放到他面前。
蘇逸之看著信封和幾張疊好的信紙有些疑惑。
“你看一眼。”蘇杏華說。
蘇逸之殿堂開信紙,才看了幾行字,立即翻看信末的日期和信封上的郵戳,然後震愕的看著蘇杏華。
“你……先前不是說流民裡頭有人著莊凡的衣服嗎?”蘇杏華皺著眉:“我在院子裡看以一隻黃貓,我懷疑是莊凡養的那隻。這段日子經常看到,在院子裡。按莊凡的性子,要帶走,應該不會半路扔下的吧……”
蘇逸這騰得站起來,抓著信紙往外走。
“你去哪裡?”蘇杏華一驚。
蘇逸之沒有回話,咬著牙骨,額頭上的青筋暴露出來,一臉駭人的表情。蘇杏華驚了驚,跟在他後邊看他走進蘇舜青的屋子。蘇舜青在房裡翻看最近一段時間的帳目,因為杏華的事,家也支出了一大筆錢,有些放在外頭的錢他計劃著該去遣人要回來。
蘇逸之走進來,將信紙甩到他面前:“你當時不是說魯局長沒找到嗎?”
蘇舜青詫異的拿起信紙看了看,輕輕吁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他出事了?”蘇逸之看著他一點都不驚訝的表情質問。
“你先冷靜。”蘇舜青抬起眼皮波瀾不驚的說。
“你叫我怎麼冷靜?”蘇逸之冷冽的笑了笑:“我要去北平,這就走。”
“看這信,他都沒到北平,你去北平有什麼用?”
“那我坐在這裡又有什麼用?”蘇逸之暴戾的轉身怒視蘇舜青:“如果說契爸出事了,你能坐視不理嗎?杏華出事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冷靜過……”
蘇舜青微微一顫,合上手裡的帳本:“魯澤平找到那個穿著莊凡衣服的人,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撿到他的衣服。像是遭人劫了,人被抓走,東西扔在路邊。再找,什麼線索都沒有……,兵荒馬亂的年月,什麼都有可能。”
蘇逸之呆呆的看著蘇舜青,木樁似的。這麼長的時候,他一直幻想著莊凡回到北平,幻想著與莊凡再見時如何像他道歉,跟他說明事情真相,幻想著結伴去德國。結果,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麼?他木木的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坎前,腿抬了好幾次,那道門坎硬是邁不過去。德七從外邊進來,看到他這樣子嚇了一跳,扶著他,他才踏出門坎。
“怎麼了?”蘇杏華站在院子外頭,她從來都沒見過蘇逸之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蘇逸之回過神,看她的眼裡立即湧出濃烈的恨意。若不是她跟碧鶯出的骯髒主意,莊凡又怎麼會賭氣離開?
蘇杏華被他的眼神嚇到,膽怯的退了一步。蘇逸之推開德七,自己一個人慢慢的踱回房間。
“去看著他,不要讓他隨意出門。”蘇舜青輕輕的咳嗽著,走到德七身邊說。德七點點頭,跟在蘇逸之的身後。蘇舜青轉身看到蘇杏華,蘇杏華冷哼了一聲,也離去。蘇舜青彎下腰,坐冰涼的石凳上發呆。
莊凡渾渾噩噩的躺在**,稍微動一動就天旋地轉。嘴脣乾痛得厲害,好像破了皮。舔舔,帶著血珠的鹹腥味。原是打算跟蘇震正式辭行,走到門前就昏了過去。再醒來就這樣躺在**四肢無力……
“你覺得怎麼樣?”耳邊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蘇震。莊凡廢力的移動眼珠看了一眼,是他。他很關切的坐在床頭,伸手摸著莊凡額頭的溫度。
“沒事。”莊凡皺起臉,想躲開,似乎不可能。
“好好休息吧,暫時不要多想。身子本來就弱,經不起再折騰。”
莊凡苦笑著閉上眼睛。事情好像早就已經註定,半點也不由人。蘇震替他扯了扯毯子,握著他的一隻手:“我說,你聽著。那天唐突了,蘇某跟你道歉。蘇某的心意,莊公子早就明瞭。我原只以為我可以把莊公子當成一個晚輩,一個朋友這樣和睦相處。孰知跟你相處的這段日子,每多看你一眼,蘇某心中的愛意就深一點。蘇某現在已經泥足深陷不能自拔。我知道莊公子不喜歡我,但我想請你給我一點時間。這段時間,讓我照顧你,興許你能慢慢對蘇某有所改觀……”
莊凡皺著臉,裝做沒聽到。蘇震嘆了口氣:“我早就知道,你心有所屬的那個人是逸之。但是他就要跟杏華成親了,況且他也並不知道,你之前在紅袖館的事……”
莊凡微顫,身體瑟縮著突然覺得一陣寒意襲人。
蘇震輕手輕腳的側躺在莊凡身邊:“我不在意,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莊凡屏住呼吸,裝做什麼都沒聽到,蘇震的伸慢慢的探進被子裡,隔著睡衣撫摸他的身體。
“不……”莊凡噁心的瞪大眼睛,廢力的嘶吼:“你走開……。”
“莊公子。”蘇震捋著他的頭髮,嘴脣輕輕的碰著他的臉頰。
“你說過,你不逼我。”莊凡用盡全身的力氣瞪視蘇震。蘇震悻悻然停下手,皺著臉放開他:“你好好休息……”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