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浩淼這天晚上在宮中當值,他是第一次值夜,因此少不了要向周圍的同僚討教一些規矩。幾個同班的人見他是昭妃的侄子,又是皇帝親自欽點的人,對他倒也親熱。一晚上的時間,就在忙著熟絡人的過程裡打發過去了。好在這御前侍衛,雖說也是伺候人的,但底下也有內侍和宮女聽著使喚,尤其是上夜宵的時候,四個人一組,跟交班的人換了班之後,便相攜著一起坐在桌子前,當值的時候沒有酒,可是菜式還是御膳房供應的,都是魚肉俱全,色香味也算周到。
許浩淼又是跟慣父親在外遊商的,交際口才十分了得,這一個晚班值下來,也就交了幾個口面上的朋友
。大家還相約著,待哪日一起沐休時,要去城裡哪處酒樓吃飯聽曲。彼此間也少不得問了問家裡的情況,得知許浩淼家中富庶,也沒人因為他是富商子弟而生出鄙夷。總之,這御前侍衛的日子,開端算還開的不錯。
只是許浩淼心裡藏著心事,一面擔憂著家裡的甑氏又要作亂,一面仍琢磨著如意觀的那個女道士璇璣。因此過了辰時交了班之後,也沒有與人多做寒暄,便匆匆出了宮,騎著馬仍回到許府中。()
他這一下了馬,自有小廝兒從他手裡接過馬鞭,茗煙則是在二門處迎上的,見到許浩淼就有些愁眉苦臉的說道:“少爺,您可是回來了,少奶奶病了,大夫才剛走呢!說是染上了風寒,從昨晚開始,就一直高燒不退。老爺急的沒法,見少奶奶房裡也沒個用得上的老嬤嬤,這就給秦府遞了信,一會兒,說是親家老太太就要親自過來了!”
“什麼?你說少奶奶病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也沒個人來告訴我一聲?還有,咱們府裡這麼多的下人,難道還伺候不了一個少奶奶嗎?這昨夜才發的病,為何要去通知秦府?這……。這不是上趕著給我找麻煩嗎?”
茗煙一聽主子語氣不好,便連忙縮著頭道:“少爺,是老爺派人去請的秦老夫人。他說如今咱們府裡亂糟糟的,若是再耽誤了少奶奶的病情,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再說了,吳姨娘和年姨娘始終只是姨娘,哪有姨娘上趕著去照顧生病的少奶奶這樣的事情?您昨夜第一次當夜值,老爺怕您分心,就沒有通知您。”
不怪許浩淼一聽自己那老岳母就頭疼,實在是這其中也有他的緣由。且不說這秦氏是秦府的幼女,只說秦老夫人那一副護犢的樣子,就很叫女婿許浩淼感到有些吃不住。
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這信也遞了,不用說,一會肯定老太太就殺了過來。
許浩淼心中哀嘆一聲,心道自己這補覺肯定不用想了。於是勉強打起精神來,先去父親房裡請了安,又問了問甑氏的情況。許景逸看來昨晚也是不曾休息好,眼圈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青色眼圈。父子兩說不到幾句話,許景逸又擺起做爹的姿態來,訓斥兒子道:“你如今只管顧好你媳婦和自己的公事,這家裡其餘的事情,有你老子我呢!”
說完又嘆口氣,忍不住抱怨道:“咱們說回正事,你這成親都大半年了,卻總這麼跟你媳婦分居著,我這大胖孫子抱不上不說,就是親家夫人那裡,你這回也不好交代啊
!這秦氏我看也沒什麼不好的,出身不錯不說,性子也算溫和,怎麼你小子就是家花不愛愛野花呢?”
許浩淼一提起自己那老岳母,就忍不住來氣,心裡只覺得自己老爹這麼一個舉動,真像是故意的一般,於是便回道:“兒子肖父,我這不是跟您學的嗎?想當初我母親在世的時候,您不也是經常留在兩位姨娘房裡歇著?便是初一十五,也不定能在上房陪著呢!如今母親去了這麼些年,您倒好像把從前的事情全忘了一般的。所以說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才是男人的通病呢!”
“你……。你這逆子!哪有你這樣跟老子說話的?你爹我那只是三妻四妾,再平常不過的居家過日子罷了!再說了,若你爹我真是冷落你母親,那你們三個又是從哪裡來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還知不知道古人的教誨?還敢跟我頂嘴?”
許浩淼每次只要一聽到老爹拿子嗣來說教自己,他也就只能偃旗息鼓了。畢竟,在他這個歲數,許多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已經兒女繞膝了。
於是眼角掃了掃安靜的正房那邊,眼看自己來了這麼一會兒,也不見甑氏有半點響動傳出來,想來這會是消停的。於是便藉機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只是許浩淼不知道,他這面剛剛走人,那頭,許景逸就忍不住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他怔怔半響,卻忽然露出了惆悵的表情。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終於一點一滴的想起了髮妻的種種好處。而自己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真如兒子所說,總是肆意妄為,不曾真正好好體諒過髮妻操持家務,養育兒女的辛勞與煩惱呢?
姨娘自有姨娘的好,可姨娘再好,也是個妾。妾的存在,是要有賢明能幹的正妻代為持家的情況下,才能盡情的在他面前溫柔小意的。
可如今離了髮妻之後,只今日這事就能看得出來,不論是自己寵愛的吳姨娘,還是替自己生下了一子一女的年姨娘,都是上不得檯面當不起大家主婦的小家之女。
可是自己當年,怎麼就覺得她們竟比自己的髮妻還要好呢?難道說,真是自己辜負了髮妻,以至於讓她最終在閨中積怨抑鬱而去?
一想到這裡,一向驕傲自負的許景逸終於露出了懊惱的神色。他坐在圓桌前,禁不住一手撫住自己的前額。一任無邊的回憶與追思,將自己湮沒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