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設定容量不小,一筐蠟,一次就蒸完了。等那引流槽裡面再也流不出彩色的蠟液來,阿喜將灶中的火熄了,揭開了鍋蓋。蒸籠上面的那塊細布,上面細細的全是蠟蟲的小屍體,一點剩餘的蠟也沒有了——蒸汽溫度比開水的溫度要高得多了,經過蒸汽蒸那麼久,根本就不會還有蠟殘餘。
阿喜將那布抖抖,將上面的蠟蟲屍體全部抖落乾淨,再將布細細洗乾淨,晾乾,這才開始處理起那小半桶的蠟液裡。
全部用紅色蠟熬製出來的蠟,果然不出她所料,是鮮豔的、漂亮的紅色,非常的純淨,非常的可愛。
她能夠拿這些蠟做個什麼東西出來呢?阿喜有些苦惱起來。做成紅燭?那也太沒有想象力了。而且,雜貨店都有紅燭賣,她費了這麼大功夫才做出來的紅色蠟,可不能做這樣廉價的東西。
可是做個什麼東西才能讓它上檔次呢?阿喜想了又想,得到很多主意,又一個一個地推翻。院子裡面的那三塊蠟色的蠟已經都晒好了,她還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家裡有人嗎?不速之客來了。”家門口突然有人說。
阿喜奇怪地抬頭。現在正是採收蠟種的時候,所以爹孃與樂子都去忙了,阿翠與阿輝也跟著去了,只有阿喜,因為還在考慮這彩色蠟的利用,加上人手也夠,就沒有去。
現在家裡沒人的時候,是誰來了?
“小姑娘,你還記得我嗎?”來人款款地踱進了院子。阿喜睜大眼睛看著,原來是那個胡逸之!他竟然到她家來了!
“這次你是走路來的?”阿喜挖苦他道,“你的船賣掉了?”她一看見他,就想起上次那場鬧劇,那麼多人將她全家強行帶到那艘豪華船上的事,就沒有好氣對他。
“哦,船還在碼頭上停著呢。只是門簾都沒有了,實在是不好見客,所以只好我親自來了。”胡逸之微微笑著說,“小姑娘。你好像不怎麼歡迎我?”
“你自己不是都說了嗎,不速之客,什麼叫不速之客?就是不受歡迎的客人,還想要主人怎麼歡迎你?”阿喜語氣很衝,這人怎麼越走越進來了,她可沒有請他進來啊,“你怎麼還不走?我父母都不在。你進來也沒有用。”
“沒事,我就是來找你的。”胡逸之走到她跟前,坐在她旁邊的那把空椅子上,坐得是那樣的舒適,好像那並不是一張雜木的小椅,而是他慣常坐的舒適的上檔木料所制的官帽椅一樣。
阿喜理都懶得理他,繼續思考著自己的問題,怎樣才能利用這彩色蠟塊做出合適的產品來呢?拿著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了又畫,可是始終不滿意,拿不出一個好的方案來。
“咦。這塊蠟是紅色的,是添加了什麼染料?”胡逸之似乎沒有看到阿喜的臉色,開始驚奇地研究起阿喜面前那塊紅色的蠟來,“這紅得可真是均勻,真不錯,是你家新研製出來的什麼染料嗎?”
“是啊。”阿喜隨口便答道。
“什麼染料這樣好?”胡逸之有些驚奇,拿著那塊蠟翻來覆去地看著。
“殺了個人。”阿喜說。
“啊?”胡逸之一愣,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用他的血染的。”阿喜接著說完。
胡逸之哈哈大笑起來,連道“有點意思,有點意思”。這小姑娘。還會說冷笑話呢。
“我也覺得有點意思,”阿喜終於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你的那麼多漂亮的制服丫環呢,她們怎麼沒來?還有那些端著盤子的夥計了,都還在門外候著嗎?”
“他們都還在船上。”胡逸之看著阿喜。研究了一下阿喜的表情,說。他怎麼覺得,這小姑娘說起這些來,有些生氣啊?對了,上次就是他的家人將她全家強行請去船上的……還記仇哪?這小心眼,比針鼻子真沒大多少啊。
“這麼說,你是走路過來的?”阿喜仔細打量了一下胡逸之的全身上下,“真讓人不敢相信,你竟然會走路。”
“我為什麼不能走路?”胡逸之讓她看得只覺莫名其妙,“我什麼苦沒吃過,走走路怎麼了?”
“你不是天生富貴?”阿喜奇怪地問。上次看他的表現,享受得那樣理所當然,她還以為他是生下來就這樣享受的呢。
“也算是天生富貴,可是現在我的富貴,也確實是我親手掙回來的,你能理解嗎?”胡逸之說。
“不理解。”阿喜搖搖頭,算了,她也懶得理解,他的富貴是不是天生的,與她有什麼關係啊?
“你不好奇我來找你有什麼事?”胡逸之問。
“如果跟上次的事情一樣,我還要問什麼呢?”阿喜發覺身邊有個人不停地打攪,她根本就沒有辦法真正去思考,乾脆將那三塊蠟全部收進了倉庫,鎖上門,正色對胡逸之說,“那個酒都喝死人了,你還跑過來幹嘛?”
“是‘岷江春’喝死人了,可是這個酒沒有喝死人啊。”胡逸之一笑,“雖然重新再做個牌子出來是比較麻煩一點,不過也有好處,那就是,我可以給它起個更好聽的名字。怎麼樣,要不要合作?”
“生意這樣的大事,你應該去跟我爹談。”阿喜對這個酒生意一點興趣也沒有了,那五千壇酒砸在手上的日子,實在是不想再熬一回。太折磨人了。
如果讓他去找爹談……阿喜清楚自己的爹,他是完全不想再做生意了,如果胡逸之能說服他才怪呢。他爹可能見識不廣,學問不多,可是他拿定主意的事情,卻是很難更改的。她一點都不擔心她爹會被胡逸之說服。
“不,這件事情應該先跟你談。”胡逸之微微笑著,“那個你說的人参果,我找了很多的專家去研究,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它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所以我想,可能它是真的由仙人種植出來的?所以就來想跟你談,如果由你提供這種人參果。而我提供其它所有東西的話——分成我也可以再往上加些,這個生意,你願意不願意做?”
“前段時間我哥哥回來了,”阿喜卻突然說起旁的事來。“我問他《西遊記》是怎麼回事,孫悟空又是什麼人,然後他就給我講起了這個故事,我也知道了你問的人参果的祕密了。”阿喜狡黠地看著胡逸之,“我知道人参果是什麼的,對人有什麼好處我也知道了,你覺得。我會將它拿出來賣掉麼?我要留著自己家吃的。”陳世謙哥哥可是再三叮囑她了的,一定不能再釀酒賣了。她當然要聽的。
胡逸之的臉一下子就陰了下來,說:“你留在手上也沒有用處,為什麼不繼續賣酒呢?”
“我們可以自己吃,延年益壽呢!”阿喜說完,看著胡逸之,“胡老闆,你真的不要再勸了。我的心意不會改變的。”
胡逸之有些無奈。他本來信心滿滿,找了好大一堆人,仔細研究。只希望能夠將這個人参果的祕密找出來……可是沒想到,這麼長時間了,一點進展都沒有,這讓他不得不開始相信阿喜的話來。
如果真的是仙家的寶貝的話,就更要弄到手了,當今聖上信奉長生不老之術,如果他能夠將這樣的仙果獻上的話……他就不會再只是一名商人了,一名必須依附權貴才能生存下來的商人了。
“你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肯將它賣給我?”胡逸之非常耐心地問。
“如果你永遠不會來煩我及我的家庭,我才會考慮的。”阿喜回答得非常的絕。
胡逸之微眯著眼。仔細地盯著阿喜,阿喜也挺起小小的胸膛,盯著他,怎麼,你的眼睛還會發暗器哪?想這樣盯著人,就讓人投降嗎?
“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胡逸之一字一頓地說,“我還會來找你的。”
“好走不送。”阿喜朝胡逸之揮揮手,胡逸之快步出了院子,門口果然一大堆下人正在等著他。見他出來了,那抬轎的轎伕趕緊抬著轎過來,胡逸之卻擺擺手,示意想要自己走走。
他有多久,出行不用走路了?胡逸之回想起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一樣,可是,為什麼那飢餓的感覺,那寒冷的記憶,卻是如此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胡逸之大步向前行著,身後,所有的下人都一聲不吭,安靜地緊跟著他。
回到船上,胡逸之坐在房間裡,盯著那門上的珍珠簾,突然便覺得煩躁異常,那珍珠門簾怎麼看就怎麼覺得礙眼,他大聲吩咐:“把所有的珍珠門簾全部拿下來!”上次那個簾子丟失後,他讓手下人查找了幾天也沒有線索,雖然及時換上了新的,但他卻懷疑那簾子是被王家人拿走了,所以剛才才會那樣試探阿喜。
可是現在,他看著這些珍珠門簾,卻覺得非常的難受。
“是!”一個管事迅速上前,“請問老爺,這要換成什麼門簾呢?”
“什麼都不換,就先空在這裡。”胡逸之說。
那管事雖然覺得詫異,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領到命令,馬上就帶著手下眾人忙活開了,片刻功夫,船上所有的珍珠門簾都已經取了下來,只剩下一個個光禿禿的嘴。
唔,這樣便舒服多了。胡逸之頓時覺得身上輕鬆了很多。那些珍珠門簾懸在門上,不知為何,突然就讓他難受起來……還是取下來舒服。
他很小的時候,家中也是這樣,處處都是珠釘玉綴的……可是到他年紀漸長,這些東西便都漸漸的不見了……那如同大嘴一樣空洞的心門,陪了他很長的一段時間。
他怎麼就將這樣的事情都忘記了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