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程寶麗和鄭平第二天一早就拿了相關材料去調戶口,辦得很順利,沒多久就‘弄’好了。回來的路上程寶麗心情特別好,房子買好了戶口要辦得差不多了,等回頭他們北上去北京‘弄’一下戶口,他們就成北京人了!多氣派多有面子!
程寶麗回來之後沒提回孃家的事情也壓根沒打算回孃家,她還記著兩年前的她媽和程寶雅做的那些事情,當初心寒了,如今也兩年時間一過也沒忘了當初心寒的感覺。說她沒良心也好,說她冷血也罷,反正她是不想回去的,她沒和其他人說過她的想法,陳靈靈也沒有說過,她想她不提就當沒有這些事情吧,辦了手續看了該看的人就回省城,全當她是個膽小的縮頭烏龜好了。
對!她就是縮頭烏龜,她另可當個烏龜也不想回孃家!!
但她不提,鄭平這個當別人‘女’婿的卻不好不提,回來之前他留意到程寶麗沒買東西自己還專‘門’買了點東西帶回來,他知道程寶麗也留意到了,但是什麼都沒有,夫妻兩個特別有默契的都沒有挑起這個話題。
但現在該辦的都辦完了,鄭平回去的路上便道:“等會兒回去拎東西去看看你媽他們吧,也有兩年沒回來了。”這兩年沒回來,就是實打實的沒有半點聯絡,程寶麗沒有和孃家人聯絡,孃家那邊也沒有人來打聽。
程寶麗本來臉上是輕輕鬆鬆的笑容,鄭平一提這話她的臉立刻就落了下去,但‘女’人也沒說什麼,想了想,恩了一聲,默認了。
兩人回去拿了東西,收拾了一下就往程寶麗孃家趕,結果回去一看,傻眼了,還是原來的巷子老樓,可裡面住的竟然都是陌生人!!
一個老太抱著個小寶寶坐在一樓裡屋的椅子上,另外兩個陌生‘女’人坐在樓上的‘床’上聊天,看到進‘門’的程寶麗和鄭平,幾雙眼睛相互瞪著,都十分莫名其妙。
抱著孩子的老太疑‘惑’道:“你們找誰?”
程寶麗瞪眼看著他們,更迦納悶:“這不是周恆山家麼?”周恆山就是她的那個繼父。
老太太“哦”了一聲,屋子裡幾人眉眼都鬆散了下來,道:“原來的人啊?搬走了啊,你們是他們家的親戚吧?他們已經搬走了,房子賣給我們家了。”
程寶麗和鄭平都十分驚訝,搬走了?竟然搬走了?!
程寶麗道:“搬走了?你們知道他們搬哪裡去了麼?”
老太太眨眨眼:“這我們也不知道啊,聽說是跟著大‘女’兒一家去了外省吧?”
外省?程寶麗愣了,難道是山東,程寶雅的男人倒是在山東,難道去了那裡?
旁邊一個年輕‘女’人道:“他們家這裡好像沒什麼親戚吧?沒聽說,不過有個兒子倒是沒走,你可以問問,在釀酒廠工作的,前天我在菜市場還遇到他家媳‘婦’兒來著。”
老太太道:“對啊對啊,他媳‘婦’兒剛生沒多久吧?可能是生孩子所以才沒走吧。”
程寶麗和鄭平拎著東西一前一後出來,兩人誰都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他們兩年沒回來,原來程寶麗孃家已經賣了房子搬走了。
程寶麗一時有些沒辦法接受這個現實,鄭平倒還冷靜,他道:“走,我們去你弟弟家看看,不是說程寶駿他們還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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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寶駿他們住在縣城的老街,那塊地方是縣城迄今為止最老的街巷,裡面大多都是平房,地上還鋪著大塊石板。二十年之後可以喚作古樸淳樸文化遺產,放到現在,就只有一個字能形容——“窮”!
程寶駿住在巷尾,很好找,總共就兩間破平方,還是那種老舊的帶木‘門’栓的房子,房頂是灰黑‘色’的瓦片,‘門’口都是磨得不平整坑坑窪窪的石板路。鄭平敲了‘門’,沒多久有人來開‘門’,是個年紀和鄭‘奶’‘奶’差不多的老太太,鄭平和程寶麗見了都覺得有點面熟,但是第一眼見到都沒反應過來是誰。
老太太顯然也沒反應過來,開了一扇‘門’,疑‘惑’道:“你們找誰?”
程寶麗道:“請問程寶駿在家麼?我是他二姐。”
“哦!!”老太太一下子反應過來:“是寶麗啊!!我是季雲的媽呀!!這個是鄭家老二吧?快,快進來,我都沒認出來。”
季雲就是程寶駿的媳‘婦’,眼前這位自然就是程寶駿的丈母孃了。
鄭平和程寶麗進了‘門’,兩人下意識都打量了一下房間,竟然和記憶力沒什麼太大差別,小小蹩腳的兩間房,裡面是睡覺的房間外面擺著吃飯的桌子,廚房在裡面公用小院子擺的一個棚子。要真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屋子裡多了很多小孩子的東西。
他們離開的時候程寶駿和季雲還沒有孩子,一晃眼兩年,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老太太想必是過來照顧孩子的。
屋子小又放了一堆東西,老太太熱絡地給他們找茶杯倒水,屋子裡孩子聽到了響動哭了出來,老太太一手拿著水瓶一手拿著拿著茶杯在狹窄的桌邊轉不過身,聽到屋子裡的哭聲一邊倒水一邊道:“來了來了,外婆來了,浩浩等一下啊。”
程寶麗都要看不下去,起身進了屋子,發現襁褓裡的孩子竟然是直接睡在‘床’上的,她把一點點大的孩子抱起來哄了哄,孩子很快又安安分分睡著了。
程寶麗把孩子放回‘床’上,目光一轉在屋子裡看了一眼,滿當當都是東西,屋子本來就小,放了‘床’兩個木櫃子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竟然沒有一個放小寶寶搖籃的地方,就只能睡在‘床’上。
程寶駿家是個什麼情況她以前多少也瞭解的,只是走得不近知道得不多,如今來了一趟只看了幾眼,心裡有些泛酸,難怪當初季雲要這麼努力的去爭取那套房子,他們確實太困難了,自己當初捱了那一巴掌,也真是她自己活該!
老太太給他們倒水,鄭平就把東西放在外面的桌上,堆了滿滿一桌子。
老太太不好意思:“來就來了,買那麼多東西幹什麼呀?”鄭平笑笑不說話,這些東西本來是分給孃家人的,如今孃家人都走了只剩下程寶駿他們,東西帶過來,自然就多了,只是這話他也沒法解釋,反正都帶來了,索‘性’都給程寶駿他們了。
程寶麗哄了孩子從裡屋出來,剛剛好大‘門’從外面推開了,程寶駿和季雲回來了。
四人一打照面,都是一愣,程寶駿愕然道:“你們……回來了?”
鄭平笑笑,程寶麗見了他們略微有些尷尬,道:“是啊,昨天剛回來,回了孃家看了看說是都搬走了,就剩下你們了。”
這話一說,屋子裡靜了下去,顯然挑起了個不好的話題。
季雲和程寶麗對視了一眼,兩個‘女’人都有些尷尬,老太太就招呼四個人坐,給他們一起倒水拿吃的。
一開始大家寒暄了一下,接著鄭平就提到程寶駿孃家離開的事情,問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句話問出來,季雲和程寶駿竟然都沒有接話,老太太在一邊想開口說什麼,被季雲掃了一眼,索‘性’進裡屋看孩子去了。
男人不善語言表達,最後還是季雲開的口:“他們當然要走了,欠了一屁股錢,賣了房子,還把我和寶駿蓋房子的血汗錢拿走了。”
程寶麗和鄭平對視一眼,兩人心裡同時一跳:“欠錢?欠什麼錢?”
“抬會,就是民間借債,把錢給抬會,利率比銀行高,介紹別人入會還能多分錢。去年的事情了,當時縣城裡好多人都‘弄’這個,瘋了一樣,都在想著天上掉餡餅,今天拿出去一百,明天就收回來兩百,這怎麼可能?”
“抬會”是什麼東西鄭平和程寶麗當然知道,走南闖北的韓治軍以前就和他們說過,這玩意兒就是錢滾錢人滾人,民間放債的一種,一開始能賺到不少錢,後來投的越多虧得就越多,一家帶著一家,一人拉著一人,從上到下能有幾百人幾千人都在搞這個,最後抬會的會長把錢一卷,下面的人屁都看不到一個。以前這東西在浙江那邊特別多,後來國家‘插’手整頓才停息了風‘波’,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在他們這個江北的小城。
鄭平道:“抬會的大頭兒跑了?”
程寶駿點頭:“跑了,把所有人的錢都捲了,媽他們欠了下家好幾萬,他們上家又欠了他們錢,最後跑到抬會會長那裡,人家早跑了。當時都‘亂’套了,一家家都在外面要錢,他們問別人要錢,別人也欠他們錢。最後沒辦法,程寶雅說要走,他們就把房子賣了,去山東了。”
程寶麗道:“你剛剛說拿了你們蓋房子的血汗錢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季雲突然就趴到桌上委屈地哭了,邊哭邊道:“他們在外面欠了錢,沒錢,就騙我和寶駿說把房子給我們,問我們拿蓋房子的錢,說給我們蓋房子。然後拿著錢跑了!這真的是親媽乾的事情麼!?我那會兒大著肚子懷了七個月了,這就是他們乾的事!!!”
鄭平和程寶麗這次就跟被雷劈了一樣愣住,程寶麗孃家是個什麼德行他們一直都知道的,但是誰都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欠了錢騙親兒子的錢然後跑路?這真的是至親的親人能幹出來的事情麼?這可是親媽親兒子呀!
程寶麗一直知道她媽最喜歡的就是她姐程寶雅,卻怎麼都沒想到家裡唯一的男丁竟然會遭遇這種事情。她可以想象當時季雲他們受到了多大的打擊,婆家所有人都走了,錢也被騙光了,她當時也已經有一年多沒回家了。
季雲哭著,程寶駿在一邊道:“別哭了,姐和姐夫不是回來了麼?”
季雲抬起頭,動了動嘴,想說什麼最後卻沒有說,但鄭平和程寶麗心裡都清楚,季雲對婆家的怨恨是非常深的,其實這事兒落他們頭上,肯定也是恨得要死。
程寶駿突然道:“對了,你們回來之後,有人去找過你們麼?”
鄭平有些莫名其妙:“找我們?”和程寶麗對視一眼:“沒有啊。”
季雲道:“那就好,你們那會兒不在家也算是躲過了一災,當時他們欠錢,放話說母債子償天經地義,討債的人就找我們,還去你們職工大院兒裡找你們,估計聽你們院兒裡的鄰居說你們搬走了才沒去,反正當時我和寶駿煩都要煩死了,尤其是他們卷錢跑路了之後,我那會兒都快生了,他們來家裡,翻東西找錢,還要砸東西。”季雲說道這裡的時候臉上顯出一陣疲憊感,看上去就像是特別累,表情無神眼裡無光,似乎回憶起那段過往心裡滿滿都是生不如死的怨念,如今那股怨念在心底久久醞釀沉澱,已經成了掀不起半點漣漪的死灰。
程寶麗聽到這裡都要聽不下去了,心裡難受得不行,她以前覺得自己慘,現在才知道她這個弟妹這兩年才是有多不容易,嫁給程寶駿就沒過過什麼安生日子,最後給自己鬧了一身麻煩,還被婆家騙了蓋房子的錢。
鄭平還很冷靜理智,他問道:“那那邊的房子呢?地皮給你們了?”
程寶駿點頭:“是啊,幸好還有個地皮。”要不然這日子真是要過不下去了。
鄭平點點頭,給程寶駿遞了煙,道:“不管怎麼樣,這日子還要過,你們現在既然生了孩子就好好過,以後日子會好的。季雲……”
季雲應了一聲,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鄭平對她道:“他們走的時候拿了你們多少錢?”
季雲頓了頓,把心裡一直記得的那個數字報了出來:“一千三百八。”
鄭平:“房子蓋了麼?”
程寶駿:“還沒有,一直空在那裡。”
鄭平道:“這樣,我和你姐出錢,幫你們把房子蓋了,先蓋個兩層小樓,以後要怎麼裝,買傢俱電器什麼的你們就自己來,成麼?”
季雲和程寶駿都愣了,程寶雅道:“你姐夫說的也是我想的,我們兩家都不容易,我和寶駿這都是被親媽給扔掉了,她不要咱們了,但不管怎麼樣,我和寶駿還是姐弟,我老家就沒有親人和孃家了,你們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程寶麗沒有說虛的,她就是這麼想的,她不想人生後半輩子一個至親的親人都沒有,她親爹死了,親媽兄弟姐妹都走了,只有這麼個弟弟和弟妹,還都是老實人,要不然也不會被騙得這麼慘。
鄭平的這個決定一下子就拉近了兩家的距離,季雲和程寶駿也都沒有想到,從這天開始,往後他們的人生,翻開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程寶麗他們中午留下來,季雲的媽媽和季雲煮了一桌子菜招待他們,兩家人聊了聊近況,又提到了孩子和工作,最後走的時候,約了明天一起去訂黃沙水泥買蓋房子的材料。
第二天辦完了正事,程寶麗他們還去蓋房子的地皮那裡看了看,地方還真不小,蓋個二層小樓還能再‘弄’個院子,比他們在北京的房子大多了。
季雲以前為了房子的事情扇過程寶麗,如今反而要她幫忙蓋房子,心裡特別過意不去,便一直說錢算他們借的,以後一定還。
鄭平道:“不用這樣,只要你們還記得寶麗的好,以後我們回來還念著咱們是親人一起吃飯,還讓洋洋喊你們舅舅舅媽就行了。誰還沒有個過不去的坎兒,我們今天拉你們一把,以後我們有事,你們也拉我們一把就行了。”
季雲和程寶駿心裡感‘激’得要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生活這麼有奔頭過,程寶駿現在不是工人了,因為表現好便調到了辦公室工作,如今也算是文員,季雲因為生孩子從車間調離了出來,如今在‘門’市部工作,兩人的工作都比以前好了很多,而且他們那個釀酒廠效益一直不錯,這兩年出了一個酒還賣得很火。
鄭平就鼓勵他們好好工作,有時間可以帶孩子來省城玩,季雲心裡感‘激’嘴裡說不出什麼好話,便從‘門’市部用員工價買了酒送給他們,一連塞了好幾瓶。
本來有了錢也可以蓋房子了,程寶麗和鄭平的事情辦完了,也就可以回省城了,可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傳聞中“已經卷了錢離開的孃家人”突然又冒了出來,還找上了‘門’兒!
那時候程寶麗已經把家裡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行李也收拾全了,鄰居給的醃‘肉’醃魚還有季雲給的酒、‘花’生都收拾起來了,程寶雅就像憑空冒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了她家‘門’口,因為‘門’沒關,直接走進了屋子。
程寶麗一轉頭就看到了程寶雅,程寶雅穿著一身紅棉襖,兩手放在身前笑呵呵看著她,道:“寶麗啊,聽說你在省城發了財回來了?還去了北京呢?”那口氣‘陰’陽怪氣的,聽得程寶麗汗‘毛’之豎。
程寶麗剛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聽完這話心裡就只剩下冷笑了,她想鄭平說的沒錯呢,有些人看他們有錢了就臉都不要了直接貼上來,她姐的這吃相真是要有多醜就有多醜!她不冷不熱回道:“你不是欠債跑路了麼?原來沒走。”
程寶雅十分不要臉道:“媽讓我特地過來的呢,”眼睛朝桌子上的幾個包看了看,笑眯眯道:“回來了帶了什麼好東西?”
程寶麗:“沒東西。”
程寶雅挑眉瞪眼:“怎麼會沒東西呢?聽說你還去了北京呢。”
程寶麗兩年沒回來,她媽她姐是個什麼樣子她記得,是個什麼德行她也沒忘,但她怎麼都沒想到有些人真的是越過越不要臉!!上‘門’竟然直接要東西,下一步是什麼,要錢?要房子?
程寶雅進了‘門’就探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專‘門’瞧著家裡有什麼好東西,在別人家在外面她當然不會做這麼噁心的事情,但在她這個妹妹這裡,她忍不住就流‘露’出這些表情和做派,一點顧慮都沒有,似乎這樣才是她們姐妹正常的相處方式。
程寶麗簡直是被她姐那副表情和神態還有說的話給噁心到了,現在回想以前,何止是此刻,兩年前、更早之前、十幾歲的時候、還有小時候,她姐和她相處就一直都是這樣的,肆無忌憚,想到什麼說什麼,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從來沒和她客氣過。
程寶麗被噁心得不行,皺眉道:“你走吧,我這裡什麼都沒有,我也不想看到你。”
程寶雅換了一張臉,冷冷道:“有你這麼當‘女’兒的?回來什麼都不帶?說出去多難聽?”
程寶麗如今也不是吃素的,“難聽?和我沒東西給你們比起來,欠債捲了親兒子的錢跑路,還撒謊說去了山東更難聽更不要臉吧?!你給我滾出去,別讓我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