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三位大人,是覺得無論誰登基都好,還是心中另有人選?”
三個人都有冷汗。此時表態,就有一半的可能要輸掉,不表態,無論誰繼位都不會給騎牆者好果子吃。他們都沒想到情勢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兩邊竟然會撕破臉當眾逼迫眾人給意見。
躊躇之間,熙和長公主開口:“張德,請三位大人去別處歇息。三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以後,還請在家仔細調養身體。”
長公主無權干涉官吏罷免,可這話一說,也就無形中斷了幾人的官路。
內侍上前,其中一人長嘆一聲,搖著頭走出去了。
其他兩人似有動搖之意,可內侍們並沒有給他們更多時間考量,很快將他們“扶”了出去。
殿中只剩三對二。
靜妃那邊只有兩位老臣,可她一點不著急,反而朝如瑾揚了揚臉。
靜妃是皇帝登基之後才選秀入宮的,年輕貌美,家世也不錯,而且能在當年皇后執掌的內廷中把兒子生下來,平平安安養到現在,除了有皇帝的偏袒照拂之外,她自己本身也不愚笨,反而稱得上聰明。
聰明的女人往往驕傲,皇帝這個人,歷數他素來寵信的嬪妃,大多都是性子有幾分傲氣的。靜妃的傲又透著柔婉,不像慶貴妃那般強硬粗俗,於是更加順風順水,最後還成了和皇后一同協理六宮的人選。
這樣的順利滋養出不同常人的嬌美,此時她略微揚了揚臉,精心描繪的眉眼便如水邊紅芍,迎風盛開。旁邊李閣老看在眼中,甚至有一瞬間的失神。
如瑾將靜妃的自信滿滿和李閣老的失態都看在眼裡,緩緩道:“娘娘,大局已定。”
靜妃立刻掩口嗤笑,“靠人多人少的表態就要定大局,真是天真!”伸出塗了丹蔻的足有寸許長的指甲指向安陽侯等人,“藍氏,難道你以為單憑他們幾個,就能將你扶上皇后寶座?本宮勸你不要太囂張,不然後頭可要追悔莫及。今日早晚有你哭的時候,要是現在求饒本宮還可網開一面。”
帝位更替,自然不是靠幾個女人吵嘴就能決定的。單靠幾位老臣被迫表態,也不現實。如瑾自然明白靜妃言下之意,也更加篤定大峰兩個衛所的異動果然與靜妃有關。
只是她不想在這裡無謂鬥嘴,遂扶著侍女的胳膊慢慢站起身來,邀請陳嬪一起出去。同時招呼安陽侯幾人跟上,“去吩咐行人司起草詔書宣告天下,先帝駕崩,長平王於國家危難之際扛鼎繼位,是為新君!”
“你敢!”靜妃霍然而起,秀目中劃過狠厲,“李閣老,讓行人司起詔宣告,十皇子靈前繼位,長平王急速交出兵權出京就藩,從此無旨不得進京,否則以謀逆論處!”
安陽侯和李閣老全都聞聲而動,幾乎是同時往殿外搶出。
如瑾道:“趙侯爺不必著急,您身份貴重,要記得無論何時都別失了自家和朝廷的體統,那才當得起國之柱石。行人司又不是誰都能去頤指氣使的地方,就讓李閣老一頭大汗撞進去,看人家肯不肯為他寫詔書。”
安陽侯聞言立刻放慢了腳步,正正頭上冠帽,彈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踱著方步往前走。顯然被“國之柱石”幾個字刺激到了,先將架子端起來。
李閣老見狀跑也不是,跟著一起放慢腳步也不是,一時有些尷尬,最終恨恨哼了一聲,甩著袖子走了。
靜妃冷笑:“行人司不肯為李閣老寫詔書,難道就能為安陽侯寫?沒有內閣籤,本宮看你的詔書怎麼往下發!”
“這個不需娘娘操心。”如瑾朝熙和微微低頭告別。
熙和長公主一直端坐椅上沒動,看著兩邊爭鋒,知道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暗暗發生,也為有以不變應萬變。
陳嬪扶著如瑾出門,頭也不回的吩咐一聲,“張德,把東西給靜妃看看,免得她夢做得太久,驚醒時要發瘋。”
張德低頭躬身,擊掌三下,殿外一個內侍提著碩大的木盒子進來,放在當地。
張德朝熙和行禮道:“請長公主閉目片刻,這東西有些血腥,恐驚了殿下的駕。”
陳嬪和如瑾已經離開了,殿裡靜悄悄的,只有張德的人和靜妃一眾。那箱子提進來熙和就聞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氣瀰漫開來,見張德這樣說,心下已經知道不是好東西。
可她背脊越發挺直,沉聲道:“昔日皇上登基之時,本宮什麼血腥沒見過,這時候怎會怕區區一個箱子。開吧。”
張德朝內侍點了點頭,內侍躬身掀開箱子蓋。
正密切關注的靜妃打眼一看見箱內東西,立時下意識扶住了侍女胳膊,驚得面色發白。
“這……是什麼!”強自鎮定的口氣。
熙和眉頭皺了兩皺,面色倒還好,但也不敢再多看,轉頭朝向張德等他解釋。
盒子裡面血淋淋兩顆人頭。
張德揮手讓內侍將盒子蓋上了,躬身很謙卑地回稟道:“長公主,娘娘,這裡頭兩位是大峰、旺平兩個衛所的指揮使。滿臉絡腮鬍子的那位名叫海阜,另一個名叫鍾槐禮,兩位指揮使都是在半個時辰之前伏誅的,剛一死就被快馬加鞭送到宮裡,半刻不曾耽擱。”
靜妃雙目圓睜,面上不見如何,手卻緊緊攥住侍女的胳膊越來越用力,將那侍女疼得面目抽搐,卻一聲不敢出。
熙和哪裡有工夫聽兩顆人頭姓甚名誰,只關注他們是京畿衛所的指揮使。半個時辰之前伏誅,意味著什麼?
“張德你仔細說!這兩人既然帶兵在京畿護佑都城安全,為什麼齊齊被誅?難道京畿衛所出事了嗎?他們的死又和靜妃、陳嬪什麼關係?”
心下其實大略已經猜到了幾分,可還是要問個究竟。
張德躬身道:“昨夜永安王御前行刺,當夜就有不明之人潛入兩個京畿衛所送信,兩位指揮使在黎明時分點兵啟程,共率人馬三萬直朝京城撲來。因為沒有兵部和都督府調令,又恰逢皇上垂危時刻,所以兩處異動的原因不言而喻,定是要趁機行謀逆之事。城內巡防軍陳剛大人派副將前去攔阻質問,對方見事敗立刻動起手來,企圖讓巡防軍全軍覆沒,他們好進京行事。但好在天佑大燕,巡防軍將士以一當百力戰叛軍,經過將近兩個時辰的苦戰,終於在離京六十里處將叛軍擊潰,剿了叛將首級送進宮來複命。”
他一路說,靜妃的臉色就一路白下去,到最後身子有些站不住了,需要緊緊扶住侍女。
熙和見狀,已經明白了。即便張德沒說這兩處衛所為何異動,可靜妃這個樣子,定是脫不了干係的。
怪不得靜妃突然一改平日八面玲瓏的做派,一下子和陳嬪硬碰起來,原來是看見皇帝危在旦夕,她身後有異動的衛所支撐,想趁著京中無人之時一舉拿下帝位。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當然沒必要再做笑臉討別人好了。
只可惜,看來陳嬪和如瑾那邊更厲害,沒給她得手的機會。
熙和默默看著卑躬屈膝的張德,默默嘆了口氣。
這位御前老太監的本事她從年輕時就領教過,只是這麼多年以來皇帝江山坐穩,越來越抬舉善於討好逢迎的康保,而無形中掩蓋了他的光芒。
看樣子,他是站到長平王那邊去了。
而且顯然已經有了些時候。
熙和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去長平王府參與如瑾及笄禮,是一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靜妃,老十還沒醒,你不去看看兒子?”
張德命人將盛放人頭的木箱子拎下去了,熙和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成王敗寇,靜妃的結局已經註定。
熙和帶人走了,張德也率領二十多個手下魚貫而出,光線越來越暗的後殿裡只剩下靜妃和她的隨從們。太陽已經偏西,沒有宮人進來點燈,朝北的窗子透進灰白色的黯淡光線,將靜默無聲的眾人變成灰黑色的影子。
靜妃保持著一個姿勢站了好久好久。
被她掐住胳膊的侍女也陪著站了好久好久,到最後胳膊都疼得麻木了。
屋子裡徹底暗下去的時候,黑濛濛一片,高低起伏的桌椅看起來有些形狀猙獰。被派去照顧十皇子的貼身大宮女織素躡手躡腳走了進來,遠遠站在離靜妃一丈開外的地方細聲回稟:“娘娘,殿下醒了……”
幾乎站成石雕的靜妃突然驚醒,轉過頭緊緊盯了織素許久,似乎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殿下醒……微兒醒了?微兒醒了嗎?!”
她疾步朝外走,上半身出去了,腿腳卻僵麻得不聽使喚,一下子重重摔在地上,連帶著被掐胳膊的侍女也砰然摔倒。
“娘娘!”
一群宮人慌忙來扶,靜妃卻自己狠命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微兒醒了……微兒醒了怎麼不早告訴本宮!他什麼時候醒的!”
織素不敢回答,忙忙走在前頭引路。
張德卻帶著兩個小內侍無聲攔在了前頭。
“娘娘慢走,還有些東西沒給您過目。”內侍特有的陰柔嗓音,在昏暗殿堂裡顯得有些滲人。好像是外面殿門沒關,初冬的冷風呼地一下子灌進來,將衣衫單薄的靜妃激靈靈吹個寒顫。
目光落在小內侍們端著的木盒上,聞著淡淡的血腥氣,靜妃的心越發沉了下去。
“這次……是誰……”
難道,又是哪裡的人頭麼?
張德揮手,兩個小內侍立刻打開了盒子。
果然還是人頭,每個盒子中放了兩個,一男一女,眼睛尚未閉上,還保持著臨死之前的驚恐。
織素和兩個膽小的宮女立時腿軟坐倒在地。
靜妃身子晃了一晃,“點燈!給本宮點燈!”
太過昏暗的光線裡,她只能看到人頭的眼睛在幽暗中閃著死光,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輪廓。她不肯相信,非要看個究竟。
殿裡很快就有燈火亮起來。
於是四顆人頭的容貌一覽無餘。
一片寂靜中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音,是靜妃在咬牙。
“大伯父,五叔,伯母,嬸嬸……”
靜妃一個一個念出他們的稱呼。
四顆人頭,都是她在京城裡的至親,是和她父親一母同胞的兩個兄弟,以及他們的妻子。家族昔年出過閣臣,但這一代已經沒有顯赫官位了,唯有這兩位伯伯叔叔在京中做官,現在卻全都身首異處。
張德面無表情在一旁解釋:“擊潰大峰、旺平兩處衛所的叛軍之後,在兩位指揮使的身上都搜出了密信,原來是娘娘的伯父和叔父在暗中與他們聯絡,請他們進京扶持十皇子殿下登基,許諾事成之後封他們為一等國公,世襲罔替,並且要誅殺包括長平王家眷在內的一切可能阻攔的人。此等亂國之策,想出來的人定是亂臣賊子無疑,方才內閣兩位閣老會同都督府商議,決定清理逆臣刻不容緩,已經火速派人去抄了他們的家,賊首伏誅,其餘人等全部收監。”
靜妃緊緊閉起眼睛,不敢再看,“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密信,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分明是捏造證據誅殺良臣!”
大伯父做事最是謹慎,怎麼可能在衛所指揮使那裡留下密信這種輕易會被牽連的把柄!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有密信被人拿住,內閣也要掂量掂量扶持哪邊最有利,怎會二話不說就去抄家殺人,把她們一家往死裡逼!內裡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呢,但必定是陳嬪她們做的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