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都不重要,誰想動皇后和安國公府不是關鍵。
皇后自己非常明白,只有皇帝的態度才是關鍵。
如果沒有一國之君的默許或縱容,在言官被控制得非常拘謹的大燕,怎麼會有如潮聲浪討伐皇后的孃家?
“皇上,臣妾家的子侄眾多,有不受教的子弟犯了王法儘管懲處便是,可現在分明有人居心叵測,將小事變大,左右言流,影響民間人心的穩定,臣妾懇求您明察!安國公府一家榮辱算不得什麼,臣妾是擔心有小人從中作梗,為了一己之私破壞大燕盛世安康。”
在皇帝委任貝成泰的當天,皇后終於坐不住了,到御前說話。
皇帝只問:“你是在教朕怎麼處理政務嗎?”
“臣妾不敢!臣妾與皇上夫妻這麼多年,何曾為了安國公府求過您一點恩典?當年臣妾叔父領兵海疆,軍功赫赫,是臣妾怕他擁兵日久出差池,給皇上臉上抹黑,主動請您卸了他的兵權。此等事情還有許多,皇上,臣妾絕不是自私自利之人,更不會妄議朝政,臣妾是真得為您著想。”
“既然為朕著想,那麼……”皇帝側目示意康保,“就給朕解釋解釋幾件事吧。”
康保很快下去領了幾個人進來,都是宮中積年的宮女和內侍,在御前跪成一排。皇后將眼一掃幾人,瞳孔微微一縮。
那幾個宮人開始一個接一個敘述過往。
這個說某年某月某個嬪妃小產落下成形男胎,是御膳房哪裡出了岔子。
那個說某個皇子落水夭折前,曾有誰在事發附近遊蕩過。
那個又說某次選秀時秀女們住進宮中連續出事,罪魁禍首是誰。
還有已經死在冷宮裡的某位娘娘生前獲的罪有什麼蹊蹺。
一樁樁一件件,等這些人詳細交代完所有經過,已經小半個時辰過去了。他們口中一共吐出十幾件事,都是深宮裡積年的舊案或塵封的禁忌,甚至還包括皇帝未登基之前在潛邸時的後院隱祕懸案。
所有事都存在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暗中的線索都指向皇后。
皇后站在旁邊,連椅子都沒坐,挺直了背脊靜靜聽完所有人的陳述,面上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表情,或者說是沒有表情。她就像廟裡供奉的泥塑木雕,無論下頭的人禱告什麼,都不會動容一分。
“你有什麼要說的麼?”揮手將陳述的宮人們遣退,皇帝沉聲發問。
皇后抬眼,注視皇帝良久。她的眸中閃著粼粼的光芒,眼角魚尾紋也漸漸加深。最終她提起裙子,端正跪在了御案之前。
帝后之間關係不比旁人,妃嬪們隨時隨地對著皇帝跪來跪去,皇后卻很少大禮叩拜,這是夫妻之間的體面。此時皇后一跪,尚且不用開口說話,就已經說明了事情的嚴重。
“皇上想讓臣妾說什麼?承認剛才她們說的那些事都是臣妾在背後指使?或者,將一切都推得一乾二淨,力辯自己清白?”
皇帝眼睛微眯,聲音又沉了幾分,“你照實說。”
“臣妾照實說的,不一定是皇上您想聽的。”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看向皇后的目光陡然帶了鋒銳。皇后眼簾半合,恭順跪在御案之前,以平靜的沉默相對。
“你覺得朕想聽什麼?”良久,皇帝緩緩發問。
皇后聲音裡帶了一絲悲憤:“臣妾服侍皇上多年,夫妻共同進退,榮辱與共休慼相關,如今皇上下力懲辦臣妾孃家,又將這麼多老宮人挖出來指證臣妾,要的難道不是臣妾認罪伏法?臣妾若說自己沒做過,您肯信?”
“那麼,你做過嗎?”
“若您不信臣妾,就是臣妾一死也無法自證清白。若您肯信,又何必費此周折?”
皇帝靜了一息,繼而慢慢勾起嘴角。
態度再不似之前嚴厲,“皇后啊,你一直很會說話。”
“臣妾一直對皇上坦誠相待。”
皇帝沒再說話,低頭批起了摺子,許久之後才隨意朝下揮了揮手,用簡單的動作打發皇后下去。
皇后朝上三拜而起,離開的時候腳步踉蹌,要扶著宮女才能站穩。出了勤政殿,早春暖陽照在身上,她卻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
“娘娘?您……”
“回宮。”
皇后並沒有停下來揉跪麻的膝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下高高御階,頂著一張頹然的臉孔登上步輦,一路回到鳳音宮。
次日,宮中傳出皇后病重的訊息。
再十日,安國公府二房佔民田害人命的案子從京兆府衙門移交大理寺,由刑部、都察院會同大理寺共同審理。其他幾房的案子也開始進入審理查證階段,一時間安國公府雞飛狗跳,從主子到奴才都有人涉案,連之前沒有被牽連的長房也沾了汙點。
大戶豪門,真要較真起來誰家沒做過不合理的事,何況是皇后母家?所以說凡事都怕認真。
老安國公拖著年邁的身體不斷進宮求見聖顏,卻每次都被擋在了門外。有一次被貝成泰從裡走出碰到,笑得彌勒佛似的首輔大人上前拱手問禮,對著老國公好一陣寒暄,最後保證“一定秉公處理絕不冤枉好人”。
結果第二天,有司查辦安國公府的力度又加大幾分,辦差的衙役直接從府裡帶走了一串下人。
據說老安國公在家吐血,老國公夫人、皇后的生母進宮看女兒,連鳳音宮的門都沒進去,在半路上就被秋葵擋了回去,說“多事之秋,皇后也要避嫌”。於是國公夫人回去也氣病了,亂成一團的張家更亂了幾分。
張六娘坐在長平王府裡,特意叫了賀蘭到跟前詳細詢問外面情況,聽說皇后和安國公老夫妻的病情之後,只冷冷笑了笑,就把賀蘭遣下去了。
賀蘭自然是繼續當差去,只交待妻子祝氏仔細留意王妃動靜。
祝氏將事情稟告給如瑾,如瑾道:“隨她去,如果她要出府你們也不用阻攔。”林無現在成了張六孃的貼身侍女,不管服侍,只管陪著,走到哪跟到哪,所以不必擔心出事。
但是出乎意料,張六娘並沒出府回張家,也沒進宮,只在自己院子裡待著,而且過得似乎比以前更自在了似的,發脾氣罵丫鬟的時候也少了。聽說如瑾在翻動府裡的土地準備播種果蔬,她也叫了植造婆子過去翻動自家院裡,又掏銀子打發植造管事去外頭買花種花株,要親自種花消遣。
植造管事先來回稟如瑾,得了如瑾的允許才敢替張六娘辦差。張六娘明知此事,也不發脾氣,得了花種還真仔仔細細種起花來。
“主子,您說王妃這是怎麼了?張家正難受的時候,她怎麼反倒高興起來,別不是打著什麼主意吧?”
如瑾在謄寫鏢局的鏢師名冊,這種原該底下人乾的活她親力親為,好將鏢局的人快速瞭解清楚。聽了吉祥的話,只是笑道:“她打什麼主意都無關緊要,只要大事上看住了她,就算有什麼小算盤也不頂事的。在王府小半年了,這點你還看不出來麼?”
“奴婢自然看得出王爺待您好。”吉祥抿嘴笑。
自從進府一直沒得著機會的兩個紀家姑娘卻在屋裡商量。
紀吟霜愁眉緊鎖:“安國公府出了這麼大的事,皇后又病重,誰知道是真病還是被迫假病,眼見是張家不行了。她家倒不關咱們的事,可咱們侯夫人跟安國公府走得近,萬一侯府被牽連了……”
紀素娥說:“侯府如何跟你我二人不想幹,我們該在乎的是王爺。進府這麼些日子,王爺不喜王妃咱們都看在眼裡,連帶著,他肯定也不喜歡與張家走動殷勤的紀家。眼下張家一出事,我們就更沒有出頭之日了。”
“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該想個辦法才是呀!”
紀氏兩姐妹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將主意打到了王府的另一位姨娘,佟秋雁身上。
長平王府內宅從上而下,一位正妃一位側妃,底下姬妾幾十人,中間三位姨娘是不上不下、可上可下的位置,比較微妙。對於紀氏姐妹來說,自家的姨娘肯定指望不上,還能不能回來都是另說,羅姨娘又有中毒的前隙在,唯只剩了佟秋雁,興許還有些助力。
兩人自然也知道佟秋雁被禁足,妹妹佟秋水身體時好時壞,肯定是不能指望她們幫忙,然而佟氏姐妹的狀況讓兩人非常好奇。
紀素娥這麼認為:“聽底下人說,小佟姑娘原來和藍妃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後來反目,被藍妃壓得抬不起頭。她心中肯定怨氣頗深,與她接觸,說不定能得知藍妃一些隱祕。藍妃在府裡風頭無兩,咱們只有仔細留心才能找到機會。對她瞭解越多,能討她歡心的可能越大。”
“是,不過我們一定要小心。藍妃必然不喜歡我們和佟氏結交。”
佟秋水在西芙院旁邊不遠處的小花圃裡給風仙花苗澆水。
開春之後如瑾主導,將王府後院的大半土地都翻騰一遍,準備移栽果樹、種植日常蔬菜。這個小花圃本來也沒種什麼名貴花卉,大片都是鳳仙花,是喜歡搗花汁的姬妾們用來採摘原料的地方。祝氏本來提議將這裡改作葡萄園,一向不理外間事的佟秋水破天荒站出來反對,堅持要留著鳳仙花。
如瑾知道她是惦記著喜歡鳳仙花的姐姐,就隨了她。
於是鎮日無聊的佟秋水親自照看起這片花圃來,翻土,播種,澆水,親力親為,給雜役婆子省了許多工夫。
這天正澆水的時候,兩個俏麗姑娘從遠走近,閒逛到了這裡。
“這位姐姐,您照看的是什麼花?”其中一個和佟秋水打招呼。
佟秋水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淡淡抬眼瞅了瞅來人,說,“茶花鳳仙。”
“鳳仙小時候是這樣的嗎?”兩個姑娘好奇地蹲下來檢視幼苗,嘰嘰喳喳討論,時不時和佟秋水請教一兩句。
佟秋水先時還冷冷淡淡的,後來時候一長,態度也緩和下來,主動問:“你們是誰?以前沒見過你們。”
兩人就自報家門,說是姓紀,還通了閨名吟霜和素娥。
“原來是新進府的兩位美人啊。”
佟秋水表情出現微妙變化,眼簾抬起,目光如針一樣將紀家姐妹從頭到腳紮了一遍,原有些緩和的語氣裡就添了硬生生的嘲諷之意,“你們是代替紀姨娘進府伺候王爺的吧?已經好幾個月了,王爺可有召你們留宿陪侍?”
“……”
紀家姐妹沒想到佟秋水一個冷冰冰的冷美人說話竟然這麼直白大膽,頓時有些窘迫,雙雙紅了臉。
佟秋水冷冷哼了一聲,“我不認識林安侯府的人,不過,猜也能猜得出你們是紀家安排進來固寵的。你們父母家人都還在外頭吧?差事辦得不好,你們卻能笑呵呵的閒逛賞花,是真沒心沒肺還是蠢得過頭?”
“你……”
紀吟霜滿臉漲紅,就要和佟秋水理論,被紀素娥拉住了。
“這位姐姐到底是什麼人,如此折辱我們,對你有什麼好處?”紀素娥差點就叫出了佟秋水的名字,及時反應過來佟秋水還沒通報名諱,若是說出,那兩人前來搭訕的事情就尷尬了。
佟秋水沒發現兩人的貓膩,只道:“你們管我是誰。作為過來人我奉勸你們一句話,千萬別往王爺跟前湊,好好的巴結奉承藍妃,你們才能在王府待得長久,不然,紀姨娘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她的今天正是你們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