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的語氣和臉色都不好,甚至也沒讓婆子把門開大,就那麼隔著門縫問話。佟秋雁卻衝著吉祥深深的福身行禮:“姐姐,勞煩替我通傳一聲好嗎,我有急事找藍妃。”
吉祥被這一聲“姐姐”叫得皺眉,心裡起了膩,語氣淡淡的說:“佟姑娘好客氣。我們主子叫您姐姐,您倒和我論起姐妹來了。”
佟秋雁微感窘迫,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同住王府,吉祥從來沒跟她有過這樣的態度,都是客氣溫和的,今晚卻……
她立刻知道事情出在哪裡,於是默默受了,用比方才更謙卑的姿態低頭說:“藍妃稱我‘姐姐’是念著舊情,但我心裡知道規矩是不能亂的。吉祥姐姐你是藍妃的陪嫁,自是我們不能比。”
她雖然是府裡的姬妾,但沒名沒分,只比普通婢女稍微強那麼一點而已。但側妃的陪嫁,不管有沒有被男主人收納,身份都擺在那裡,她這樣說也合乎情理。
只是吉祥聽了,不過輕哼一聲:“你還知道念舊情麼,我只當唯有我們主子念著舊情。”
“姐姐……”
“佟姑娘太客氣,我不敢當。時候不早了,安寢的時間王爺不讓人隨意走動,您趕快回吧,讓巡夜的看見了,誰都不好看。”
吉祥揚臉示意婆子關門,但卻被佟秋雁急忙伸手抵住。“姐姐且慢!我有事相求,請容我見藍妃一面可好?”
吉祥冷眼:“你有什麼事?”
“煩勞姐姐通稟,我見了藍妃當面細說,求你了。”
飄飛的燈籠晃晃悠悠,照見佟秋雁殷殷期冀的臉。未施脂粉的素面被凍得青白,顯得眼睛更大,姿態更纖弱可憐。只是這張臉落在吉祥眼裡,除了厭棄,便是厭棄。
久居高位的大丫鬟雖曾落魄過,但自幼練出的氣度是脫不掉的,當下吉祥臉色便是一凝,聲音也冷厲了幾分:“佟姑娘,咱們好說好量的圓過去就是,你不挑明,我也懶得問。只不過,若是欺上門來將人當做傻子耍弄,到底誰是傻子,可也不一定呢。勸您最後一句,妥妥的轉身回去,你們愛如何鬧騰、如何盤算,都是你們的事,不要欺負姑娘好性兒,就越發蹬鼻子上臉的踩到頭上來。莫說姑娘不是任人拿圓捏扁的性子,就是我這裡,你也過不去。”
佟秋雁心中陡然一沉,強作笑顏:“姐姐誤會,你這是說哪裡話,咱們一處同鄉許多年的情分,難道我還能……”
“你也知道是許多年的情分。”吉祥淡淡笑了一下,“那麼就趁著我們還念著情分,不要太過分吧。請走不送,關門!”
佟秋雁用身子死死抵住門縫,“吉祥姐姐你聽我說!你們誤會了,事情不是那樣子的!”
她抵得用力,將身子全都塞進了門縫裡,婆子不敢使勁怕夾壞了人,於是三兩下,院門就被擠開了。吉祥青著臉咬牙,“你還想怎樣?”
“吉祥,讓她進來。”後面突然出現如瑾的說話聲。
吉祥驚而回頭,看見一丈外站著如瑾和冬雪吳竹春,也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靜靜地站在暗影裡。未曾睡下的冬雪竹春倒還穿得齊整,可如瑾只在寢衣外披了一件長襖,下襬被風吹得飄來飄去,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主子怎麼不穿大衣服!”吉祥迎上,趕緊將身上披的衣服厚拽下來要給主子裹,卻被如瑾卻揮手擋住。
“秋水姐在錦繡閣那邊也是單衣單裙吧,這許久了,我想試試到底有多冷。”如瑾的聲音十分平靜,卻靜得讓人害怕。
“主子……”吉祥不知道說什麼好。連她看著都覺不地道的事,作為和佟家姐妹交往這麼些年的如瑾,心裡肯定更加難受。她方才和佟秋雁說話儘量壓著聲音,風聲又大,以為主子在屋裡不會聽見什麼,卻沒想到最終如瑾還是出來了。
大風席捲著深秋裡未曾落光的葉子,夾著塵土,劈頭蓋臉地往人身上打。花木枝椏刷拉拉的聲響,還有高處風過的嗚咽,將寂靜的夜晚變成一種詭異的熱鬧。
佟秋雁一見如瑾出來,乍驚乍喜,匆匆幾步衝進了院子,撲通跪在如瑾腳下,哽咽苦求:“藍妃幫幫秋水吧,她太不懂事,惹惱了王爺,這麼冷的天跪在那裡會跪出病來的……您和她自小就要好,求您開開恩,到王爺跟前說和幾句,把秋水領回來。求您了,我在這府裡地位低微,實在是沒有辦法,唯有來打擾您休息……我違反了府裡的規矩明日就去自領懲罰,不讓您擔一點兒責,只求您看在秋水和您相交這些年的份上,別讓她跪在那涼地上了!”
如瑾心中一顫,像是陷進了沼澤裡,眼睜睜看著泥水逼到胸口來,又似被長藤絆住了腳,任由那藤蔓彎彎曲曲捲住身體四肢,越勒越緊。
而佟秋雁,就是那沼澤的泥,長藤的根。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奇怪的姿態面對佟家姐妹。如果說應允佟秋水跟進王府時,她只是在心頭種了一棵小小的種子,想看這種子到底會長成什麼樣,到得此時,眼看著這顆種子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原毒草,她覺得舌頭都木了。
“你想說的重點,是讓我救人,還是說自己地位低微?”說出的話,也沒有受控制,心裡想著什麼,就脫口而出了。
然後她便看到佟秋雁抬起的面上,驚愕的,又帶著隱隱不甘和期冀的眼神。
“藍妃!您……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佟秋雁抓住了她的裙襬,卑微的,怯生生的,委屈的。
如瑾的頭髮只鬆鬆用綢帶紮了兩圈,在風裡早就散了,隨著外袍一起飄飛。她低頭看了佟秋雁許久,伸手將被抓住的裙襬拽了回來。
“佟秋雁,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不虧心嗎?”她第一次直呼了舊友的名。
開門婆子手裡的提燈突然噗的一下滅了,院中光線便暗了許多,天上烏雲暗沉沉的壓下來,那麼大的風也沒有將之吹開,反而越來越沉重,似乎直可以壓到人頭頂上。
佟秋雁瑟縮了一下,被如瑾在黑暗裡依然亮閃閃的眼睛逼退,一瞬間差點委頓坐倒。一路穿著單衣從西芙院走了,她的身子早就凍透了,可只有此時,才突然感覺到真正的寒冷。一股不可捉摸的恐懼從腳底蔓延,瞬間遍佈全身。
“藍妃……”
“想好了要說什麼,再跟我開口。”如瑾靜靜看著她,慢慢的告訴,“不要說秋水姐是自願跟進府的,不要說去錦繡閣也是她自作主張,更不要說她下跪是受罰所致——這些我盡都不想聽。”繼而話鋒一轉,“如果,你願意說說當初從青州離家是怎麼一回事,我倒是可以請你進屋,抱著手爐,喝著熱茶,坐下來慢慢兒相談。”
佟秋雁倒吸一口涼氣。
如瑾說完,就再也沒看她,仰頭只盯著天上烏墨一樣的雲,和四邊的黑暗緊緊連在一起。整個辰薇院的人都出來了,嬤嬤,婆子,大小丫鬟,甚至後夾院的廚娘和後值房的幾個內侍。死氣風燈點亮了好幾盞,在烏沉的夜裡照出一小片光亮。佟秋雁處在光亮的中心,感覺每一個人都在緊緊盯著她,一道道目光像是繩索,將她捆得死緊。
吉祥一臉敵意,吳竹春臉色冷淡,冬雪脣角透著譏諷,就連平日裡根本不管事,見誰都是笑眯眯的胡嬤嬤,此時也皺著眉頭。大家全都站著,唯有她自己跪著,佟秋雁頓時感到自己像是街頭賣藝人筐裡的小猴小狗。
她張張嘴,又張了張嘴,每次一看到如瑾神色淡淡的臉,早已想了千百遍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堵在嗓子眼兒裡,憋得她難受。
如果,你願意說說當初從青州離家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你願意說說當初從青州離家是怎麼一回事……
這話簡直就像一柄巨大無比的錘子,冷不防從天而降,砸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藍妃是怎麼知道的,藍妃是怎麼知道的,還知道些什麼?她不斷在心裡問自己,越問不明白就越是怕。為什麼連父母親人都不曉得的內情,藍妃會知道!那麼王爺知道嗎?他不會已經知道了吧!
不,不可能……
有時候,自己都被自己騙過了,真以為自己是替妹受苦才進來王府,王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當晚並不在場的藍妃又如何知道?!
對了,一定是揣測,亂猜,故意詐她!
轉瞬間的心念電轉,她的茫然恐懼,或被動或主動的,盡都漸漸消散,心裡只相信自己的推斷。於是她膝行幾步再次抓住瞭如瑾,緊緊抱著她的雙腿,眼淚洶湧地掉出來。
“藍妃,藍主子,三小姐,瑾妹妹!您將我想成了什麼樣的人,您到底受了誰的蠱惑,以為我是在跟您爭寵?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意外,我不知道秋水不滿意郎助教啊,更沒想到她會因為同院祝氏的幾句話就去找王爺說理,我這次……”
“夠了,夠了。”如瑾緊緊皺了眉,聲音透著疲憊。
“瑾妹妹您聽我說!”
“將她拉走,趕了出去吧。”如瑾吩咐僕婢。
吉祥早就按捺不住,得了令立時上去拽人,卻沒想到,佟秋雁花了死力氣抱住如瑾小腿,一時根本拽不開,反而來拉扯間被她更加用力,差點把如瑾帶倒。吉祥趕緊將如瑾扶住,吳竹春上前彎腰,雙手抓住佟秋雁的肩膀不知怎麼一使力,只聽咔吧兩聲,佟秋雁慘叫,兩隻膀子頓時再也圈不住,俱都軟軟垂下來。
吉祥扶著如瑾退開幾步脫困,驚疑地瞅著吳竹春。吳竹春將佟秋雁扔在地上,隨口道:“前陣子剛和關亥學的把式,誰想這麼快就用上了。”
佟秋雁叫得滲人,倒在地上抽搐,如瑾愕道:“她胳膊斷了?”
“沒,脫臼而已。”吳竹春說著,又上前動作兩下,使得佟秋雁發出更淒厲的叫聲。不過,胳膊倒是能動了。
“啊——藍妃饒命!您放過我,放過我啊!”手臂已經接上的佟秋雁驚悸未褪,癱軟在地上一時起不來,只驚恐地瞪著吳竹春,喊個不停。
如瑾被一聲接一聲的慘叫震得耳鼓疼,見她沒事,便讓人送她回自家院子去。兩個粗使婆子應命架起佟秋雁往外走,佟秋雁卻一直叫,也不知是疼得還是嚇得,霎時間巡夜的內侍和婆子們全都趕到了辰薇院,在門外觀望。領頭的朝內行禮問安,客氣的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如瑾轉身回屋了,留下胡嬤嬤和那些人周旋。
關了屋門沒一會工夫,佟秋雁的叫聲就消失了,然後整個院子也恢復了平靜,荷露進來稟報說:“將佟姑娘堵了嘴送回去了,主子安寢吧。”
“讓醫婆給她看看去,胳膊別落下毛病。”府裡有專門給姬妾丫鬟們看病的婆子,如瑾便吩咐,然後倒在**閉了眼睛。
吉祥灌了幾個湯婆子往被褥裡塞,又將暖爐重新點了火,往床邊移幾分,將一床細絨毯蓋在被子上給如瑾暖腿:“凍了這麼久可別著涼才是,真真晦氣,好好的平白讓她跑來鬧一場。”冬雪煮了茶奉上,吉祥連忙端給如瑾喝。
如瑾說不要,將丫鬟們都遣出去了,依舊一個人閉目安睡。
卻是怎麼樣睡不著了。
佟家兩姐妹的身影不斷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一會是溫柔沉默的秋雁,一會是剛直烈性的秋水,從小時候開始,漸漸長大,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巧笑,輕顰,落淚,冷眼……
許是毯子太熱了,如瑾出了一頭汗,覺得悶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