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住進了王府,聽他親口說了以後的打算,再近距離接觸了他的各種讓人捉摸不定,如瑾心中忐忑越來越深。此時面對著一副兒戲態度的他,心裡的火氣就蹭蹭的上冒,幾乎壓不住。
長平王的眼睛眯了眯,緩緩說:“有臣,武有將,本王要你肩挑手提做什麼。”
“那麼王爺需要我幫哪一點呢?”如瑾詰問。
“你不覺得男人在外頭做事,家裡需要安安穩穩的有個人照看?市井之販夫走卒,朝堂之高官顯貴,乃至後宮內廷,都是這個道理。”
“若是這樣,那麼皇后娘娘的親侄女比我勝出太多,王爺有了她,又何必要我?”
“這句話是在翻醋嗎?”
“……”如瑾不能理解他這個時候還要說笑話,到底是個什麼心態。
長平王嗤的一聲笑出來,“皇后的親侄女算得了什麼,若說母家拖後腿,安國公府可比襄國侯府嚴重得多。皇后打得好算盤,兩個王府都要安人,卻不知最後若是兩頭起了衝突,她要捨去哪一個侄女?”
這還算是正常的話。如瑾氣稍平。順著他的言語所指也思考起來。皇后那樣的人,要將雞蛋放在兩個籃子求穩妥,不可能想不到二取一的抉擇階段,舍哪個侄女大抵沒有所謂,只看哪邊分量重一些罷了。
可那都是後話。不管皇后最後的取捨,眼下的長平王府裡,正妃可是張六娘。
“王爺若覺得我能照看家宅,可有想過要我照看到何種程度?”難道跟著張六娘一起立規矩清內院嗎,大略是不可能。而且話說回來,那些女人還不都是這位王爺自己弄出來的,弄來了不算,還得找個人幫他管?這就是所謂的要爭儲的人該做的安排?
長平王說:“一步一步走著看嘛,何種程度,現下誰又說得準。”
敢情他還說不準。如瑾又想咬牙。
長平王又說:“張六娘前日提了想理內宅的賬,改日有空我讓賀蘭將賬目交給她,你與她一起先熟悉著,這不難吧?”
“如果王爺覺得這是必須,我盡力就是。”如瑾並不覺得這跟他構想的未來有什麼直接關係。理賬掌家,普通的內宅婦人也都要做。
她低頭看手裡的書,青藍色的錦絨皮子,端端正正的楷書寫著“陳會要”。兩人的話題扯得有點遠,她又轉回了最開始的詢問,“王爺是做了決定麼,為什麼這樣急,皇上剛隨口一說,你回來就要如此。如果王爺願意講,我很願意洗耳恭聽。”
皇帝讓看書,他巴巴的跑回來就捧書夜讀,這怎麼也不像是個成熟之人該有的表現。
長平王笑得有點莫測,“父皇可不是隨口一說,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過幾天?那麼現在呢?要挑燈夜讀卻半途而廢的事,該怎麼收場?如瑾站起身來,“王爺若是頭暈就躺著眯一會,一刻之後我叫您起來,送您回錦繡閣。”
她將書撫平了微皺的角,妥貼放在榻邊櫃的格子裡,備著他走時拿。長平王卻一伸手,將走到榻前的她拽到了懷裡。
“還回錦繡閣幹什麼,這麼晚了,你捨得攆人,本王不捨得走。”他在她耳邊呵氣。
如瑾騰地紅了臉,剛要說話,長平王抱著她站起,一路走到拔步床裡去了。“王爺!”如瑾急了。長平王將她放到床裡,自己兩下除了外袍躺在外側,拉過繡被蓋了。
如瑾往裡挪身子,貼在了內壁上,不敢再亂動。長平王將手慢慢伸過來,又將她拉了過去。他好些日子沒在這裡留宿,如瑾不知道他為什麼今晚非要在這邊,說什麼酒醉上頭走不了,純屬藉口。若醉了,方才怎還能好好說話。
“王爺,我……身子不方便。”如瑾聲如蚊蠅。她真怕長平王突然興起什麼花好月圓的念頭,他是夫君,她還能大叫大嚷不成。
“咦,你似乎是在提醒我?今天身子不便,過幾天就可以了?”他湊近了幾分。
如瑾想割自己的舌頭,更想割他的舌頭。這個人,說起這樣的話竟然臉不紅氣不喘,他知不知道什麼是廉恥?
她用被子蒙了頭。繡了桔子花的夾棉被,緊緊的裹住了整個身子,距離身邊的人遠遠的。被子外頭長平王似乎是笑了兩聲,然後悉悉索索的似乎是在調整躺臥的姿勢,後來,她讓被子裡的棉花捂出一身大汗的時候,隱約聽見他說:“找書是藉口,找你才是正事,你怎麼本末倒置的攆人呢。”
如瑾又是一層汗。支著耳朵仔細聽著,直到聽見他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這才漸漸放鬆下來。然後,不知什麼時候,自己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去舜華院點卯,張六娘正跟琅環幾個合計什麼事情,見如瑾來了,笑著說:“王爺昨晚給咱們求的恩典,可以從孃家添人進來,你想好了要添誰嗎?”
如瑾這才知道幾個人合計的是這事。不過昨晚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此事上,後面長平王去了一鬧,越發思慮起別的來,哪裡還顧得上添不添人。
“我還沒考慮這個,家裡跟上京來的人不多,回頭我跟家裡商量一下再定,不然我這裡要了人手,家裡缺人就不好了。”
“這倒是,你考慮的周到。”張六娘問起藍家買下人的事,“襄國侯府那麼大的院子,奴僕太少終究不是事兒,你們若要買人,我孃家慣常用的牙人介紹你們認識,他們領來的都是妥當人。”
“多謝姐姐,回頭我問問家裡,若是用就來麻煩你。不過我家人口少,倒也用不了多少人。”
張六娘點頭:“總之你早點定了人手就好,報上來也好一併安排。”
如瑾應了,又說了一會閒話,見沒什麼事就要告辭,張六娘讓琅環去拿自制的香茶,“聽說昨晚王爺醉在了你那裡,不知你有沒有解酒的東西,我以前在家配過解酒茶,你帶些回去,再遇見這種事好伺候王爺醒酒。”
果然提起了昨晚的事。如瑾謝過,吉祥上前接了琅環找來的茶包。張六娘又問長平王早飯吃了什麼,聽說是清粥小菜,就笑:“大概是昨夜在宮裡吃膩了,所以想吃清淡的。既如此,不如我辦個秋芳宴大家嘗一嘗,往日在孃家我常和嫂嫂姐妹們玩這個。”
“秋芳宴?聽名字真是別緻。”如瑾自是捧場。
張六娘笑:“是我家二嫂興起的主意,入秋時候挑了上好的桂花、**、玉簪、雁來紅之類的時令花卉,或做湯,或做餅,辦了席面來吃,不沾油腥,最是乾淨有趣。”
“真是別出心裁。”如瑾說,“那麼我就等著姐姐的席面了。”
張六娘似乎因此起了玩性,站起來相邀,“難得你也喜歡,咱們一起去請王爺,趁早今天就辦了。”一面讓人回安國公府去找專門做花宴的廚娘。
如瑾跟著張六娘去找長平王,這人早起吃了飯之後,一直在錦繡閣那邊看書,而且十分聽話的沒有叫樂女相陪。通稟允許進去了之後,如瑾看見他很少有的端端正正坐著,沒倚枕頭也沒歪著身子,正臨窗捧卷。
張六娘走上前去說,“王爺勤奮,別累著身子,昨晚上醉了酒,今天少看一會吧。”
長平王放下了書,“你們有什麼事?”如瑾看見反扣的書上寫著的名,《鑑論》,一本前朝大儒寫的史學評議錄。
張六娘也掃了一眼書名,臉上的笑容些微亮了幾分,“方才和藍妹妹說起秋芳宴,就是用秋天時令鮮花做成食物置辦席面,妹妹很有興趣,所以我們來討王爺示下,要不要在家裡辦一桌?王爺讀書辛苦,妾身等唯有這些微末辦法給您分憂了。”
如瑾默默的聽著。張六娘這話說的,好像辦席面是她慫恿出主意似的。而且這位辛苦的王爺剛讀了半個時辰不到的書,哪裡需要人分憂了。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她早已發現張六娘不是以前幾面之緣時感覺的那樣,而是身上頗有其姑姑皇后的影子,喜歡不動聲色的將人繞進去,只是可能年紀尚輕,還沒有學到十成十的手段。
長平王聽了沉吟一瞬,轉頭看看窗外園子裡的花,“倒是有點意思。不過這等事向來是六哥的偏愛,可惜他不在。”
張六娘就說:“咱們自家先辦一桌,王爺若是覺得好,等六王爺回來再單請他一次也容易。到時候六王爺賑災有功,咱們只當給他慶功了。”
“嗯,那麼,你準備在什麼時候辦?”長平王問道。
如瑾疑惑的看了看他,這人和張六娘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面上相敬如賓,正經語氣一次也沒有,現下突然變得有商有量,真是頗為奇怪。
張六娘似乎也沒想到長平王答應的這麼痛快,而且還主動詢問她的意見,笑意更甚,回答說:“今日下午如何?等夕陽西墜的時候,熱氣散了,餘暉之下在花前辦花宴,豈不是好?若是王爺興致高,直開到掌燈時分,月亮上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個晚上一定是好月色。”
“嗯,那就辦吧。”
長平王答應的利索,張六娘面帶笑容告了辭,走時不忘叫上如瑾。回去的路上張六娘說:“妹妹儘管回去等著吧,到了下午開席的時候我派人去叫妹妹。”
如瑾客氣的問:“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等著吃就是。”
張六娘帶人匆匆走了,說是要趁著日頭未高多掐些早晨新鮮的花。長平王府佔地不廣,裡裡外外的花卻不少,秋天該有的品種差不多都齊全了,若是認認真真的挑,要挑上好一陣子。如瑾任她去了,自己帶人回了院子。
吉祥將張六娘給的醒酒香片倒在青瓷小罐裡,說:“這東西是花瓣茶葉加上藥材配的,看著倒是挺花心思。記得主子以前似乎也很喜歡弄這些東西,這兩年卻不做了。”
如瑾笑笑:“家裡事多,哪還有工夫鼓搗這些,等閒下來再說吧。”
“主子什麼時候能閒下來?”吉祥將小罐收在了外間壁櫃裡,那裡頭瓶瓶罐罐還有布匹首飾,都是張六娘平日隨手給的,如瑾該接就接,接回來自然是不用,全都收在一起。吉祥見荷露幾個不在跟前,就悄聲說:“王妃突然要辦宴席,會是什麼打算呢?奴婢總覺著她和王爺之間有點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如瑾道:“管他們哪裡不對勁呢,王妃要辦宴席而已,你尋思那麼多做什麼,往後日子長著呢,總這樣琢磨不得累壞了。”
吉祥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回頭去做事了。如瑾卻想起張六娘在錦繡閣裡笑盈盈的臉。
自從昨夜宮宴回來,張六娘一改這些日子的謹慎,主動邀請長平王賞月,未如願後今天又提起秋芳宴,態度熱絡了許多。大抵,就是因為宮宴上皇后和長平王達成心照不宣的小小交換吧——兩人一個給出違背規矩的恩典,一個默許了張六娘在內宅立規矩的行事。
而長平王所求的那個恩典,無論誰看來,都是有討好皇后的意思在裡頭。張六娘攆了他的樂女,他還要幫著張六娘從孃家額外調人,這不是變相低了頭?
如瑾就想,他是肯低頭的人嗎?她對他並不瞭解,不知道他這次的低頭是歷來的習慣,還是另有別的意思。只是對於她來說,能跟著沾光從孃家帶人過來,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於是,她開始琢磨要把誰調過來。
臨近中午的時候,張六娘已經讓丫鬟們收到了足夠的花,而且洗淨挑揀得差不多了,她一面坐在廊下看丫鬟們收尾,一面讓人去打聽廚娘怎麼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