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姨娘絲毫不將大夫人的話放在眼裡,稍稍一愣之後嫵媚多嬌的臉上隨即浮出一抹嘲諷,“哎喲,這人老了,記性就跟著不好,姐姐說來說去就這幾句罵話,姐姐說的不嫌煩,妹妹我可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你……”大夫人咬牙切齒,裹在身上的軟被也隨著她怒波洶湧的胸腔而起伏不定。“小賤人,總有一天,我會教你嚐嚐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幾個在府中待得久的姨娘見狀,卻並沒有對大夫人落井下石。大夫人雖然被老爺休棄了,但她還是許府的小姐,許府並不是她們這些姨娘能夠招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了好了,老六老七,你們這嘴巴子都消停些。讓大夫人好生歇息,大夫人,咱們就不打擾了,你自己好生歇息。”二姨娘如今掌管著杜府的事務,這樣的圓場自然由她來打。二姨娘掃了一眼六姨娘和七姨娘,眼裡有警告之意。
但是年輕氣盛的兩個姨娘根本沒有讀懂,見二姨娘為著這個被休棄的棄婦說話,皆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六姨娘相比七姨娘,性子更加潑辣一些。這會兒只見她纖眉一挑,露出如譏似嘲的笑容來,“怎麼,二姨娘膽子這麼小,連一個被老爺休掉的棄婦都怕?”
二姨娘挑眉瞧了瞧六姨娘,最後卻不動聲色地低下了頭。冷道:“好了,大夥兒都散了吧,大夫人需要休息。”
這六姨娘這樣的性子,只怕將來真會招來什麼禍事而不自知。而且,正如大夫人所說,六姨娘身邊沒有一子半女,等到父親百年歸老之後,她的日子恐怕也會難熬。杜流芳默不作聲,跟著二姨娘走出屋去。
其餘幾個在杜府中呆得日子久些的姨娘聽了二姨娘的話就乖乖跟去了。畢竟這大夫人被休,無論如何,府上還是需要一位打理上下的主母。
這二姨娘是當今丞相的妹妹,雖然只是庶出,但地位仍舊不凡。況且自大夫人生病以來,家中大小事務也是由二姨娘在打理。這些個姨娘看的很明白,只怕大夫人這一休,二姨娘便會被扶正,做大夫人吧。
唯有底下兩個年輕的姨娘想不透這點,跟著二姨娘唱反調。但此時見眾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一個形容枯槁的大夫人,兩人面面相覷,趕緊閃了出來。
“回來,你們都給我回來,我才是這杜府的當家主母,你們都聽誰的!柳含笑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見屋中又是空空如也,大夫人陡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無助感。
想起剛才二姨娘在屋中如當家主母一般命令著眾人,大夫人氣得簡直找不到東西南北了。她柳含笑憑什麼,她才是當家主母,這些人都應該聽她的差遣才是!
聽見大夫人近乎瘋狂的咆哮聲,六姨娘和七姨娘二人簡直要捂著肚子笑了。
“當你是誰?還是往日那高高在上的大夫人麼?可惜,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曾經的大夫人……”六姨娘聲若黃鶯、極為婉轉悅耳,好聽的聲音裡面卻帶著濃濃的嘲諷味,聽在大夫人而立卻是極為刺耳的噪音。
“就是,別理她,咱們走!一個過氣了的大夫人,竟然還敢對她們橫眉毛豎眼睛的,真是不知所謂!”七姨娘將眼睛瞪回去。
見大夫人眼裡劃過濃濃的傷痛,七姨娘這才收回了眼神,拉了六姨娘的水袖,就往外走。
“回來,回來,你們給我回來,我才是大夫人,我才是大夫人……”她們剛走出內屋便聽見大夫人更大聲的咆哮在耳邊炸開,兩姨娘走得越發急快。
屋外,一股夾雜著冷腥味的涼風迎面打來,一想起之前在祥瑞院偏院所目睹的一幕,在聽著大夫人殺雞似的咆哮,在這夜深霧重的夜裡,顯得越發詭譎陰森。兩個膽小的姨娘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瞥見石階下站著的幾個垂著而立的丫頭,忍不住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沒看見咱們都出來啦,還不快舉燈,讓主子們早些離開這陰森的鬼地方!”
這罵得半點兒不含糊的聲音自然是出自六姨娘之口。
那邊的丫鬟捱了罵,卻又不敢多說什麼,趕緊過來為兩位姨娘照亮。圓圓的臉上陪著滿滿的討好和諂媚。
杜流芳暫住的偏院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自然不願意再在這個地方多呆。是以讓錦慧留下來整理東西,自己則讓若水和五月陪著回煙霞閣。
到了院子門口,那個守門丫頭探了腦袋出來,見是自家小姐,趕緊叫嚷起來,“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剛才祥瑞院中那麼大的動靜,煙霞閣這邊也是有所耳聞的。一聽見守門丫鬟叫喚著,陳媽跟著一眾丫鬟奴僕忙不迭迎了上來。
“小姐,你沒事兒吧?”陳媽很快湊到杜流芳面前來,將她四周打量了一邊。見她身上泥垢血汙遍佈,髮髻也紊亂不堪,陳媽的眉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陳媽的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杜流芳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兒。”今天有事兒的只怕是另有其人。
雖聽杜流芳如此說,但杜流芳衣裳的血汙卻是令人觸目驚心。陳媽仍舊不放心,“果真沒事兒,那這血是怎麼回事兒?”早知道這大夫人中風之後還這樣不安生,她說什麼也不讓小姐去祥瑞院侍疾。這個大夫人,實在是太可惡了!
“這血不是我的,是剛才那條蛇的。”杜流芳低頭一瞧,難怪陳媽會不放心,只見自己身上原本的銀白色中衣上染滿了血汙和泥垢,瞧起來果真狼狽不堪。她這副模樣,說沒有事兒還真是沒幾個人相信。
“蛇,什麼蛇?”聽著杜流芳風輕雲淡的回答,陳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對她而言,蛇並非什麼善類,特別是那種有毒的蛇,更是讓人談虎色變。
杜流芳不想讓陳媽擔心,只是淡淡回道:“不過就是一條普通的蛇而已,現在已經被制服了,沒什麼事兒了。”
若水見小姐避重就輕,不服氣地說道:“才不是小姐說的那樣,那個大夫人跟大夫人的母親實在是太狠毒了!那條蛇是大夫人的母親特地從滇南那一帶運過來的。蛇身有碗口粗大,身長四米有餘。而且它的腦袋呈倒三角形,通身色彩鮮豔,這樣的蛇絕對是具有很大毒性的。他們將蛇藏於大佛之中運進祥瑞院中,然後又支走了偏院的丫鬟,若不是錦慧及時醒來,只怕小姐就在劫難逃了!”若水一想起大夫人的殘忍手段,就義憤填膺。
陳媽聽後,嚇得面色霎時變得蒼白,雙目瞪圓,“什麼,這大夫人竟然還敢在府上惹是生非,置小姐於死地!這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大夫人那麼壞的人怎麼可能變好!原來侍疾是假,是想害小姐才是真!”陳媽的眼裡泛出洶湧的怒光,一想起小姐的母親就是死在這個偽善的人手中,陳媽心頭更是升騰起恨不得親手殺了大夫人的怒氣。
“哈哈,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若水捂著嘴幸災樂禍的笑起來,“不過明天過後,這個害人精就要回她的許府了,因為老爺已經把她給休了!”從此以後,大夫人這個害人精就再也害不到小姐了。
杜流芳看著幸災樂禍的若水,不由得搖了搖頭。若水這口無遮攔的性子,最是得罪人。這番話若是被有心之人搬弄,落入大夫人耳裡。依著大夫人眼裡不含沙子的性子,只怕若水會吃她的暗虧。
“好了,若水。時辰不早了,大夥兒都早些去歇息吧。”杜流芳瞥了若水一眼,又瞧了瞧陳媽,語氣平淡地說道:“陳媽,你也早些去歇息吧。”說完,這才朝自己寢屋過去。
第二日,許府的人很早就來了。杜流芳剛到大廳,就瞧見許老夫人坐在大廳正中,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瞧著就叫人反胃。
許老夫人的厚臉皮可真不是蓋的,自己的女兒幾次三番被夫家休棄,她還敢高坐杜府高堂,真不知羞恥二字是怎麼寫的。
還沒走進大廳,就聽見許老夫人粗嘎著嗓音對父親說著:“我好話說盡,你都依然堅持要休妻麼?”許老夫人神情肅穆,臉色泛著淡淡的蒼白,鬢角的白髮又密了一些。看來這些日子為她這個女兒的事操碎了心。
許老夫人言語之中帶著濃濃威脅的味道,一雙歷經滄桑的老眼目光如炬,叫人心生幾絲畏懼之感。
杜偉這次是鐵了心要休妻,他也給過許家一次面子,只是他們自己不珍惜而已。若再將許君留在府上,指不定還會整出什麼么蛾子出來!當初,他就不應該心軟,像這樣無情無義、殘忍惡毒之人,實在不配當這杜府的主母,也實在不配當芸孃的好姐妹。他不能再因為自己的優柔寡斷、心軟又將阿芳至於危險的境地!“是,許老夫人。”這一次,杜偉無比堅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