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我是否願意留下2(下)
男人見他雖然有些驚異,但面上更多的卻是憂色,也不奇怪,只管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他表面上和四王及諸皇子和和氣氣,兄友弟恭,暗中卻派出無數細作去刺探訊息,製造他們不合,利用一切機會和手段削弱打壓他們的勢力。比如,那次夏妃事件,他可能會對你說,是晉王強搶壽禮吧?……果然。事實真相是什麼呢?他故意透露香水妙用,惹晉王動了交換的念頭後更是順水推舟,主動提出相讓壽禮。夏妃當時雖是高興,禁不住蕊王的人在她耳邊傳風傳雨,讓她以為晉王送香水意在暗諷她有體味。後來更在皇上耳邊吹了不少晉王不是。這招引君入甕、借刀殺人的把戲,皇上也很欣賞呢。”
男人微笑,似是覺得這對父子同樣怪得離譜。兒子使計陷害兄長,老子卻在一邊大讚妙計,可不是怪到家了嗎?
區小涼呆呆聽著,說不出一個字。他沒有想到夏妃壽禮的背後有這麼複雜的□□。
花半羽那陣子苦惱是在做戲給他看嗎?其實目的只是想得到那瓶用於陷害晉王的橙香香水?他不由打個冷戰。
“在此之前,為了不使晉王生疑,明知晉王送他的孌童是晉王的床伴加臥底,卻仍是時有關愛。嘖嘖,別人用過的東西,愛乾淨的小羽竟也忍了,還有什麼他不能忍的?”男人譏諷地笑。
區小涼的心又下沉了一點。青流兩次找茬,溫泉充滿妒意的目光,果然是有原因的……
“此次北戎犯境,他使出渾身解數,奪得帥位,掌握了□□大半兵權。藉此良機,一月內,培植親信、打擊異已、擴充勢力,無所不用其極。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勞。如今天下人人都知蕊王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王爺,擁者日重,聲望正如日中天。那四王又哪有他得民心?更別提其他皇子了。這樣的心機手段,哪裡像是沒有野心了?”
區小涼的心已經沉到谷底,男人的每一個字都似在他心上墜了個重物。
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根本聽都沒有聽說過。花半羽之前的一些行徑,雖然讓他也有所猜測,但他並不願深究。
他怕,看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花半羽。而花半羽又刻意隱瞞自己的真正目的和實力,只是讓他看想讓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於是,他就這樣一直被蒙在花半羽精心佈置的局裡,助他奪位而不自知。
現在想想,花半羽的這次掛帥出征,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在他都是大大的有利。只有自己,這個傻瓜,才會以為花半羽是被迫的。還主動為他操心備戰練兵,甚至還傻傻地破了穿越守則,做出那些武器!那些東西哪一樣不是驚世駭俗,讓花半羽如虎添翼、睨視天下!
花半羽此前種種姿態,故然是有為戰事憂心的成份,但又何至於還未出徵就讓這個妖人徹夜難眠、衣帶漸寬呢?多半是知道自己在每晚偷看,故意為之,好讓他心軟,從而傾盡全力幫他吧。
還有那兩個那麼及時出現的送信小兵,朝氣蓬勃、慷慨激昂。現在想想,也值得懷疑……
他有些恐懼地縮了縮身體。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會懷疑所有在自己身邊出現的人!那個最**的疑問也會被觸及!
這些日子他常自問,如果不是為了花半羽,他能否做到現在這一步?回答是想當然的否定。
他願意為抗戰奉獻自己的那份力量,但也僅僅是和這個時代相符的力量而已,絕不會做出那些每每讓他夢中都冒冷汗的□□!
不期然地又想起那次溫泉的談話。當時花半羽是否在暗笑他天真無知,異想天開?他說的不能固然是真實存在,但問題是就算能了,他真的會想嗎?
放棄唾手可得的錦繡江山,默默無聞地老死在鄉下,只為和一個男人,他肯麼……
男人說完,見他茫然無語,神情呆滯,眼中浮上心痛,輕聲問:“你也懷疑過是麼,只是不敢相信?”
區小涼不自覺地點頭,點到一半停住,抬頭注視他:“花半羽的親生母親是個宮女嗎?”
男人一怔,似不明白他怎麼會想到問這個和剛才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他探詢地看著區小涼,回憶:“是,她親生母親原先在西宮,不過很久以前就生病死了。”
區小涼長吁一口氣,為自己的懷疑感到愧疚。
花半羽是有事在隱瞞他,甚至也利用過他的能力,但他還不至惡劣到要用自己母親的不幸來打動他。他怎麼可以這樣懷疑?那夜花半羽明明很憂傷很絕望,像個無助的孩子。
也許,經歷了那種眼看親生母親在死去,卻無能為力挽救的傷痛後,才使得花半羽想要擁有權力,從而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不再忍受類似事件吧?
他的工於心計、不信任人,哪怕是最喜歡的人,也許只是因為受傷太深……
“他可能是有苦衷的,他,他並不是存心要這麼做。他只是不想讓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和人受傷害而已。”區小涼低低地為花半羽辯解。
男人憐惜地看著他,搖頭:“不對,不對。你就那麼愛他嗎?一個人想要得到什麼的時候,總會找些藉口,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看你信哪一個。直到信了,才會死心塌地,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他說到後來,聲音轉輕,目光投向門外,似是有無限心事。
區小涼咬緊下脣,臉色漸漸發白。
他和花半羽的關係,知道的人不是沒有,但都是信得過的親信,旁人均只是猜測。而這個男人,遠在深宮,竟然也知道!他到底是誰?!
心底似有人在這樣狂喊,他死死盯住男人,雙手握拳。
男人出了會神,回頭衝他一笑:“世間情愛兩字最是害人,嬌美女子你不愛,偏要愛個男人。真是自作自受!我就該任你自生自滅就是了。”
他的語氣中似有埋怨,卻又像有些疼愛,聽得區小涼的拳頭再也攥不起來。
“可是,他同樣地愛你麼?換句話說,他值得你去愛麼?”男人話峰一轉,神情變得冷峻嚴肅。
值不值,沒有考慮過。是否同樣地愛,沒有指望過。愛情不是等價交換,他也不唯利是圖的商賈。
他們之間存在太多的不同,他雖愛花半羽,卻始終清楚地明白他們之間的差距。
“如果他真愛你,我不會和你說這些。可他對你,從始至終都只是為了利用。你的特異、頭腦,都是不可估價的能量。他既然知道了,又怎會放手?想獲得你的好感,既困難又容易。你沒有什麼太大的慾望,不用他幫忙就可以自己實現,這是難的地方。說容易也容易,你剛剛經歷過一場傷心,內心充滿不自信和茫然,急待人安慰。這時如果有一個人對你真心實意,你能不動心?這也是花半羽高明的地方。試問世間除了愛,還有什麼,可以替代愛、治癒愛的傷痛,並讓人付出所有?
“我有點想不到的是,他倒願意親自出馬,能讓他這麼做的人可不多。不過也虧得是他,否則你能否那麼快動心倒很難說。為了讓你動心,他是絞盡腦汁,詭計百出,還真難為他了!
“前面的一些小把戲且不說,單說兩件大的。頭一件,京郊遇襲。要不是憐王的人意外摻合進去,那將會是場天衣無縫的英雄救美。讓你感動的是否是他最後的那一拉?他身邊隱衛無數,區區一個你,要真想救,哪能輪到他一個王爺親自動手?又怎能任你墜崖?他久居花都,郊外地形自然熟透。恐怕為了讓你平安墜江,事先也做了些準備。真是感天動地的重逢啊!”男人笑搖頭。
遇襲的種種疑問,當初在區小涼腦中只是一閃而過,事後並沒有再細想,下意識地想相信那是事實,但卻從未找到過花半羽身上。
如今聽他說的如同親見,區小涼心中不由泛苦,可是並不十分著惱。
花半羽肯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倒也煞費苦心。他又何必頂真,只當是真的就好。
“第二件,就是問菊軒了,這次比頭次幹得都漂亮。不僅讓你主動獻身,更藉機肅清了王府的奸細,連他老子都佩服的五體投地。試想,蕊王府防衛何等森嚴?要不是小羽默許,哪容晉王的人那麼容易就捉住了他重要的客人?你昏倒後,他將計就計,使個李代桃疆,派聽命於他的商賈樓春深假冒恩客替他遮掩。自己則親自上陣,製造你被……”
“別說這事了!”區小涼臉色青紅交加,急忙阻止他。
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他早在當時就已知道,所以才會不那麼糾結。原本只當是花半羽急於和他親近而使的花招,也算是另類的床趣,準備深埋心底的,現在卻被個陌生人給兜底翻了出來!讓他如何不難堪。
男人笑笑,不再追述,又說起眼下:“他明知留你在都中,危機四伏,隨時可能出危險,可是為了武器,還不是丟下你任你自生自滅?一個小小的侍衛花雨和他那一千多人,哪裡是掌管了兵戶工三部的三王的對手?要不是我先下手為強,你怕是早就血濺黃泉了。”
區小涼馬上想到花雨,著急地問:“花雨還在等我嗎,他沒有走吧?”
“皇上已命他即刻啟程,現在早出城了。”
“你快派人通知他小心埋伏!”區小涼急了,再顧不上禮貌,大聲說。
男人倒也不以為意,舉頭看看日影,搖頭:“來不急了。”
區小涼心涼了半截,想起花雨平日對自己的照顧,他和花雪生死與共的愛情,心裡不由大痛,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男人伸手接住他的淚水,無奈輕笑:“聽了那些糟糕事,不為自己哭。現在倒為個侍衛落淚,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
看著面前這張帶笑的臉,區小涼只覺一股怒氣猛然衝入胸臆。他掄起拳頭打向那張溫潤的臉,讓他還笑!
拳頭卻在半途被那男人抓住了,絲毫無法再向前半分。男人仍是笑:“真懷念!多少年沒有和人動手了。”
他鬆開手。區小涼手背上出現了五道通紅的指印。
區小涼看著那些痕跡,有感於這個不明身份的禁臠居然武藝比花雨都強,心中怒氣全然被吃驚取代了。
男人見他情緒平穩了些,才接著說:“你們的將來你想過麼?有許多東西,都會在時光中慢慢褪色變質。一蜚子的誓言,聽聽就好,千萬不要當真。
“當初,我為他開疆擴土,保國戍邊,拋棄了一切阻礙我們在一起的東西。可是,後來國家安定了,我的任務也隨之結束。現在住在這裡,成為他後宮的一員,還因為是男人,不能封妃,不能有號,連這個宮殿都沒有名字。
“我是他和平年代的寶劍,只能深藏。整整十八年,我住在這裡,每天看的只是天井那一方天,再也沒有出去過。這一切,只因為愛了,所以失了,忘了。
“而他呢?總有各種原因和理由,讓他不得不納妃。有一就有二,其他的也就順理成章了。到現在,我都不記得他究竟有過多少妃子。可我還在這裡,只為他說心裡有我,我對他來說是不同的。你們將來會怎樣?至多也是這樣一個結局而已,你還要堅持麼?”
區小涼望著他,苦笑。這種前景早已成他的噩夢,只是他總還是懷有一絲希望,奢望花半羽會為他而堅守他們愛情的陣地,不到最後他總是難以死心。
“不,我們不會是這樣。你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可我不會!我有不能放棄的東西。”區小涼堅定地說,內心卻一片茫然。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抵得過花半羽的重要性。
他恍然發覺,花半羽已經給了他現階段他所需要的一切。現在除了那個奢望,花半羽暫時給不起,他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雖然這個男人披露了花半羽一些鮮為人知的□□,也極有可能是真實的。但那又能怎麼樣?他相信花半羽對他的愛,同樣也是真實的。哪怕他做了許多小動作,但全都是基於一個“愛”字。因為自始至終花半羽都沒有真正傷害到他,也沒有人可以那樣完美地演繹愛的姿勢!
從他對自己不自覺的凝視,下意識地保護,壓抑不住的親暱,處處都在透露他對自己的愛。如果連這些都有可能是假的,花半羽就是個真真正正的妖魔了。
何況,他早就清楚地知道,花半羽的愛,不可能是單純的。他的地位,所處的環境,過往的經歷,將來的道路,方方面面都不可能允許他單純。這並不是他的過錯,而是為世所迫。
所以他們之間雖然或許還缺少一份坦誠,但他們都不以為意,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將來,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不利影響。
男人審視他的臉,目光中有一絲慈愛:“嗯,嘴硬的孩子,對自己也心硬。和我真的不一樣。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是否會比我幸福。”
區小涼噎了一下。這人,怎麼一付老爹聲氣?
仔細再端詳,發現真的是很像。一個古怪的猜測從心底浮起,他目光閃了閃。
如果這是真的,豈不是像天方夜譚一樣奇異了?他想起那個冷漠嬌怯的佳人,想起她的怨,她的恨……
而造成這一切的那個男人仍然活著,在深宮中正愛著另一個男人。
這是怎樣不可思議的現實!
男人注視他的目光漸漸冷卻,淡淡地說:“不要想太多,想到什麼也不要全都說出來。記得我方才的提醒嗎?”
區小涼悚然一驚,垂下眼簾,不敢再和男人對視。
這個人,雖然久居深宮,又過著孤寂的日子,可他通身的氣度仍是那樣攝人,彷彿仍是戰場上那個目光敏銳揮斥方遒的大將軍。
然而這樣龍章鳳致的一個人,居然委屈自己住在這種近乎幽閉的地方十八年!要有多少愛才能夠做到這一步?假如換成是他,他肯不肯?肯不肯……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宮?”區小涼不敢再想,趕走腦中這個可怕的選擇題,問起一個較實際的問題。
“再過一陣兒。”男人簡潔地回答,喚人帶他下去休息。
人偶般的小宮女領他在後殿一間小室門口站住 ,輕輕躬身離去。
區小涼推門而入,裡面是間裝飾簡單的臥室。雖然也算華麗,但比起王府自己那間擺設精當的處所,仍是讓他乍見之下,覺得刺眼粗糙。
他轉念一想,不由微笑。香奴不過是他的前車,被花半羽捧在手心呵護慣的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只是,祝冰衣父子的命運何其相似,爹已經是禁臠了,兒子也會如此嗎?相似的命運,是否結果也會相同?他們會在這座墳墓一樣安靜的深宮裡終老成灰嗎?
他思緒萬千地看向窗外。
早春的樹木仍是乾枯瘦損,沒有絲毫髮芽的跡象。陽光卻很強烈,刺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