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梅香香自何處來(上)
過了幾天,區小涼叫上冷香暖香,三人直奔書房。
將軍府的書房寬敞得超乎想象,裡面堆著滿滿十幾架圖書仍顯松疏。讓區小涼更意外的是,這個據說已閒置兩年之久的地方,仍然窗明几淨,圖書乾燥整潔。
一架架進行瀏覽,他發現將軍讀書涉獵很廣,除有大量兵書戰策外,還有許多醫卜星相的雜學。區小涼暗喜,故意翻翻揀揀地搗騰了一堆,每挑一本就遞給身後兩人。
冷香抱了滿懷,先送回他臥房。等他一走,區小涼加快挑書速度,不一會兒暖香也抱不下了,連忙向外跑,正好和回來的冷香在書房門口打個照面。
冷香找到區小涼,見他手裡早又拿了幾本書。冷香不以為意,伸手接過,耐心等他繼續挑選。
這次區小涼僅再拿了幾本,就和冷香一起回到臥室,三個人圍著書堆邊聊邊翻看。
區小涼表面不露聲色,心裡卻樂開了花。在最後一抱中,他夾入了自己杜撰的一本小冊子,上面詳細記載了製作香精香水等日化品的方法精要,還介紹了玻璃器皿的燒製工藝。這本小冊子雖然很薄,卻是他花了整整五個晚上,躲在棉帳裡藉著蠟燭光,艱難避過旁人耳目才完成的。毛筆字是上小學時描紅的底子,雖然寫得像龜爬,但好歹能認得出。反正只此一本,別無分冊,以後要銷燬的,所以他才不怕現醜心虛。
晚上,他就藉口皁角氣味不好,還燒面板,要淺香換一種更好的。
淺香大為犯難,給這個失憶失得徹底的少爺解釋洗頭物品歷來就只有一種,更好的他聽都沒聽說過。還一腳把皮球踢回,請區小涼提個醒兒,看到哪兒才能弄到。
區小涼頭頂一堆白花花的泡沫,手撐桶沿做沉思狀,然後似是想起什麼,轉頭問冷香:“小冷冷,那天你幫我拿書,有本專門講怎麼做洗髮水的,你有印象嗎?”
“有啊,不就是那本字寫得像鬼畫符的小冊子嗎?我見它字難看,還特意翻了翻,裡面好像有寫做洗頭東西的,可是很難懂。”冷香直爽地回答。
“……”區小涼被他的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咬牙,“對,就是那本!你拿給小淺淺,讓他照做。”
“嗯?!……哦,我……去找找。”冷香冒著冷汗出去了,滿頭黑線。
於是,那本區小涼精心編纂的天下獨一無二的《化妝品大全》被送到了淺香手中。
淺香大為犯難,捧著書研究了幾天幾夜,欲哭無淚。天哪 !這是在開玩笑吧?讓他去搞這些古怪東西,還不如讓他把那頭奶牛囫圇個兒給生吞了!這簡直是天書嘛!
暗香見他一付面如灰土,眼乾脣青的可憐相,實在不落忍,好心地幫他繼續研究。誰知字是一個個都認識,可是組成句子後,愣是不知所云。本著集思廣益的原則,召那兩香也來討論,想當然地仍是同樣的結果。
眼眶發黑的四香後來一商議,想起號稱無不讀之書,無不戲之美人的少爺本尊,一致推舉暗香去請教。
區小涼等他們來問,早等得不耐煩。見人總算來了,他壓下雀躍,裝作不勝其煩的模樣,留下書假意說有空再看,打發掉暗香。
又忍耐了幾天,區小涼才表現出勞心費腦後的憔悴神氣,把淺香叫來,吩咐他先把裡面提到的器具給搞出來。
然後,機靈鬼淺香就成了某人陰謀算計的苦孩子,開始噩夢般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揹著書和乾糧,蹲在鐵匠鋪、瓦窯裡指揮工匠幹活。器具的製作方法已由區小涼詳細給他解釋清楚,帶書只是防備有可能會臨時忘了。
蒸餾鍋的製作相對簡單些,除了上面那幾根冷卻水管有難雅外,基本和一般銅鍋沒有多大區別。而那些水管只要解決了聯接部位的密封問題,也很好辦。透過挖掘古代鐵匠們的智慧和淺香的場外指導,蒸餾鍋不到一個月就完工了。
那些玻璃卻把淺香累慘了,先是找合適的礦石就費了半個月,再根據書上畫的樣式燒製,反反覆覆地竟折騰了兩個多月。總算在年前,將那些從前聞所未聞的東西,由圖變成了實物。
在淺香押著東西回府那天,區小涼正趁難得的好天氣,在院子裡晒太陽。
區小涼躺在軟榻上,圍塊老虎皮,戴頂貂皮帽,有一下沒一下地嗑著瓜子,時不時呷口套在棉套裡的熱茶壺裡的水,看冷香暖香練武。
旁邊暗香坐個小凳,手捧一本佛經,邊念邊指點兩人招式。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只有一點溫熱,可是沒有風也算難得了。虎皮輕軟,全身暖洋洋地。區小涼昏昏欲睡,又怕著涼,還貪這珍貴的陽光,只有強打精神觀戰。
暖香使一支鐵槍,槍尖雪亮,紅纓舞成一朵紅花。那張面板略粗糙的小臉熱得通紅,鬢角不時有汗珠子跌落。
冷香雙手各握一柄彎刀,刀身細長,上有一條血溝。雙刀雪色一片,刀刀狠辣,正在奪暖香鐵槍。他的口中不時撥出白氣,白得像剝殼雞蛋的臉同樣汗津津的。
“暖香,轉身遲了!”
“冷香,下盤有空檔,招式用得不對!”
暗香見他倆鬥到緊處,停止唸經,凝神指出他們招式上的不足,穩重的臉上有些笑意。
區小涼看看暗香,再看看那兩個越發使出力氣的孩子,迷糊中又一個疑問浮上心頭。
桐城是武術之鄉,民風強悍,是個人都會些拳腳,自古就是武人輩出的地方。僅□□近二百年的歷史中,桐城就出了十三位上將軍,七個武狀元,還有多如過江之鯽的中下級武官。在武林中,也有一些翹楚來自桐城。
府裡眾人本就是將軍舊部,更是人人練武,個個學藝,據說連大廚老王都是一把菜刀上的功夫殺遍本城食界無敵手。
可是,小鬼不會。堂堂將軍府的少爺,半點武藝也沒有。這個事實,著實讓區小涼迷惑不解。
古舊的將軍老宅,寬敞明亮的大廳,通透的門廊,沒有任何死角,似乎也不可能有什麼祕密能藏得住。然而,詭異的事情卻層出不窮:冷淡的母親,來歷不明的家用,還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不會武藝的將軍之子……
“為什麼呢?暗香?”區小涼喃喃。
“什麼?”暗香聽到他沒頭沒腦的問話,扭頭詢問地看他,黑沉沉的眼睛平和安靜。
還有你啊,暗香。咱們院裡沒種梅樹,可是你的身上為什麼會有梅花香氣?清晨最濃,傍晚最淡,每天如是。一晚又一晚,你到將軍夫人院裡去幹什麼呢?青草的氣息和梅香在自然界不可能同時聞到,在你身上卻混合得天衣無縫,氣味異常的好聞啊。
區小涼眯了眯眼睛,似覺得陽光刺眼,將問題完整地問了一遍:“為什麼母親不讓我習武?”
暗香平靜的眼睛裡浮起暖暖的笑意,合上佛經,反問他:“少爺自己沒問過夫人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我失憶,她統共只來過兩次。後來我去找她,她又不肯見我,我上哪兒問去?”區小涼苦笑。
暗香垂下眼簾,手指摩搓書頁,低聲說:“夫人她,從前沒有這麼的……。可能是最近快過年,事多心煩。少爺,你……不要怨她。”
區小涼早就發現,只要是一提到將軍夫人,暗香的目光就從不和他人接觸,神情更是恭敬安靜,人也顯得越發穩重。聯想到那梅香,他有點明白。
“我不是怨她。她一定有這麼做的理由。可我是將軍的兒子哎!居然不允許學武?!你想啊,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聽說少爺不得習武,是將軍的遺願,其實並不關夫人的事。不過,她一定知道其中原因。少爺要真想弄清楚,就只能去問夫人。”暗香似也同情他的苦惱,輕聲安慰。他抬頭向梅林那邊眺望,平和的眼中是絲絲惆悵。
區小涼勉強點頭,表示認可他的意見,翻個身不去看他那張令人難過的臉。
要對一個人懷有怎樣的情愫,才可以擁有那種仰望和絕望混雜的眼神?這種眼神卻被這個才二十歲的年輕人表露得如此沉重。
明知不可為的事,人情世故通達如暗香,卻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如飛蛾撲火般地堅持。何苦?又何必?
不過,那是暗香的難題,只有他本人才可以解開。旁人,包括他,是幫不上實際的忙的。所以,且讓他暫放一邊,再回憶一遍前幾天夜裡的奇遇。
作者有話要說:小涼真是不厚道,怎麼可以欺負人家淺香?不過,暗香為什麼要愛上將軍夫人,她是主母吧?倆人年紀相差也太大,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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