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否願意留下(下)
清醒是在聞到那股刺鼻的香粉味兒後,區小涼皺皺鼻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惹出一聲類似野鴨的驚叫。
他勉強控制陌生的眼皮,抬起……,只看了一眼,立刻雙眼一翻,歪頭開始裝暈。
媽媽呀!誰來把這個香粉亂掉,大嘴血紅的怪物弄走!他需要新鮮的,沒有被低劣香粉汙染的純淨空氣!
可惜他不信佛,有能力辦此事的神聖們也只有拈花微笑、隔岸觀火。
所以那個怪物得以繼續扯著鴨嗓子乾嚎,還順手把噁心的眼淚鼻涕不停地向區小涼身上抹。
“祝少爺!您別害我嬌紅啊!您不能啊!”
“您快醒醒!再睜開眼看看奴家……”
“你們可都看見了!他才剛看過我一眼才又暈的,和我嬌紅可沒啥關係呀!”
當然和你沒關係!只和那個小鬼有關!誰能幫幫他,將他的魂兒從小鬼的**體裡拯救出去?!他不想用別人的東西!尤其是身體這種易耗品!
區小涼無聲吶喊,裝暈裝得很逼真。
此時不暈更待何時?難道要他來應付眼前這個混亂局面?才怪!他堅決要暫時暈一下,等待救星出現。
上帝實在看不過有人如此受苦,慈悲博愛心腸發作,指引一名渾身散發著松脂氣息的健康少年天使飛奔過來救助他了。
“少爺!少爺!你這是怎麼了?誰把你害成這樣了?”一個清脆的男聲,由遠及近,區小涼隨即被來人抱在了懷裡。
“淺香,你少胡說!咱們挽紅香榭誰會害你家少爺?他自己喝花酒,喝著喝著就跌死……呃?呸!不是死,是暈!關我們鳥事!”鴨嗓子急了,拍腿跳腳地撇清。
“喛,喛,怎麼不關你的事?人在你這兒暈的,就是和你有關!咦?媽媽,你晚飯吃什麼了?”
“呃?”
“怎麼有股韭菜味兒?快離我家少爺遠點!他最怕韭菜味兒了,上次就……我知道了!肯定是你這味兒薰壞了我們少爺!”
“放屁!小免崽子!胡說八道什麼?老孃我是剛吃了韭菜,可後來又用上好的秋茶潄過,能有那麼大味兒嗎?再說,是他先倒下,我才聽著信兒進來的,你少想攀扯好人!你快把那幾個也叫進來,早早抬你們少爺回家,真是晦氣!”
“媽媽你少急著喊冤,這事兒沒完!等我家少爺醒了,自然會和你們理論清楚。我也不和你廢話了,現在給少爺看病最要緊!可這酒錢……”
“算我倒黴,先記在帳上!淺香你們幾個倒是快動手抬呀!”
“早說不就結了?你們快進來!暖香,你抬腳。冷香,你頭。輕點兒!”松脂味兒心滿意足地吩咐道,自己向門外走。
“你呢?”一個有水氣的男聲忿忿地問。
“我的事多著呢!先要回去稟告夫人,再到東大街請胡大夫,還要關照廚房煎藥燒水煮粥灌湯婆子抬火盆……。哪一樣輕省了?喛,你們趕緊呀!沒見少爺還躺那兒嗎?”
“……”
區小涼落入兩雙並不溫柔的手中,一路折騰後被安置在軟軟的**。房間裡有墨香、太陽晒過的被褥味兒,還有一些他從前沒有聞過的其他味道。種類並不多,也不難聞,甚至有幾種還相當好聞,由此區小涼判斷這是個還算乾淨的臥房。
剛才又是人抬又是坐轎,進大門後還拐了二十一個彎才到達這裡。一路上,有很多人的氣息,更多的物品的味道,還有濃郁的梅香。
憑著這些資訊,區小涼的腦子裡勾勒出一所種著大片梅樹人口眾多的老宅子輪廓。年代久遠的磚石,蟲蛀的房梁木柱,簷下的鐵馬叮咚,有成群的鴿子飛到屋頂落腳,遺下灰白的糞便。僕人們匆忙而急切地跑進跑出,驚訝、詢問、嘆息,小聲議論、猜測。廚房裡的菜燒糊了,有雞鴨在亂叫……
還真夠熱鬧的。區小涼閉目裝死,認真分析現狀,尋找對策。
透過眾人的交談,可以得知小鬼生前驕生慣養,任性胡鬧慣了的,是個名符其實的紈絝。
同時,經過這段時間的感覺,小鬼的身體健康狀況良好,無病無痛。特別值得一提的,他擁有一顆跳動有力穩定的心臟,區小涼曾無數次夢寐以求的健全的心臟。
他應該怎麼辦?對這個身體,要,還是不要?
如果他要,那麼就意味著在享受這個身體帶來好處的同時,還得承受小鬼之前的行為所造成的種種無法預知的後果。他能夠承受嗎?別人的責任和義務?
另外,小鬼的死,也是個謎。明明身體狀況這麼好,是什麼導致他猝死的呢?
如果不,該怎樣離開這個身體?難道要……再死一次?他可以麼?就這樣輕易地說“不”?哪怕是針對這段強加在他身上的生命,偷來的光陰?
他應該怎樣選擇?留下,或者離開……?
區小涼的思索,不時被身邊來去的人打斷,讓他理不出個所以然。有一個模糊的疑問漸漸在他腦中浮現,攪亂了他原本就混亂的思緒。
濁重體味的男人,刨花水香粉味兒的女人,油煙氣送藥的孩子,草藥腳氣的胡大夫,相干不相干的各種角色,在這間房裡出出進進了幾次,最終都走了後,那個理應最早得到訊息的夫人,卻依然沒有出現。
從稱呼上判斷,她和小鬼應該是母子關係,沒道理落在其他人後面。難道……是□□?區小涼納悶之餘,妄加猜測,順帶為小鬼掬一把同情淚。
安靜下來的室內,只剩下兩三個僕人守著他。區小涼偷偷鬆口氣,內心繼續激烈掙扎。
這種半截子生命,他實在沒有興趣接受。可是不接受該怎麼辦呢?指望這具效能優良的身體自動嚥氣,看來不大現實,那麼就只有……。
問題出現了,他是個環保主義者,殺人這種事是他想都不願意想的,何況還是殺自己寄居的身體?難,難啊!
區小涼悲嘆,鼻中忽然捕捉到一絲香氣。
清新淡雅的梅香混合著檀香,沁人心脾,正從門外慢慢瀰漫進來。這種氣息他很熟悉。曾經有好幾年,他都是伴著這種香氣在求學。
他的心裡忽地恍惚,那樣的青蔥歲月,似乎連陽光都格外明媚,什麼都是新鮮乾淨的,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咦?曾經發生過什麼嗎?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區小涼更加困惑。
伴隨著香氣,寧靜的室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梅香主人和另一個帶點杏仁味兒的女孩子停在門口。青草氣息,被稱作暗香的男僕快步上前開啟門,恭敬地叫了聲“夫人”。
沒有人迴應,來人走進房間。一個行動間有細滑的衣料微微磨擦聲,軟底鞋的踩踏聲。另一個卻悄無聲息。
一陣悉簌,夫人似乎坐下了,一切聲音隨之停止,只有或輕或重的鼻息聲可聞。
區小涼有些緊張,為身上承載的目光。夫人明明什麼都沒有說,他卻感覺那目光帶著疑問,冷風樣掠過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有一瞬的寂靜,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頓了頓。
幸好那道目光停留的時間並不長,不一會區小涼就感到夫人轉開了眼睛,平靜地問:“還沒醒嗎?”
聲音像她身上的衣料,絲滑如水,也清涼如水,帶著糯糯的嬌軟。
“回夫人:少爺自回府就一直昏睡,沒有睜過眼。胡大夫說,少爺受了驚嚇,多睡睡更好。等再喝劑藥,病就不礙事了。”暗香恭敬做答,身上衣服輕響,似乎在行禮。
“嗯。”夫人漫聲應了一聲,沒有再詢問,約莫停留了一刻鐘後離去了。
就這樣?區小涼幾乎要忍不住睜開眼睛看看這位夫人的尊容。
作為母親,她不僅在自己兒子出意外後姍姍來遲,露面後更是平淡鎮定,絲毫沒有應有的擔心。而下人們則應對有度,不以為怪。看來母子關係疏遠冷淡已非止一日,其他人早就習以為常。
忽地想起那對絕望的琥珀,小鬼的生前生活其實並不像他表現的那麼如意,驕縱放浪背後是漠然的母親和冰冷的家庭關係。所以他才會無所謂生死,才會死了比活著快活,也才會把他給拖下水。
惡作劇吧?得不到溫暖的孩子,心靈封閉,只想發洩,只想破壞,只想讓所有人和他一樣不快活!那樣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可憐,才有活下去的動力。哪怕死了,哪怕已不再絕望,這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卻仍在,於是才有了那慣性的一吹。
琥珀是晶狀體,雖然清澈透明,其實不含一滴水份,所以不會有淚。小鬼的眼淚只在心裡流淌。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仍保留有過去殘餘的思維,區小涼很快懂得了小鬼,或者說是自認為懂了。
心裡嘆氣,就如他所願,留在這裡吧!半截人生雖然無趣,但也是一種存在,他的手,不能扼殺任何大自然的生命。
區小涼絕不承認,他是在憐憫那個小鬼,絕沒有這種事!他只是有點可惜這具好身體而已。就算是廢物利用吧,他這個環保主義者是絕對不能容忍可回收利用的資源被隨便浪費掉的!……?
雖然並沒有人瞭解他的心裡活動,區小涼卻仍有些心虛地停止了利舊宣言。
小涼其實還是很有同情心的說!就只為個陷害他的祝小鬼就準備再世為人……他有這麼高尚嗎?是誰嫌棄人家小鬼身體是消耗品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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