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懦夫
家裡人一直都不喜歡姐姐。
因為她是個先天腦疾，說難聽點的，就是弱智。
記得小時候，同齡人都能滿地跑了，姐姐目光卻呆滯的厲害，連話都不會說一句，以後爸媽帶著姐姐去醫院看，結果就發現了這種情況。
爺爺奶奶把怨氣發洩到了老媽身上。
媽媽就只能拿姐姐撒氣。
當天晚上，老媽就把姐姐綁在了樹上，用樹枝打。
每抽一下子，姐姐的身上都會多出一道傷痕。
那時候的我害怕極了，看姐姐哀嚎的模樣，有點於心不忍，又不敢上前勸阻，害怕我也被連累的一起捱打。
從那天起，我和姐姐完全就是兩個待遇。
吃飯的時候我可以上桌，可以挑我喜歡的菜先吃，可姐姐不行，她必須在下面等著，等全家人都吃完了，她才能上去吃剩飯剩菜，對於青春期發育的孩子來說，根本吃不飽。
“你不能跟你弟弟一起吃飯。”
“萬一，把你弱智的毛病，傳染給你弟弟怎麼辦？”
老媽一直對姐姐這麼說。
奇怪的是，之前不讓姐姐上桌吃飯的時候，她會輕微的反抗。
可老媽這麼說了以後，她就主動不上桌了，而且每次我吃飯的時候，她都會躲在房間裡面偷看，讓我衝我傻笑，眼神裡面滿滿的都是寵溺。
一旦家裡人買了好吃的，大部分都是我的，姐姐只能撈到可憐的一點。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老媽的朋友從國外帶回來了一些糖果，給了我們一袋，裡面有十塊。
我分到了八塊。
姐姐只分到了兩塊。
當時姐姐似乎很重視這兩塊糖，放在褲兜裡面都不捨得吃。
我就沒想那麼多，三下五除二的就吃完了，還有點沒吃夠的感覺。
但我臨睡覺之前，發現枕頭底下多出了兩塊糖，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用鉛筆畫的笑臉。
其實姐姐對我不錯。
每次我犯錯誤的時候，要被打的時候，姐姐也都會義無反顧的擋在我的面前，從小到大不知道替我擋了多少的巴掌。
可我從來沒正眼瞧過她。
沒別的原因，因為我感覺有這樣一個姐姐很丟人。
我從小生活在縣城裡。
縣城只有一個初中，整個縣城的孩子都在那裡上學，大家一起生活了好幾年，誰家裡什麼情況大致都有個瞭解，可我一直把我傻子姐姐這件事情隱瞞的很好。
終於有一天。
秋風吹得正猛，熱力公司拖沓，還沒開栓供暖，我們這些學生教師也不讓用電暖風，最難熬的那幾天，只能懷裡揣個灌滿熱水的瓶子來取暖。
“劉琪，你快看！”
“那是個傻子！”
同桌忽然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來了興致。
我的同桌‘林夢夢’是全班最好看的女孩，五官精緻，一雙奪目的大眼睛靈動極了，說話的時候，嘴角兩邊還有淺淺的梨渦，有點像是劉亦菲。
最關鍵的，人家家庭條件還不錯，每天都是豪車接送，渾身上下穿的都是名牌。
同學都羨慕我，能跟林夢夢做同桌。
“什麼傻子？”
我好奇的往門外看了一眼。
果然，在門外有個女孩，個子挺高的，灰頭土臉，頭髮被風吹的紛亂，兩隻腳的鞋帶都綁在了一起，髒兮兮的，衣衫襤褸，就跟個乞丐一樣，手上還拿了個花棉襖，造型土到了極致，估計只有唱二人轉的為了搞笑，才會穿那種東西。
最要命的是她連話都說不明白。
正站在門口，支支吾吾的在說些什麼。
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是我姐！
別人聽不懂，我卻能聽懂我姐在說什麼，她說的是：“弟……弟……找弟……”
她在找她的弟弟。
我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教室。
“你咋來了？”
我有點急了。
“冷……”
“棉襖……”
姐姐把花棉襖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一直不讓同學知道，我姐姐是個傻子的事情，就是怕被嘲笑，她這麼一來，我不是全都露餡兒了麼？
“這破棉襖，我不要！你快回家吧！”
我接過了棉襖，直接扔在了走廊的垃圾桶裡。
“別……”
“弟……冷……”
姐姐或許是怕我冷，竟然想要去垃圾桶裡面把花棉襖找出來。
“我不用！”
“你快走！別在這給我丟人！”
我大喊了一句。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林夢夢的聲音：“哎呦，劉琪，這是你姐啊？”
我回頭一看。
林夢夢和王躍已經站在班級門口了，正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他倆一說話。
班級的其餘同學也紛紛看過來，都在指指點點的。
“原來劉琪他姐是個傻子。”
“我說的呢，這小子平時憨不拉幾的，估計是遺傳了。”
“你看她姐剛才還翻垃圾桶呢，估計是家裡吃不起飯了吧。”
大家的話我都聽見了。
尤其是在林夢夢面前讓我感覺沒了面子。
那一瞬間，我氣得不行。
可姐姐不懂，她執意的從垃圾桶裡面翻出了那件棉襖，交到了我的手上：“弟……穿……”
與此同時。
旁邊的同學們再度哈哈大笑：
“劉琪，你穿那棉襖要幹啥？唱二人轉啊？”
“這破棉襖，純手工做的吧？你家是不是沒錢買衣服了？同學們能給你捐款的！”
“樂死了，我一定要拍照！”
還有人拿出手機，想拍個照片。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夢夢，還是離這種人遠點吧。”
“沒準這傻子病他家是遺傳的，再說跟這種人當同桌，實在有損你班花的身份了。”
王躍幸災樂禍的說著。
他一直因為我跟林夢夢同桌，所以看我不爽。
我又沒法說什麼。
他是我們初中最厲害的混子了，平時出入都好多人在一起，經常打架，我不敢惹，而且他一直在追求林夢夢。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呢。”
“下午我就去找老師調換座位。”
林夢夢說著，從錢包裡面拿出了一百塊錢，扔在了我的腳下，說：“對了劉琪，一會去買身衣服吧，別總讓你姐給你做了，她本來就傻。”
雖然話是好心。
但口中的諷刺之意，我不會聽不出來。
我眼角掛淚。
“都怨你！”
隨著周圍人群散去，我看著姐姐，別提有多生氣了。
“弟……”
姐姐站在原地。
她有點無助了，還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我看她這傻樣子就更生氣了，直接從書桌堂裡面掏出了剪刀，當著她的面，把花棉襖剪碎，一把扔在了地上，還上去踩了兩腳。
“弟……”
姐姐小臉煞白，還要去撿那件棉襖。
“我不是你弟！”
“滾開！”
我用盡渾身的力氣推了她一把，直接把她推倒了地上。
她那平日裡總是傻笑的臉，終於有了淚珠的出現。
平時媽媽那麼毒打，都沒見姐姐哭過，可今天姐姐竟然哭了。
我忽然有點不忍心了。
“傻子，快滾出我們學校！”
王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過來了，拿著一瓶礦泉水，全澆在了姐姐的腦袋上。
還有幾個他的小弟，一起朝著姐姐身上潑水。
“滾出去！”
“滾出去！”
大家集體起鬨。
姐姐茫然的看向了我。
其實我理解她什麼意思的，她想讓我幫她。
但是……
我看了一眼林夢夢。
林夢夢站在人群當中，笑的很開心。
如果我現在打斷了王躍他們，不僅僅我要捱揍，林夢夢也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想到這，我一狠心，轉過了頭去。
姐姐就這麼被轟走了，那背影落寞的不行，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我想著回家以後再跟姐姐道歉吧，大不了就分她幾塊蛋糕吃。
蛋糕，可都是過年的時候姐姐才能吃上的東西呢。
可我沒想到，放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姐姐的蹤影。
我本來以為她是出去玩了。
可一直等到了深夜，我也沒見到姐姐的身影。
坐在**，我看見了姐姐**的血跡，再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以及小時候姐姐對我的好……我心裡忽然有了不舒服的感覺。
她從小到大，唯一的玩伴也就是我了。
可今天我卻那麼對她。
再想想，姐姐本來就傻。
她話都說不好，做一件棉襖得廢多大的力氣啊？
**的血跡，估計就是做棉襖的時候留下的。
而且今天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看見姐姐哭，估計是真的傷心了，再想想小時候姐姐自己捨不得吃，卻給我吃的那些東西，還有替我捱過的揍，我鼻子有點酸了。
“姐姐……”
我穿好了衣服，出門去找。
結果找了一夜都沒發現姐姐的身影。
我確定，她是真的離開了。
於是我回去跟老爸說，結果爸媽根本沒有出去找的意思，相反還有一種終於擺脫累贅的愉悅。
我這才知道。
姐姐並不是爸媽親生的，而是老爸小時候鄰居家的小孩，因為家裡人都死光了，所以寄養在我家，要是個正常小孩還好，偏偏是個弱智。
怪不得爸媽對姐姐都不好。
可我不這樣認為。
在那一瞬間，我似乎有些悔悟了。
她是我的姐姐，跟我親生姐姐沒什麼不同，我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