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若你老了
14 若你老了
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消失。
在這座汽車尾氣汙染嚴重的城市,能看如此繁密星空的夜晚其實並不多。
顧殊城抬頭時,也是狠狠吃了一驚。他本來是想出車抽支菸的,卻沒想到會有這般偶遇。彷彿是冥冥中的安排,對著滿天繁星他突然這麼覺得。
他不是個感性的人,卻在這一刻有如滿腹清愁的詩人,無意識中竟會幽然嘆息。他終於明白為何有人會愛上抽菸買醉的感覺,坐在充滿了那個男人氣息的車子裡,他迫切地需要一支或者幾支煙來平復他的顫抖。
香菸的味道從舌尖一直浸散到血液裡,混合著方才情慾交雜的狂亂。
真的會讓人上癮。
偶爾有喝醉了的男女從燈紅酒綠中顛顛歪歪地出來,打破了黑暗中的靜寂,又帶著喧鬧遠去。他們或多或少會看一眼倚在車門上靜靜抽菸只穿著襯衫的年輕人,好奇這種地方出現的另類場景。
直到月亮也變得模糊起來,星星們漸漸收拾行裝打道回府的時候,顧殊城才察覺自己有些凍僵了。他開了後車門,車裡的暖意撲面而來,伴隨男人均勻的呼吸聲。
自己的外套被男人扯落了半邊,袖子軟趴趴搭在地上,顧殊城輕輕坐下,把衣服撿起來重新蓋到男人身上。許是冰涼手指擦到男人的臉了,對方把頭往脖子裡縮了縮,眼皮跳動幾下又安然入睡。
顧殊城情不自禁微笑,他探出食指,在男人的下巴上劃了劃,對方小動物般靈敏地再次往旁邊縮了縮,柔軟的嘴脣呈現委屈的嘟嚕狀。
都說男人越老越像小孩子,如果不是今夜,顧殊城恐怕永遠都無法認同這一點。多好啊,自己還年輕,還有很多歲月,如果可以,他願意一直寵著這個老傢伙,把他養到返老還童都行。
他越想越覺得滿意,兩個男人一起生活,自然是沒有下一輩來照顧的。如果一方年輕,那麼至少在未來的二十年裡雙方都能過得比較輕鬆。
至於他老了怎麼辦,那不在考慮範圍以內。對方老了怎麼辦,就更加不是問題了。人生苦短,何必在意那些氣衰力竭又遙不可及的暮年,再說了,不是有一句情場名言嘛。
比起你年輕時的美麗,我更愛你現在飽受摧殘的容顏。
和年邁的愛人手挽手一起散步,早晨練太極,傍晚看夕陽,晚上暖被窩。他記得在很小時候的某一天看到了電視機里名叫夕陽紅的老年人節目,便產生了這個與年齡極不相稱老氣橫秋的願望。
人其實並不怕老,只是怕老了孤獨。
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達到正常體溫了,顧殊城俯下身在男人眼角的疤痕上親了一下。
“喂,你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因為遇到了我。”
他把嘴脣慢慢地挪到了對方的脣上,小心翼翼地摩挲,摩挲出淺淺的睡意。
“我也是個幸運的傢伙,因為逮住了你。”
嚴冰語是在環衛工人打掃的兵乓聲中驚醒的,他動了動身體,覺得整個人都要癱掉了。
年輕人黑色的頭顱就靠在他旁邊,溫暖的鼻息中帶著些許恬適。他們兩個人在車後座上相擁而眠,不過大部分領地都被他自己所佔得。
不管身體上有多麼不方便,不管年輕人是不是還在熟睡,當嚴冰語意識到現在是什麼時候時,立刻義無反顧地坐了起來。
“唔……幹什麼?”顧殊城睡得很晚,也並不沉。
嚴冰語掩飾不住焦急,“我忘記小秋兒一個人在家了!不行,你得趕快送我回去。”
這個理由讓顧殊城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男人一覺醒來對他橫眉冷對冷漠如初他該如何,結果事情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期。
“噯,就你現在這樣怎麼回去見她啊?”顧殊城從頭到腳打量了男人一番。褶皺的衣衫,脖間若隱若現的吻痕,惺忪的睡眼,紅腫的嘴脣,凌亂的頭髮。怎麼看都和穩重可靠的長輩扯不上關係。
嚴冰語顯然也發現了這點,最讓他沒有辦法的是,因為昨夜肆無忌憚的荒唐,腿間還有粘膩的感覺,腰比一口氣提了十桶水還要痛苦。
“放心吧,我昨夜打電話給柳曉悠讓她去你家照顧小秋兒,這會兒倆人估計睡得正香呢。”
嚴冰語安下心來,“幸好還有曉悠。”
“喂!”顧殊城擰了兩道眉,“最應該感謝的是我吧,我昨個兒大半夜打電話過去,她可是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啊!”
“是嗎?”嚴冰語別過臉去,“那是你活該。”
語塞了,顧殊城看著鬧彆扭的男人,心頭泛起一陣甜蜜。
“先別回去了,我家比你家近,先去我那裡洗個澡換件衣服,再給你配副眼鏡去。”他抹抹臉,“靠,我這形象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容分說,他跑到前面去開了車。
嚴冰語什麼話也不說,其實沒什麼可說的,關於昨夜,沒有強迫沒有幻覺,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甚至還帶著點兒他自己有意的放縱。就算再不樂意,事情也已經發生了,他難道還能像電視劇裡擰巴到死的女主角般一臉哀怨地朝顧殊城發火不成?
他只是覺得有些煩躁,為一些旁人莫可知卻可能一捅就會暴露的東西。
一回家首先就是打理洗漱,趁著嚴冰語乖順地進了浴室洗澡的功夫,顧殊城行動迅速地到最近的服裝店買了一套衣服,又把男人換下的衣物送到了乾洗店,回來時順手捎上八寶粥和生煎。
這一切不過花了他二十分鐘,回到家裡時還可以聽見令人心安的水聲。顧殊城把早點放到桌上,坐下來隨意掃視了一番,有鐘點工打掃的屋子十分整潔,讓他挺滿意。
沒過一會兒水聲停止,他一邊舔嘴脣一邊狡黠地笑了笑,拎上新買的衣服以及還未拆封的內褲跑去敲門。
“大叔,洗完了沒?”
過了幾秒鐘才從浴室裡傳來模糊的應答聲,“嗯。那個……我的衣服呢?”
“我幫你買了新的!”顧殊城大聲喊道,“給你送進去吧?”
嘴上是升調的詢問,動作卻是降調的預設。他直接開了門進去,白騰騰的霧氣撲面而來,有些熱有些悶。對方拉上了浴簾,所以他沒能瞧見想瞧見的,但這也是早就在預料之內的。
“你的衣服拿去洗衣房了,這幾件我是按照你的身形來買的,應該不會差太多。”他把衣服掛在了衣鉤上,“我把衣服放這裡了哦。”
嚴冰語低低地迴應了一句“好”,他把身上的水擦乾淨,聽到外面似乎沒動靜了,才拉開浴簾出來穿衣服。
“你怎麼還在這裡!”
年輕人側對著他,躬了腰不曉得在幹什麼。
“吹風機上次用的時候好像有點兒接觸不良,我正檢查來著。”顧殊城不經意偏頭看看。男人披著浴巾,露出大片被熱氣薰成粉色的肌膚,頭髮上的水還沒幹,從長長的劉海上滴落下來,沾染了睫毛和鼻尖。
“你看,如果不把你的頭髮吹乾,一會兒保準感冒。”他取了一條毛巾,大大方方上前把男人的頭髮擦了一遭。
“行了,我自己來就行。”嚴冰語往後退了一步,自己在頭上胡亂抹了幾把,低著頭道,“我穿衣服,你出去吧。”
“你怕我看見?”顧殊城明知故問,“咱們之間還有什麼好遮掩的嘛,你身上哪裡我沒看過。”
他一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完全將兩個人的關係自動歸到了某種範圍裡去。
看著年輕人極為坦誠的目光,嚴冰語愣了下,隨即操持著不容辯駁的口氣,“殊城,我想你誤會了什麼吧?”
“誤會?”顧殊城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挺清醒的啊。如果你是說昨天的事情,我知道那是因為藥力的關係,咱們各取所需,我不會誤會的。”
他把衣服一件件取下來,催促著塞到男人手裡,“快穿上,就算不冷也得當心點兒。”
嚴冰語還在為年輕人那句各取所需不會誤會而失神著,視線裡冒出來柔軟嶄新的衣物,於是就笑了。
真是,他何必計較這些,連人家都不計較啊。反正他早就習慣了做個壞人,哪一天頂著為他人著想的嘴臉,還要被人嘲笑。
無論是襯衣還是羊毛衫抑或外面的休閒西裝,都好似為他量身定做一般。嚴冰語在年輕人若有似無的灼熱視線下默默穿好一切,才聽到對方的聲音。
“上次路過那家店就覺得你適合這樣一套,我還特意進去物色了適合你的尺碼,所以才能買得這麼快。”他邀功似地敘述著,還帶著些許歡喜,“我原先擔心會不會大,但是昨晚上就確定了。”
他出其不意地拉過男人,在他眉梢親了一下,“你這些年總算長了些肉,好極了!”
嚴冰語的眼皮驀地跳了跳,對於這樣過分的親暱,他第一反應不是拒絕,而是困惑。他不知道顧殊城到底在想什麼幹什麼,這個人所做的一切在讓他不安的同時,也感到困惑。
嘴上說著無所謂,一舉一動卻黏人的很,在你覺得危險的時候又立馬跳開,讓你找不到指責的理由。
你看,他接下來就說:“幹嘛板著臉啊,只是抱一下親一下而已,反正我們最後一步都做過的,這有什麼關係。”
這當然有關係!可此時的嚴冰語覺得渾身疲憊,他懶得同他爭辯。
或許其實是他潛意識裡的縱容在作怪,對於眼前這個傢伙,他不知道他一直有著近乎寵溺的縱容。
“我給你吹頭髮吧。”顧殊城乘勝追擊,把男人拉到鏡子前坐下,“等頭髮幹了就去吃早飯,我賣了粥和煎包。”
吹風的電機嗡嗡轉動起來,暖風和呼聲惹得嚴冰語直犯困,他盯著鏡子裡專心致志的年輕人,想不通這樣一件事情怎麼也能讓他的嘴巴咧了半天。
一邊用手指輕輕梳理男人的頭髮,一邊挑了適合的距離來烘乾。男人的頭髮又順又軟,讓顧殊城心裡升起一種微妙的悸動。
“大叔,有白頭髮了。”他忽然停頓了手上的動作,近乎嘆息地說。
嚴冰語正迷糊著,也沒聽清對方嘀咕了一句什麼,於是下意識地用鼻音迴應了一聲,“嘸?”
“我是說你啊,頭髮這麼長,什麼時候去剪剪吧。”顧殊城關了吹風,湊到男人跟前微笑著,“不如等會兒配完眼鏡就去?”
“不用。”嚴冰語很快回絕,卻又對上年輕人期待的眼神,不自覺就放軟了聲音,“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我等會兒就回……”
他的聲音被年輕人的嘴脣堵在了喉頭,這個吻很用力,很溫柔,很奇怪……
他不知道顧殊城此刻心裡的混亂,因為他心裡同樣混亂。
別再拒絕我了好嗎,大叔。
我本來以為,再等一個七年都無所謂,可是我錯了。
你的白頭髮,你眼角掩飾不了的皺紋,你總是疲倦的神態……再過一個七年?
我一定是傻了才會這麼天真,你原諒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
城城27,叔快43,他們相隔了幾近16歲。
年齡差距總使得我在看或者寫年下時無法抑制地感到惆悵,即便現在甜蜜,未來總是需要面對的。
所以我一開始就意圖探討一下這個問題,原本打算是透過叔來提出的,可是寫到這章時我又改變主意了。
要叔來說,也太悲哀了點兒。
城城的想法,他對年紀以及“老”這件事的態度,也許算是我對他們的一種理想和祝福吧,不論小說還是現實裡,我相信他們這一對兒並不是特例,所以我相信幸福是會長久存在的。
有些愛與年齡與時間無關,幸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