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馬大酒店的開業大典定在四月十八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八分,這是為了剪了彩後,留下客人共進午餐。已準備了四十八桌酒席。第一發禮炮將在十一點四十八分鐘準時鳴響,將放十八顆禮炮,請了省武警總隊的軍人來完成這項工作。到時候一定很好看,還一定壯觀。龐大的軍樂隊也請好了,將在那一刻奏樂。交警和公安都打了招呼,到時候進行交通管制,公安局劉局長答應到時來祝賀銀馬大酒店開張,劉局長在電話裡承諾說“我一定來”。還有何副市長會來,何副市長的祕書說何副市長於十一點半鐘到,何副市長將親自為銀馬大酒店開張剪綵。那天,他鐘鐵龍自然也是個重要人物,他將和何副市長一併為自己的酒店開業剪綵。中午,在酒店二樓的餐廳裡將宴請客人,請了很多省裡或市裡的頭頭腦腦,除了市政府和市人大及省人大的領導,還有市政協、省政協及省、市工商聯的領導界時都會來,為他的銀馬大酒店開業喝彩、壯威。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也請了不少,請他們宣傳長益市第一傢俬營大酒店於改革開放的時代裡誕生了,這可是一件很有新聞由頭的新鮮事,很多人都想目睹這位被報紙和電視臺宣傳得十分神祕又頗具愛心的大老闆的風采。
這些天裡,鍾鐵龍都在忙著銀馬大酒店開業的事,給這個領導發請柬,給那個領導打電話,希望他們能於四月十八日上午十一點半鐘趕到銀馬大酒店。他就忙著這些事。三狗跟他一起忙,忙得都有三天沒回家睡覺了。這天晚上,鍾鐵龍睡下後,又夢見關局長緊追著他,這個夢做了好幾年,這簡直是同一個夢在不同的時間演變,就同電視連續劇樣。他跑進了一處四面都是冷森森的綠苔的房子裡,他躲在這房子裡,盼望關局長跑過去,但關局長也走進了這間房,並對他說“我看你還往哪裡跑”,他確實沒地方跑了,四面都是冰冷的似曾相識的牆,——原來他跑進了曾經關過他的死囚室。關局長舉槍對他射擊。
他閃過了一槍,關局長又朝他開了一槍。他身體往下一蹲,這一槍把他頭上的牆打了個洞,一撮被子彈打落的牆灰飆到了他頭上。他想好險。就他對五四式手槍的瞭解,五四式手槍的彈夾只能裝八發子彈。在這些年做的如同電視連續劇樣的夢裡,他清晰地記得,關局長已先後開了六槍,今天又開了兩槍,子彈已打完了。他鬆了口氣,就在他如釋重負的當兒,關局長又對他開了一槍,這一槍打中了他的左胸,他的左胸猛地一痛,血湧了出來。他吃驚地瞪著關局長問:“你已經開了八槍,槍裡還有子彈?”關局長嘲諷地看著他,“我故意造成把子彈打完的假相,讓你這蠢豬以為我沒子彈了,我不曉得邊跑邊上子彈?”
醒來後,他清晰地記得關局長在他夢裡就是這麼說的,而且他中了彈,血在他左胸上汩汩地流淌。他摸了下左胸,左胸似乎有點腫痛。這個噩夢糾纏了他十年,每次他在這噩夢裡都成功地逃脫了關局長的追捕,這一次他身陷牢籠,中彈了。我怎麼總是做同樣的夢?我怎麼會在夢裡想起關局長已經開了八槍?這個夢太荒謬了。後天就是四月十八日,銀馬大酒店就要開業了……這樣一想,瞌睡全跑了,彷彿一麻袋青蛙放生了似的。內心裡那個身陷牢籠的夢讓他恐懼,讓他像只毛兔樣警覺地瞪著四面八方,生怕有鬣狗或豺狼撲向它。他睡在銀馬大酒店三十六層的套房裡,這間套房是特意為他建造的,有接待室、客廳、小會議室和擱了臺自動洗牌機的麻將室及寬大的浴室和更加寬大的臥室,這間臥室聽不到來自任何方面的噪聲,街上的汽車聲和說話聲傳不到一百多米高的三十六層的樓上來。在這間臥室裡,如果有什麼聲音可以引起他的警覺,那就是於高空中跑過的風聲。這個夢讓他驚出了一身毛汗地面對夜空發呆。我變得脆弱了,他自語說,這是我生活得太好了,我什麼都有,金錢、美女、榮譽哪樣我都不缺。想想十多年前,我一個人住在長益市電工廠子校的宿舍裡,那時我什麼都沒有我怕什麼呢?晚上睡覺從來就沒驚醒過。
他在黑暗的臥室裡思索了很久,隨後撳亮檯燈,面對著床的這面牆被繪成了波瀾壯闊的大海,有一隻一米長的仿古的船,船頭翹得很高,船上有眾多桅杆和硬緞做的白帆;船艙裡有通了電的長明燈;船上載著金元寶;船頭和船尾都分別塑著幾名武士。這是隻金船,黃亮亮的,是他特意向廠家訂製的。他看著這隻金船,他曾想,男人是船,社會是海洋,男人在社會上奔忙猶如帆船在大海中行駛,稍不留神就會觸礁、滲漏,而被茫茫人海所淹沒,恰如帆船沉入大海。他彷彿看見一個巨浪打在這隻船上,讓這條船搖晃了下。他呆住了,眨眨眼睛,船還是平穩地掛在牆上。他悲傷地嘆口氣,起床,看著窗外四月的夜空。
夜空在他的注視下白了,先是灰濛濛的,接著是魚肚白,跟著天就大亮了,一束白亮亮的陽光塗抹在窗臺上,這讓他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把他叫醒時見到的那片蒼白的陽光,他在那片蒼白的陽光下走著,他的前面是一口黑棺材,棺材裡躺著他美麗的姐姐。他突然看清了那個總是背對著他走著的孩子臉上的表情,那個孩子突然轉過臉來,那張稚嫩的孩子臉是憤恨的、復仇的,而且是淚流滿面的。那孩子就是七歲的他,當時他涉世不深,不諳世事,卻學會了仇恨。在他的記憶裡,七歲的他並沒哭臉,只是茫然、沉默和難過地走在送葬的隊伍裡,怎麼會淚流滿面呢?難道他的記憶出了差錯?還是過去的事也會演變?他十分驚訝。蒼白的陽光在他的注視下變黃了,移開了,天色變藍了。“劉松木,”他自語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害我。”八點鐘,他決定叫上三狗和張兵一起去看看劉松木。他打了兩人的手機,讓他們都來。
鍾鐵龍邀了三狗和張兵去了白水縣,想去縣監獄探視劉松木。但他們沒見到松木,縣監獄的看守說:“誰也不能見劉松木,上面有規定。”
三狗就解釋,說他們是劉松木多年的朋友,都是黃家鎮長大的,就是想來看看。看守很戒備地盯著他們,“劉松木的案子未結以前,上面規定誰也不能看他。走吧,你們。”
三狗就掏出一萬元要塞給看守,看守眼睛一瞪,說:“什麼意思你們?”
鍾鐵龍說:“我們只是想看看他。”
看守是個中年人,而且是個很原則的中年人,他很不屑地把錢重新放到三狗手上,“不要腐蝕我,”他說,“犯錯誤的事情我不會幹。走吧,你們。”
鍾鐵龍忙說:“不是腐蝕你,同志你誤會了,我們是劉松木多年的朋友,只是想送點錢給劉松木用。麻煩你轉交給劉松木,不是什麼別的意思。”
中年看守說:“哦,錢我可以替你們轉,人不能看。你們走吧。”
鍾鐵龍知道磨嘴皮沒用,中年看守長著個芋頭腦殼,長著這種腦殼的人,也許內部結構有點不同,都是相當固執的。鍾鐵龍就沒再堅持,走出來他便打縣政法委鄭書記的手機。鄭書記接了,聽完他提出的要求後,嘆口氣說:“沒辦法啊,劉松木的案子現在已不在我們手上了,市裡插手了,看他要經過市公安局辦手續。這很麻煩的。”
鍾鐵龍說:“只是看一眼,你們可以讓公安在一旁監視,不會有事的,鄭書記。”
鄭書記在手機裡回答他:“我剛才說了,劉松木的案子已不由我們管了,我沒辦法滿足你的要求。還是不要看,等一切弄清楚後,你如果想見劉松木,那時再說吧。”
鍾鐵龍心裡很空,嘴裡說:“還沒弄清楚?”
“複雜啊,現在審他的是你們長益市公安局的人。”
“長益市公安局的?”鍾鐵龍十分吃驚,“怎麼長益市公安局的人也插手了?”
“我也不太清楚,”鄭書記說,“我們縣局已把劉松木的案子上交了。”
鍾鐵龍的頭嗡地一響,腦袋變大了,問:“你說的都是真的,鄭書記?”
鄭書記卻掛了機。鍾鐵龍再打過去,鄭書記的手機卻無法接通了。鍾鐵龍感到恐慌地盯著天空,天上游著一團散亂的雲。完了,肯定完了,但不對啊,劉松木如果交代了,我還會站在這裡?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公安已懷疑到我身上了,鄭書記剛才說漏了嘴,長益市的公安插手了,事情一定壞在劉松木那張臭嘴上,他喝了酒,還不在他那幫弟兄面前瞎吹?他又一次感到他真不該抬他!錯在我啊,他又沒腦子的,一抬,他就真以為自己是角色了。他想,呆呆地望著前面。三狗看著他,張兵也看著他,鍾鐵龍突然感覺渾身無力地蹲下,捂著臉,緊接著他又站起身,臉色就淒涼,說:“走吧,回長益市。”
鍾鐵龍回到銀馬大酒店就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躺在寬大的**,盯著掛在牆上的金船,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彷彿有鬼一樣。眼裡產生了幻像,彷彿船觸了礁,傾斜了,船員們紛紛往下跳。他眨了下眼睛,船又穩定了,眼裡的狂風和巨浪也平靜了。深夜兩點多鐘了,他的意識還非常清醒。他對自己說:“我只怕要逃了。”寧亞麗早幾天已去了美國,看來我也只能去美國和寧亞麗生活在一起了?他想,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很多年前,那個現在已調到鄰縣幹刑警隊長的同學曾在李培的婚宴上說,犯罪分子總是抱著僥倖心理一錯再錯,我就是犯了這種錯啊。他在這種悲傷的思想中漸漸進入了夢鄉。在夢裡,他夢見劉松木衝著他哭。“嗚嗚嗚嗚,龍哥龍哥,我劉松木對你不住嗚嗚嗚嗚,我沒想到我劉松木會給你帶來災難嗚嗚嗚嗚”。
他驀地驚醒了,嚇出了一身冷汗。我怎麼會夢見劉松木哭?他感到不安了,想劉松木一個蠻漢,怎麼會在我夢裡說“我沒想到我劉松木會給你帶來災難”!他相信劉松木連“災難”兩個字都不會寫,劉松木最多隻會說“我給你帶來了禍兮”。這個夢做得十分真切,真切得讓他全身發毛。難道劉松木把一切都吐了?吐了,為什麼公安又不來抓我呢?他瞪大一雙恐慌的眼睛,覺得這個世界迎接他的將是黑暗!他自語說:“我這隻船恐怕是翻在劉松木身上,原來我最信任的人,卻是我的暗礁啊。”他走到窗前,看著天空一點點變亮,在這片天色裡他又看見七歲的他走在送葬的淒涼的隊伍裡,他嘀咕道:“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從來都沒忘記過這一幕。姐姐的死改變了我,使我成了個瘋狂的人。我乾的壞事太多了,不能再抱僥倖心理了,銀馬大酒店的彩一剪,我就跑到美國去。”
前陳大隊長在白水縣呆了兩天,回來的第二天,他把警車開進市局時,守傳達的老任告訴前陳大隊長說:“老陳,高大隊找你,讓我通知你,你來了就去他辦公室。”
前陳大隊長“嗯”了聲,把捷達警車開到坪裡停下,看了眼天空,覺得天色很明朗,是個好天氣。他去大隊長辦公室找高軍大隊長。高大隊正在看一份卷宗,見前陳大隊長進來,便一笑,起身說:“坐,老陳。”
高大隊以前叫他“頭”,現在改稱他“老陳”了。前陳大隊長坐下,這個高軍曾經是他多年的手下,現在是他的頂頭上司了,這沒什麼不舒服的,都是朋友,不計較這個。高大隊為他泡了杯茶,又遞煙給他抽,問他:“那個劉松木都說了沒有老陳?”
前陳大隊長說:“他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高大隊很是驚訝地問:“有這事?”
前陳大隊長淡淡地說:“他在犯罪事實面前徹底垮了,想咬斷舌頭自殺。”
高大隊想了下,搖了頭說:“這個人倒有點像金庸武俠小說裡的義士。”
“義士?不過是隻垃圾桶。”前陳大隊長望著他的上級高大隊,“這樣的人天生就是壞種,跟鍾鐵龍一樣,生下來就不是東西,表面上紳士得溫文爾雅,骨子裡卻是幹惡事的。”